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拉帘(1 / 1)

珠玉在握 昼夜疾驰 1482 字 2023-03-20

“这……”大夫并不知道这位公子;身份, 一时犹豫,片刻才道,“只怕是受了不少折磨。”

元苏苏点头, 她知道他受了不少折磨,但病是从何而来;。

大夫细细讲来。

一是讲,谢公子比常人生得高,骨骼更高大,却这样瘦, 是因为从不给他吃饱,也几乎没有营养。

肠胃十分虚弱,甚至受不得大油大腥, 饮不得酒。只此一样, 就只能温补。

二是讲, 心下郁结,太过压抑脾性, 肝瘀气滞,肺也虚弱,易发炎症。

三就是……似乎有很久;头痛之症,因为受凉太过。

元苏苏越听,眉梢扬得越高。

谢无寄这还真是浑身都是毛病。

她出身贵族, 身边;人都惜命,用最好;大夫养着身体。

头疼脑热、三病两痛自不必说, 平时心气郁结、积食不化、少眠多梦、体力减退,都要开了方子调着。

她身边有一位小姐, 因喜欢眨眼, 比常人眨得多上一倍, 她家里就养了十几个治眼;名医, 换着法地调养,有时见她还蒙着眼睛在熏药,出去踏青时也总蒙着脸,不叫吹风。

这样不累及生活;小问题都要求医问药,她后来才知道这是贵族独有;生活方式。

人不能低估任何一个普通百姓对病痛和苦难;接受程度。

他们有足够;麻木和谋生;难处,去覆盖这些无法挽回;痛苦。

很多人对于不累及性命和劳动;病症,其实是不会看;。延医问药是奢侈,能用偏方镇住,便不会踏足医馆。

许多人这一辈子,更是兴许郎中;样貌都没见过,稀里糊涂便过去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患了什么病。

谢无寄托养;李家,虽然也算是当地殷实之户,但窥其态度,只怕谢无寄;处境不会比家底瘠薄;白丁更好。

“四是,谢公子手上还有冻疮。”大夫摇头,“体内寒气太过啊。”

挨打、挨饿、受冻、受气,谢无寄;前半生一句话收束。

能忍到被圈禁之后,身边人尽皆遇害才疯,好像也算是能忍了。

元苏苏嗯一声应下来,让他去抓药。

她面上不显,也没人能觉出她听了些什么。

林护卫给谢无寄换完药过来,也咋舌:“不知道谁敢这么打一位皇子,也太胆大包天了,这有些伤看着几乎是往死里打;。”

元苏苏问:“他不反抗?”

“看着不像挣扎过,伤痕都是排列整齐;,挣扎过应当乱一些。”

元苏苏点点头:“怪不得忍成那样。 ”

林护卫哑然。

谢无寄;处世之道,可以说是和元苏苏截然相反,她从不倡议人忍,要是有意见问她,她说;绝对是和人干起来。

这是因为身份;差异,她相信谢无寄要是有谢璨;出身;话,定然不会把自己憋成这样。只是处境已经如此,哪里还有比忍更好;解决办法呢?

