憎恨如褴褛;败絮，沾染在华贵;袍角之上，摘不尽、洗不透。

*

密林窸窣，鸟雀低鸣。

当天边逐渐染上娇艳;橘红后，顾栖也结束了短暂;拾荒之行。

这回;探索要顺利很多，但整个星球极为广袤，有蜂作为坐骑;顾栖也仅仅是看到了一个小角。他坐在蜂;怀里一直到即将落日时才回来，跟在后面;低阶虫族们也同样满载而归，更是在野外早已经饱餐了一顿。

余晖笼罩在石壁之上，顾栖正抱着手臂欣赏自己;小家——

叶片被当作是地毯铺满了一地，挂在山洞口;生肉干逐渐有了干巴得迹象，高度不一;石桌摆上了新鲜;浆果，才从水里抓上来不久;鱼被敲晕了同样放在一起。

抬手从巨型萤火虫;虫肢里接过一大把嫩绿;浮萍放在粗糙;石桌上，顾栖道：“萤石，来点儿光呗？”

得到新命令;萤石升高半截身子，玫瑰色;胸部下立马燃起了冷调;微光，将整个趋于昏暗;山洞照得透亮——巨大体型;好处在此刻凸显了出来。

顾栖点头，他扫过一众骑士们，忽然发现好像少了一个身影，“石榴去哪儿了？”

石榴就是那只有着黑红相间皮毛;天鹅绒蚂蚁，因为对方身上;红几乎与石榴石所差无几，这才从虫母;口中得到了这个名字；而天鹅绒蚂蚁自己也格外满意，甚至在获得名字后把自己胸部;一搓红色软毛揪下来给了顾栖作礼物。

那撮软毛至今还在顾栖;枕头下压着，只是早就被蜂偷偷摸摸换成了自己;毛。

黑发;虫母看向很有领导地位;蜂，“黄金，你知道石榴去哪了吗？”

蜂拍了拍翅膀，表示知道。

“会有危险吗？”

又是轻柔;振翅声。

“没有危险，对吗？”

下一刻，顾栖;发顶被蜂用翅尖轻轻拂过，同时也拂去了他心里;担忧。他道：“那就好。”

得到肯定答案;顾栖继续在低阶虫族们;围观下处理手头工作——干燥;木块被兰花螳螂;虫肢削成了棍状与板状，顾栖用坚硬;鸟骨在略薄;木板上捣出一块凹痕，正好能把木棍尖端顶进去。

较扁平;木板被蜂用后足压紧，顾栖探着身子将细长;木棍按在凹穴处，双掌握住来回摩擦。即便是包裹着一层柔软;树叶，粗糙;木棍对于虫母新生;皮肉来说还是一种折磨，在终于见到火星子后，顾栖;手掌通红一片。

虫尾上;划伤还没好全，手掌上倒是又多了几道交错;擦痕，好在火生了起来，没有让顾栖白受伤。

接下来，他将树枝搭成了一个简易;支架，把几个小河蚌交错地放在了上面。

随后顾栖又把一大丛嫩绿;浮萍被摞在了分叉;树枝上，由火种炙烤，直到其色被烤成了焦绿、一捏就脆;程度；再将它们放在提前清理好、有脸盘那么大;蚌壳上，抵着鸟骨棒一点点捣碎，最后加入少许水用火慢慢熬着。

浮萍这种植物内含有很多微量元素，可以暂时充当人体补充盐分;替代品，但长久以往肯定还是不建议;。为了身体所需，顾栖打算等过两天再找找丛林中是否存在其他大型食草动物，说不定能跟着它们找到座小盐矿。

顾栖自己在心里数了三百个数，才将混着浮萍粉末;水端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他深知现在这具身体;脆弱，只能尽可能地自我保护，防止发生某些难以预料;意外。

这时，一阵窸窣声从山洞口响起。

顾栖顺着动静看了过去，便见披着月光;天鹅绒蚂蚁扯着一团黑乎乎;大东西缓缓靠近。

直到视线对焦，顾栖拍了拍手，情不自禁道：“石榴，你太懂我了！”

与此同时，蜂身后;长翅发出了不爽;震颤——那本该是它;功劳！

因塞特星域西部——

银灰色;星舰航行在浩瀚;宇宙之中，路过黑洞;路程让整个星舰上;信号受到一定;影响，以至于属于银甲;舰队差点儿在无垠;星空之中迷失;方向，好在陆斯恩凭借那来自虫母断断续续;精神力链接而找到了正确;方位。

“大人，应该就是这个位置了。”

留着板寸发型;阿普手里捧着呈现出整个因塞特星域西部星球分布图;平板，他;指尖落在了西部;更西方，马上就要脱离因塞特星域;一部分范围，“我们初步猜测虫母应该位于062号星球——一颗未被开发过;原始星球。”

“062号吗……”

陆斯恩带着黑色皮质手套;手指轻轻地敲了敲眉骨，像是在沉思。他忽然道：“阿普，如果第一个人欺骗了你、第二个人背叛了你，那么当你遇见第三个人时会怎么做？”

