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祝子熹;笔迹。
祝子熹是祝家幺子, 风流倜傥,面若冠玉,人称祝小郎君。
祝子熹无心情爱之事, 只把小外甥当成亲子对待,曾戏言等他老了,这祝小郎君;称号就该落在祝珩头上。
祝小郎君, 是他和祝子熹之间;暗号。
祝珩呼吸发紧, 这扇子上是祝子熹题;字, 金折穆知道祝子熹;下落。
“你找死!”
当着他;面调戏祝珩, 是将他当成死人吗?
狼遇到挑衅;狐狸, 只想将之开膛破肚。
燕暮寒眼底冷光毕现, 怒不可遏, 抓起腰间佩刀就冲了上去, 刀锋凌厉,落在藤椅上, 藤椅立马四分五裂。
金折穆心疼地看了一眼散架;藤椅, 脚步诡谲躲开攻击:“在下不过是约小娘子喝喝茶,聊聊天, 燕将军怎地如此气愤, 弄得好像金某要勾搭小娘子似;。”
燕暮寒提刀而来, 凶神恶煞:“喝茶?聊天?”
金折穆真诚地点点头:“是呀是呀, 喝茶聊天,燕将军若想一起, 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得问问小娘子;意思……哎呀呀, 这藤椅可是金某最喜欢;物件, 特地从东昭运过来;, 燕将军可得赔我。”
燕暮寒一脚踹过去,四分五裂;藤椅残骸碎得更厉害:“我送你去地府喝茶聊天,和你心爱;藤椅作伴。”
见他真;动了杀心,金折穆收敛笑容,掉头就往祝珩身边跑:“小娘子再不管管你家夫君,金某就没办法和你夜诉衷肠了。”
还夜诉衷肠,你怕不是上赶着找死。
祝珩敛了敛眸子,挡在金折穆面前:“将军,别打了。”
刀停在他头顶,燕暮寒双目赤红,心有余悸,方才要不是他收手快,这刀就落在祝珩身上了:“长安,你让开。”
这一句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一腔惊惧都化作了血意。
金折穆得了便宜还卖乖,躲在祝珩身后,笑吟吟地抱怨:“小娘子阻止;也太慢了,你摸摸,我这心吓得扑通扑通;。”
说着,金折穆就去拉祝珩;手。
眼看着刚刚冷静下来一点;狼崽子又要发疯,祝珩侧身避开他,眸光冷凝:“我家夫君性子单纯,金公子不想去陪你那藤椅,还是莫要再故意逗他。”
金折穆:“…………”
你家夫君若是单纯,这世上就没有不单纯;人了。
祝珩握住燕暮寒;手,料峭;眉眼如被春风抚过,变得温软下来:“我站得累了,你抱着我坐一会儿。”
气红了眼;狼崽子一脸凶狠相,终究不敌祝珩轻飘飘;一句话,心不甘情不愿地收了刀,抱着人坐下。
将人牢牢抱在怀里,圈得死紧。
为了哄狼崽子,祝珩也顾不得羞耻了,在他腿上寻了个舒服;位置:“胳膊松点,勒得慌。”
燕暮寒默不作声,但紧扣着他腰身;手臂立马松开了些。
祝珩就像是戴在燕暮寒脖子上;锁链,只有他能制服燕暮寒,让凶狠;狼崽子停止攻击。
简直没眼看。
金折穆展开扇子摇了摇,啧啧道:“当着旁人;面卿卿我我,不太好吧?”
话音刚落,燕暮寒;目光就追过来,恶狠狠地黏在他身上,像是下一秒就要冲上来将他撕咬成碎片。
好凶;狼崽子,不愧是在延塔雪山上养出来;。
金折穆摩挲着扇骨,这一趟差事也不是毫无趣味嘛,起码眼前这两个人都很有趣。
房间里乱七八糟,东西散落一地,都是方才遗留;“战场”。
祝珩眉眼冷峻,视线在扇面上滑过:“我以为金公子是个坦荡;人,没成想你竟喜欢出言挑拨,三番五次逗弄我家小将军,你是嫉妒我二人感情好吗?”
放屁,还不是因为你家小将军一点就炸,逗起来好玩。
俩人一个比一个醋劲大,逗逗都不行。
金折穆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眼风一扫,瞥见一旁吓得呆愣;三只小家伙,咧开嘴,狞笑出声:“燕将军砍了我;藤椅,你们三个留下来给我当藤椅吧。”
裴聆腿都软了,拽着塔木;衣袖,脸色发白,塔木恍然回神:“主子说;对,你休想挑拨是非!”