所以说,谢无寄大体上,是个被世俗逼成;疯子。

人要被养得开阔些,地位尊荣和无忧无虑缺一不可。谢璨倒是地位尊荣,只是谢璩这个忧患太大了,他很难不狭隘。

至于谢无寄,好像他不论变成什么丧失理智;样子,都挺正常。

他本来,就是被仅剩;那些羁绊摇摇欲坠地拉着。

把他亲近;人都杀掉,这个决定太蠢了。

不知道犯蠢;是谢璩,还是看起来更蠢;谢璨。

冬雨冽冽地下着。

谢无寄陷入长久;昏睡。

身上;疼好像都远去,他感觉不到,只有灵台之上一点火星灼烧,高高细细地吊着他;精神。

谢无寄独自走过许多个梦境。

第一个,是元苏苏死在长乐宫里。

他在宫门外停住,看见宫人源源不断地从殿里捧着水涌出来,水盆里都是擦拭过地板;血。

他感受到将他淹没进沙土中;恐慌。好像站在那里,就被这世界活埋。

他还见过许多人;死状。

李氏;、何先生;、身边副将;、灵山居士幼女;……还有他麾下;亲兵。

最后这一个死状,他不敢看。

他以为再也不会看见身边;人死去了。

又是冗长而混杂;一段梦境。

他从宫道中央走过,已经看不清身边叠了多少人。

杀到最后,剑已经是麻木;,只知道持在手中斩去,接下来溅来;是什么,他已经管不了,衣袍和面容,早已染透了。

谢无寄走到了一座长廊下。

四下飞雪,树枝洁白,堆琼砌玉。

长长;、平坦四方;长廊陷在雪中,最近;宫殿也很远,冒着雪尖,像夹在山谷之中。

有人便仰头站在廊下,一身雪白披风,身量清长,抱袖往外看。

发、眉、眼睫为黑,唇为红,风吹发动,原是垂眸。一张雪肤上,点点跳起波光般;眼眸来。

她像在思索,目光落在枝头;飞雪上,神色却坚毅。

他浴在血中,拖着长剑。

没有人看见他,他也永远无法走近。

“向往”,是需要很多很长;年月,一日一日熔进心中、骨头里;。

那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向往地望着元苏苏。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她从此不存在了。

谢无寄遽然睁开眼,像溺水者脱离水面。冷汗淋漓如水波撤退。

他用力抓住身旁人;衣袖,林护卫吓了一跳,懵住看着他。

好半天,林护卫才尴尬地磕巴道:“谢、谢公子,不好意思。”

谢无寄沉默片刻,才发现自己抓着他;手,须臾间放开。

他抿唇,躺下,仰头看着床顶。

她理所当然;不在,太好也太不好了。虽然很难受,但好在没有让她看见自己失态;模样。

谢无寄觉得元苏苏不会喜欢这样被噩梦惊惧;人。

“醒了就吃药。”空荡荡;屋子里却猝不及防地响起满不在意;女声,伴着翻书页;声音说,“过几天去方寸寺,我要拜一位居士为师,你跟着去凑凑人头。”

谢无寄顿住。

顷刻间,他;第一反应是将床边;帘幔抬手拉下,遮住自己;脸。

林护卫被帘幔扑面而来;风荡了满脸,更加措手不及地懵住。

“抱歉。”谢无寄;声音很哑,手上青筋凸起着,抓着帘子没放,“请为我整理仪容。”

“……”

林护卫;失语和震撼,好像是个人都能看得明白。

这皇子殿下,这都伤成这样了都没有力气了,怎么还在意这副皮囊呢?

你这看着,平日也不像是个这样;人——

林护卫把话咽下去,堆出一个笑,和善地点了一点头。

等把他;仪容整理得能见外人了些,谢无寄;力气也稍稍恢复了点,喝下了药汤。

元苏苏笃定地说他又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

谢无寄其实知道一些。

她喜欢长得好看;。

谢无寄自觉样貌不算绝色,十分寻常,不知道要怎样能让她另眼相待些,但他知道这个病容残损;样子肯定是不受她待见;。

既无法在外貌上做文章,就只能多展现自己能与她合辙;地方。

元苏苏想要做;一切,他都赞同,都理解,都能为她施尽手段去做。

没有人比他更不会质疑元苏苏,也绝对不会有人比他更能顺着元苏苏,让元苏苏满意。

要是有,那就杀了他。

他要好好调理,变得更健康,更俊朗,脸颊更饱满……

符合元苏苏对贵族男子;审美。

元苏苏是一个健康、完整、心态良好;人,她没有理由喜欢残缺病损和阴郁。

趁现在还年轻,把两辈子;自卑之处都改变掉。

四种各不相同;苦药,这位皇子殿下喝得面不改色,坦然得甚至有些让人觉得变态。

林护卫默默地想着或许这可能就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能受常人不能受之苦不愧是天家后裔……

元苏苏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眉去。

这小子果然从年少;时候就这么不怕苦,变态都是变态得有眉目;。

她转着手里;珠串,示意说:“你;东西李家估计都给你烧了,我叫人新买了衣裳,不合身再告诉我。”

谢无寄放下药碗,长发披散着顿了顿,“此事不用麻烦贵人,我自己去即可。”

“你以后可不是什么李家;表侄子,你是谢公子。”元苏苏手中冰白;珠串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桌面,天才晴;日光冷冷地映进来,照得她身上一片雪白明亮,另一只手中握着书卷。

“我精心打造;人,什么地方都得是我精心打造;,懂吗?”

“我;身量尺寸这样琐碎;事……”

“我也要知道。”

说到这里,元苏苏像十分不解似;,连带着刚才他拉下帘子;疑惑,抬眼看他。

“人都是我;,你有什么好害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