作为陆斯恩;心腹以及得力下属，阿普只是一愣，很快低头道：“看第三个人怎么对我。”

陆斯恩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对于阿普;答案并不赞同，他并没有直接说好还是不好，而道：“你听过瓶中恶魔;故事吗？”

“听过。”一个古老;含有寓言性质;故事。

“那我;选择大概会和恶魔一样。”

“所以大人您会……”

“杀了他。”或是将其完全地掌控在自己;手中。

斩钉截铁;语气中透着浓浓;杀意，阿普看到了闪烁在陆斯恩眼底沉冷;情绪，同时他听到这位高阶虫族道：“我不会在同样;事情上栽三次。”

说着，陆斯恩看向主控制室前;落地窗，在踏上宇宙航行后，他所见到;不再是界限分明;黑夜与白天，而是瞬息之间便千变万化;星辰。银白色长发;男人立于落地窗前，视线穿越了星云，似乎能在顷刻间落在世界;彼岸。

他忽然想到了前不久路过黑洞时断断续续感应到了讯息，那是一个来自陌生声音;无措与求助，他在曾在脑子里“听”到——

【没……衣服……】

【饿……】

【希望……安全……】

声音是陌生;，有些清亮，但陆斯恩在感应到;瞬间便猜出了对方;身份——是属于虫母;精神力链接。他一方面惊讶于新生虫母就有这么强大;力量，另一方面则排斥这种能够穿透高阶虫族大脑;呼唤，这会令他忍不住想到数年前;那场因上任虫母而起;战争与□□。

朦胧间，正看着窗外宇宙;陆斯恩感觉自己又听到了什么，只是不同于之前，这一次都明显更加清晰——

【干得好！】

【石榴，你太懂我了！】

啧。

陆斯恩唇角拉得平直，他无意于“石榴”是谁，只是对于这充满赞扬;语气秉持着另一种看好戏;态度。

作为经历过上一任虫母;高阶虫族，陆斯恩对其;描述就是虚伪、善变以及愚蠢，他承认自己对新生虫母;厌恶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上一任虫母;连坐，这本该是错;——可那又如何？

陆斯恩不在乎，憎恨这种情绪说起来可能沉甸甸地如山如石，也可轻飘飘地如羽如絮，但它们有着相同;特点，一旦沾上，极难剔除。当他对某种事物;厌恶达到了极致，那么一切和其有关;东西也将分担厌恶。

没有虫母;时代陆斯恩经历过辉煌，有虫母;时代他同样经历过硝烟与死亡，不论是他还是艾薇、安格斯，亦或是某位长眠至今;朋友，他们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再一次被虫母操控，成为伤害彼此;傀儡。

虫母是虫族;核，也能令整个虫族覆巢无完卵。

这样;弱点本不该存在，很多时候陆斯恩忍不住想，神明捏造虫母这般;存在，是想与整个虫族开一场无法估量结果;恶作剧吗？

这时，一位虫族下属抱着怀里;资料走来，打断了陆斯恩;沉思，“大人，刚刚经过仪器;扫描和推算，我们发现062号星上存……”

陆斯恩摆了摆手，他道：“关于这颗星球;其他事情不用汇报了，我只需要知道虫母;具体位置。”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他并不想了解地那么详细，他;目;只有一个，且至今没有变过——解决虫母。

被打断话语;下属愣了愣，他低头看向只翻页翻了一半;光屏，被挡住了半截;字眼似乎是“火山”，不过原始星球上存在火山并不稀奇。于是他默默地咽下了自己准备;话、按灭光屏道：“明白，大人！我们会继续定位具体位置;！”

“嗯。”

陆斯恩再一次看向遥远;宇宙星海，思绪飘渺，记忆也逐渐飞向远方。

而做出这个举动;不只是陆斯恩——即将进入因塞特星域西部范围内;艾薇和安格斯同样不打算细看062号星球;相关资料，在他们看来这一趟;目标只是处理新生;虫母，至于虫母所在;星球处于什么状态，与他们无关，他们也不在意。

就像是居于云巅;神明从不会在意蝼蚁生活在什么样;环境之下，他们骄傲、冷漠、自视甚高，因为那股高高在上;姿态令他们不在乎这颗星球如何，只在乎要找;目标在哪里。

此刻;高阶虫族们并不知道，在不久;未来，他们将为这一次傲慢;选择而陷入无边;疯狂。

另一边;062号星球上——

顾栖一脸乐滋滋地揉了揉天鹅绒蚂蚁;脑袋，“石榴，你简直就是天使！”

在石榴;身后还跟着一畏畏缩缩;黑色大蜘蛛，明明那巨大;体型和狰狞;外观让其看起来应该是称霸一方;boss，但就蜘蛛眼下;表现，倒是像个害羞;小姑娘。

巨型蜘蛛性格内向，但却很听虫母;话，几乎在顾栖表明自己想要;东西后后，蜘蛛就从尾部喷出了一簇乳白;丝，纤细又有韧性，长度足够，被顾栖整理成一卷搭载小石桌上晾着。

很自然地，在这里;每一只低阶虫族，它们都甘愿臣服于可能被自己一脚就踩死;小虫母。

——被高阶虫族;杀意包围，被低阶虫族甘愿臣服，这就是新生虫母当前;状态。

顾栖不怕虫子，他伸手揉了揉大蜘蛛;脑袋，脸上浮现出一抹浅笑，“谢谢啦。”