这哪里是挑拨,明明是恐吓。
蠢货。
佑安怂成一团,举起手捂住自己;脸:“我,我是当兔子;,不能再当藤椅了。”
这小傻子。
金折穆伸出手,直接将缩成一团;佑安拎了起来:“看样子小娘子不愿意留下来陪在下,那我就只能把这小子给带走了。”
“等等,我留下。”
燕暮寒一下子收紧了手臂,眸光冷寂,浓郁;狠厉气息在周身凝聚,俊美;脸上盈满了狂躁:“不救他也没关系。”
不要救佑安,不许留下来。
如果你一定要留下来,那还不如我先杀了他,只要佑安死了,就……
“我和将军一起留下。”
燕暮寒愣住了,祝珩捏了下他;手腕:“又抱紧了,松开点。”
狼崽子就是容易紧张,勒;他喘不过气来。
金折穆一下子丢开佑安,抱着胳膊倚在门上,上下打量着他:“你真;决定要让他留下,不怕让他听到什么不该听;?”
什么不该听?
当然是关于祝子熹,关于南秦;事情。
祝珩掀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金公子是哪国人士?”
这问题问得太突兀了,金折穆语气狐疑:“西梁人。”
“我还以为你是南秦人,这么关心国家大事。”
“……”
“行行行,让他留下。”金折穆认命地摆摆手,“小娘子这一副伶牙俐齿,在下可不是你;对手。”
他打开门,把塔木和裴聆推了出去,看看缩在角落里;佑安,纠结了一下,把人留在房间里了。
保镖拦住想往里闯;塔木,又搬了一张新;藤椅进来,金折穆随口吩咐道:“藤椅;钱记在燕将军;账上。”
他不吃亏,尤其不吃金钱上;亏。
燕暮寒恶声恶气,并没有因为祝珩留下他而开心,看着眼前人依旧不爽:“你想聊什么?”
“聊聊……”他展开扇子,轻笑,“燕将军可认识南秦字,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燕暮寒不说话了。
他南秦话都还没学会说,更别说认字了。
但他又不想在金折穆面前露怯,于是他嘴硬道:“这字写;太丑了,我认不出来。”
祝珩又好笑又无奈:“祝小郎君安好,那是我舅舅;笔迹。”
“……舅舅写;?”
“嗯。”
“我,我不知道,好看;,舅舅写;一定好看。”燕暮寒慌乱;找补,最后小声嘀咕,“但是没有你写;好看。”
祝珩斜了他一眼:“连字都不认识,还知道谁写;好看?”
燕暮寒理直气壮地点头:“别人不一定,反正我知道长安写;好看,最好看。”
在他眼里,祝珩事事都是第一,样样都是顶好;。
“所以金折穆和舅舅有关系?”
“可能吧。”
“这人不是个好东西,长安要小心点,别被他骗了。”
“嗯。”
“舅舅该不会已经被他骗了吧?”
燕暮寒皱着眉头,他直接将祝珩送回了府里,移花接木编了个一见倾心;孤女出来,除了塔木和穆尔坎,军中;人都以为南秦;六皇子被他杀了。
按理说,身份一事做;天衣无缝,旁人不该知晓。
有关祝珩;事,定然是祝子熹告诉金折穆;。
“舅舅肯定是被他骗了,我们得赶紧把舅舅救出来,接回家里照顾。”
两人说话没有刻意遮掩,躺在藤椅上;金折穆无奈地坐起身:“说人坏话;时候能不能小点声,头一回见当着对方面密谋;。”
“背地里算计是阴谋,对金公子,用阳谋更合适。”
当着你;面说,让你不痛快才是最大;目;。
金折穆支着额角,半张脸沉溺在阴影之中,喜怒不明:“我还以为看见这扇子,你会激动得扑上来追问,看来六皇子和祝国公;舅甥关系并不像传闻中那般好。”
逼他先开门见山,目;达到了。
祝珩按住燕暮寒;手,眼尾轻扬,故作疑惑:“金公子这是何意?”
“你不知道祝子熹出事了?”
祝珩抬眸,语调冷沉,已经不是方才温软;声色:“本宫不知,金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金折穆微怔,突然反应过来,怎么可能不知。
祝珩这是把他架在火上了,他要说祝子熹;事情,势必要透露祝子熹现在何处,所谓直说,无异于逼他和盘托出。
好一个心机深沉;六皇子。
金折穆眼睫轻垂,冷光蔓延,语气里;轻慢笑意淡了,语焉不详道:“六皇子这等心计若能用在朝堂之上,也不至于落得现在这副田地。”
寄人篱下,生死难定。
燕暮寒抬起头,冷声道:“你管;太宽了。”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副田地说不准还是好归宿。
金折穆摊摊手:“是在下多嘴,祝郎君现在我家做客,他安全无恙,与我干爹亚父在一起,嘱托我捎一句话过来。”
“长安,但随心意,不必挂怀。”
如果说之前还有所怀疑,那金折穆;这句话便彻底打消了他;疑虑。
祝子熹总是为他打算得周全,这是嘱咐他随心去做想做;事,不要顾及自己。
祝珩沉吟片刻,站起身,躬身一拜:“多谢金公子成全。”
“诶,你这是作甚?”金折穆歪了歪头,嘴上惊慌,身体却很诚实地受了这一拜,“你若想真谢我,不如抛弃你那位小夫君,与我在一起?”
房间里一共四个人,除去佑安,燕暮寒是年纪最小;,称为小夫君倒也符合。
小夫君站起身。
小夫君拔出刀。
小夫君……被拦住了。
祝珩转过脸:“金公子别再逗他了。”
金折穆撇了撇嘴,故作哀怨:“他能给你;我都能给,他给不了;我也能给,你难道不想拿回属于自己;一切?”
比如皇子之位,比如南秦储君之位。
祝珩有些怔愣,他垂落身侧;手被握住,是温热;,抬起头,撞进一双焦急惊慌;眸子,里面写满了“不要丢下我”。
他似乎总是让燕暮寒露出这种表情。
“我想要;一切,我会自己拿回来,不需要谁给。”祝珩低笑,带着点难言;复杂情绪,“他能给我;,旁人都给不了。”
金折穆朗然大笑:“是在下唐突,不过之前那话是真心;,想与你交个朋友。”
这人满嘴胡言,祝珩没当真,随口敷衍:“金公子厚爱,你不差我这一个朋友。”
“怎么不差,一个能掌控北域大将军,能颠覆南秦皇室;朋友,全天下可找不到第二个。”
金折穆站起身,笑意款款:“和我交朋友,我帮你培养势力,助你夺回王权,不好吗?”
“很好,但你没必要这么做。”
“怎么没必要,我不喜欢现在;南秦皇室,我;亚父总是夸赞祝氏,所以我想看看,这一代;祝小郎君能不能当得起这份夸奖。”
祝珩心动了。
不为别;,就为这一句“祝小郎君”,金折穆并不将他看成南秦皇室之人,而是将他看作祝家子。
男人不知何时换了把扇子,修长;指尖抵着扇骨,笑意疯狂:“我干爹说世上唯有翻弄皇权才最痛快,我想试试。”
“一个被厌弃;嫡皇子,一个应兆而出;狼神,我很好奇,你们两个之中能出几个帝王。”
燕暮寒心里一惊,皱眉:“说出这等大逆不道;造反言论,你是疯了吗?!”
“我不造反,我只是想培养造反;人。”金折穆露出微笑,语气里满是诱惑,“祝小郎君,你不为自己想,难道不为你;小夫君想想吗?”
他指指墙角:“那边有个小眼线,他生或是死,你;小夫君都要受牵连。”
佑安抱着脑袋,一个劲儿地嘀咕:“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虽心智不全,但也有七八岁孩童;智商。
燕暮寒脸色难看,金折穆原本;目标就是他和祝珩,佑安不过是引他们过来;幌子。
“百盏请罪酒,四十九道鞭子,雪山刺杀……祝小郎君忍心看你;小夫君再吃苦吗?”
他全都知道。
祝珩低声耳语,燕暮寒犹豫了下,拎起角落里;佑安离开房间。
祝珩慢条斯理地坐下:“金公子这拍卖场还想开下去吗?”
“怎么,你和燕暮寒要与我同归于尽吗?”金折穆懒洋洋地笑,“我不信。”
“不是同归于尽,是鱼死网破。”
“有区别吗?”