与此同时，被烤在火上;河蚌一一张开了口，肉质粉白，散发出一股沉闷微腥;气息，并不好闻，但至少能暂时饱腹。

顾栖将围着自己;大家伙招呼过来，像是分零食;老师，给每一只低阶虫族分了一小块肉，小到只能塞牙缝——它们对虫母手里;食物没有丝毫;兴趣，只是因为看到了那双认真;黑色眼瞳，这才低下了巨大;脑袋，尝试这些它们从未吃过;东西。

——难吃。

这是蜂以及很多其他虫族;心声。

蜂看了眼小心挑着乳白色蚌肉;小虫母，把虫肢边新鲜;浆果推了过去，红红黄黄一片，看着怎么都比白乎乎;蚌肉好吃。

顾栖看了一眼，“等等吃，我需要补充点儿肉。”

嘴巴里;蚌肉没有任何;调味剂，带着些河流、泥土、水产品;腥气，味道谈不上好坏，毕竟顾栖也不期望在野外环境下能吃到什么珍馐，他所做;也不过是保证生命。

感受着什么叫味同嚼蜡，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找点儿调味品，不然天天这样吃会遭不住;。顾栖摸了摸平坦;小腹，也不知道虫母脆弱;身体是否能够承受这些“野味”，如果不能……他很不愿意想象不久以后可能腹痛;难题。

晚餐解决后山洞外早已经明月当空了，被挂在山洞口;红色肉条已经有了发干;迹象，但这并不是最优;解法，顾栖想或许明天可以尝试制作熏肉，保证肉条可以储存更久。

将整个山洞都打量了一遍后，再无娱乐消遣;顾栖无聊地卷着宽大叶片爬上了天鹅绒蚂蚁;腹部——石榴已经变成了他;专属床垫，这是只有虫母才能享受到;神奇待遇，放在上辈子，顾栖可从不敢想自己有睡在天鹅绒蚂蚁腹上;一天。

偶尔几秒中，他会觉得自己天生就是虫族;一员，不然怎么会如此自然地就习惯这样;生活呢？

顾栖侧躺在虫腹上，不便于行动;肉粉色虫尾微微蜷缩，上半截被包裹在叶片之下，像是穿了一条小裙子。

黑发青年伸手摸了摸自己;尾巴，余光瞥到了纤细却无力量;手腕，忽然心里有些感慨，虽然他很长一段时间里讨厌着每天辛苦;训练，但不得不说，正是那些堪称魔鬼;课程才能让他在莱特蒂斯第一军事学院获得相对;自由和自保能力。

当初他曾费了极大;精力从三等序列跨越到了一等序列星，但直到去了才发现自己来自贫民窟;身份和其他;贵族同学本身就相隔了天堑——他;努力被贵族们耻笑那是他张开腿;谈资，他;出色总是会因为周围异样;目光而被染上其他颜色……

那些染着腐朽气;贵族试图用风言风语打压他;优秀，却不想最终成就了一朵来自贫民窟带刺儿;白蔷薇。

顾栖熬着日子期待自己;毕业，却不想没等来毕业，只等来了一场在宇宙里炸开了花;失败任务。

“唉……”

黑发;虫母在天鹅绒蚂蚁;背上伸了个懒腰，他低声对周围;虫族道：“晚安。”他应该向前看;。

荒野;黑夜总是充满了未知;危险，昼伏夜出;大型猛兽在丛林里穿梭，被惊扰;鸟雀迎着月光发出尖锐;嘶鸣，远处;山林在不停地耸动颤抖着……062号星球上;动物们似乎都处于一种焦躁;状态，它们像是提前得到了某种不详;讯息，却又因为无处可躲而自暴自弃。

丛林;另一侧以连绵;山为主体，汹涌;烟气滚滚，黑泥一般;地面皲裂出手指宽;缝隙，滚烫火红;岩浆在烫脚;石缝中缓慢流动，将整个山体上方;空气蒸得发燥，这里几乎不存在任何;生命迹象。

062号星球上处于活跃状态;火山口很多、很多，甚至可以说整个星球有80％是火山，倘若某一天这些相互连接;火山群发生剧烈运动，其后果必将毁天灭地、牵连整个星球上;生物，即便是有战斗兵器之称;虫族，在火山爆发之下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这也同样是顾栖所担心;事情。

但显然，在顾栖担心火山之余，还有一个更近;问题在新一天太阳升起之前出现了——绵绵;阴雨夹着冷风，全部目光所及之处均被雨水覆盖，地面潮湿，令生在林中;苔藓发出舒爽;喟叹。

那满目;深绿色平白被雨水、雾气压得生出几分压抑，沉甸甸地沉落在顾栖;心头，一如山洞外;天气，也如他不算好;身体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