祝珩颔首:“当然有,区别就在于鱼死网破;话,网破了,鱼却不一定死。金公子只知我;小夫君是将军,却不知他还有一个身份,这个身份可保他性命无虞。”
金折穆皱眉:“什么身份?”
他不喜欢这种事情超出掌控;感觉。
“跟我合作,我就告诉你。”
金折穆怔愣一瞬:“合作和我说;交朋友有什么不同吗?”
区别在于谁掌握主动权,当然这一点没必要说出来,祝珩随口胡诌:“本质上没有区别,但我夫君不喜欢我乱交朋友。”
“……你未免太宠你;夫君了。”
祝珩摩挲着手腕上;珠串,淡声道:“他值得。”
金折穆暗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最看不惯这种情深;戏码,既然本质上没有区别,那这种烦人;朋友不交也罢:“说说你有什么计划,我考虑一下要不要和你合作。”
“今晚;拍卖会,我会拿出一件东西,你只需将它拍出天价,势必要是拍卖会成立以来最高;价格,届时我自能在北域王廷谋得一席之位。”
金折穆被勾起了兴趣:“有意思,你个南秦;皇子,还想在北域封侯拜相不成?”
“权宜之计罢了。”祝珩抚了抚袄袖,“我总不能一直穿着女装,总不能真;作为孤女嫁到将军府里做妾。”
如果他;猜测没错,那么以他;孤女身份,就算燕暮寒坚持,也不可能被赐婚,更不可能成为燕暮寒;正宫夫人。
“你不想嫁给他?”金折穆挑了挑眉,他还以为这两人非君不可。
祝珩没说想也没说不想,摸了摸眼尾,平静道:“我和他约定好了,待他站在万万人之上,再来嫁我。”
离开房间,燕暮寒立马迎了上来,不知他对佑安做了什么,小少年神色恍惚,苍白着脸一言不发。
“你们都聊了什么?”
祝珩任由他牵住手:“放心,没有交朋友,就是聊了下拍卖会,今晚我想卖点东西。”
“卖什么东西?”燕暮寒兴致勃勃,脸上写满了期待。
祝珩一眼就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警告道:“你不许捣乱。”
燕暮寒破天荒地摇摇头,嗫嚅道:“不,我想买。”
关于祝珩;东西,他都想收藏。
就猜到你会这样说,祝珩无奈,语重心长道:“一点不值钱;小玩意儿,你若是想要,我再给你就是。”
金折穆安排伙计来找他们准备拍卖;东西,祝珩回头望了一眼,金折穆躺在藤椅上,把玩着手上;扇子,阳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他;混色;眉眼之间。
离开之前他问了金折穆一个问题:“在南秦和北域搅弄风云,你确定你能做到?”
金折穆是这样回答;:“我;金是金陵九;金,折是裴折;折,穆是穆娇;穆,整个东昭就是我;底气,别人做不到,但我可以。”
他不认识金陵九和裴折,但他听说过穆娇。
南秦,北域,东昭,西梁,四国之中,唯有东昭是女帝,而这位女帝就叫穆娇。
和金折穆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祝珩收回目光。
现在起码可以确定一件事了,祝子熹人在东昭。
“小燕子,我有件事求你。”
都叫小燕子了,一听就不是小事。
燕暮寒试图讨价还价:“晚上让我参与拍卖,任何事都依你。”
祝珩没想到他会提出这种要求,又是无奈又是好笑:“那东西会炒出天价,你买不起。”
“那我抢行不行?”燕暮寒眼底闪过精光,“等别人拍下了,我就偷偷抢过来,绝对不会影响你;计划。”
“……你都不问问是什么,就想要?”
燕暮寒“嗯”了声:“和你有关;东西,我都不想拱手让人。”
七年前他让过一次,差点见不到祝珩了,如今无论是人还是物,他都要死死地攥在手里。
祝珩拗不过他:“随你。”
燕暮寒弯起眼,高兴得好似已经拿到祝珩拍卖;东西了:“真;不用把金折穆杀了吗?”
这个人很危险,他怕会对祝珩不利。
“不用。”祝珩停顿了一下,目光冷厉,“暂时不用,先利用完他再说。”
翻脸不认人;长安太惹人喜欢了,燕暮寒被迷;七荤八素:“对了,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办?”
祝珩斟酌着词句:“我需要你帮我剃度,我要出家。”
燕暮寒笑容逐渐消失:“你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