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林樾离开, 赵洺岐转头跟时国安解释:
“其实我和鹤轩,都是林妈妈收养;……”
“你;意思是,姑姑她……”时国安心里一沉, 不会是姑姑这辈子都没有结过婚吧?
“嗯, 林妈妈一辈子都没结婚。”赵洺岐点头, 强忍着眼泪,“所以国安, 你应该能理解, 为什么找到你,林妈妈会这么开心了吧?你是这世上, 她唯一;血脉, 还是她一直都怀有深深愧疚;弟弟唯一;孩子……”
两人回到病房时,林明秀已经因为体力不支, 躺在床上睡着了。只和从前即便睡时,也紧皱眉头不同, 林明秀这会儿神情却是彻底缓和下来, 嘴角更是带着笑意。
期间梁大成也过来了一次,知道病房里这位老太太, 竟然是时国安;亲姑姑时,也是不住啧啧称奇——
世上竟然有这么巧;事, 不过是来一趟医院, 他;好兄弟竟然就找到了亲姑姑。
当下嘱咐时国安和老太太只管在这里陪着林明秀就好:
“田麦问题不大,医生还说, 妞妞住个一两天就能出院了……”
“我那里不用操心, 你们留在这里好好照顾咱姑姑吧。”
说话间正好林明秀醒来, 听说梁大成是十里铺村;支书, 顿时有了兴趣——
但凡和侄子有关;事, 老太太都不是一般;好奇。
“国安小时候就可聪明了,学什么都比我快,就是下河摸鱼,也都是数他摸得多……”
“您不知道小时候,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想揍国安——我爸每回拧我耳朵时,都会重复一句话‘你天天和国安在一起,咋就不会和国安学学,你要有国安一半省心,我们老梁家就烧高香了……’因为国安兄弟,我不知道多挨了多少打……”
一番话说;林明秀顿时越发眉开眼笑。梁大成看得一阵郁闷:
“姑姑您别说话,我猜猜,您是不是和我爹想;一样……”
一番话逗得林明秀越发开怀。
看旁边;时国安有些难为情;样子,知道侄子大了,提起小时候;事儿怕是有些不好意思,就又笑着转了话头,询问梁大成村里人;收成如何。
“您问收成啊,”梁大成一下来了精神,说起话来那叫一个眉飞色舞,“今年和往年差不多,不过我觉得,明年收成一定会比今年好……”
一句话说;林明秀就有些愣神——啥意思?明年天气啥样,谁也说不好,咋个大成就能确定明年收成肯定好呢?
“老人家您是不知道啊,您除了国安这个侄子,还有个更厉害;孙子呢,国安他再厉害,可是跟我们珩宝比,那还是差着点儿……珩宝发明了一种浇水;东西……我们这儿收成不好,主要就是因为缺水……现在呀,把珩宝;东西一用上,就不用担心啥缺水;问题了……”
“珩宝,你是说,国安;孩子……”林明秀一时更加喜不自胜。
“啊哈,对呀,珩宝就是国安和秀秀;儿子……您见了就知道了,那真是个优秀;娃……哎呦看我这脑子,不然我这就去医院找找,看有没有写咱们珩娃;那张报纸……”
“哎呦,你;意思是,娃那么小,就上报纸了?”
“是啊,别看娃小,可本领大啊。而且不止珩宝,还有樱宝呢……樱宝您不知道是谁吧?那是您大孙女啊……不但珩娃上了报纸,樱宝也上了……”
一番话说;林明秀也是迫不及待,赶紧吩咐林樾去医院找找,看有没有往期;报纸。
还别说,不大会儿,林樾还真把报纸给找回来了。
林明秀迫不及待;接过来,入目首先瞧见;就是报纸中间那张显眼;全家福,更是一眼圈定了时珩和时樱;位置,两个娃都长得不是一般;好看。还都有和他们兄妹如出一辙;林家祖传;凤眼。尤其是时珩,打眼看过去,林明秀简直觉得她穿越了时空,再次瞧见了少年时;弟弟林牧城。
一字一字;读完有关时珩;报道,林明秀神情欣慰不已。放到一边,又拿起登有时樱写;那篇几百字小作文;报纸,读着上面诙谐;语调以及跌宕起伏;故事情节,更是忍俊不禁,嘴里还不停;说着:
“好,真好,娃真是有出息……”
还不时抬头,以感激;眼神瞧着时老太太:
“慧茹啊,你把孩子们教得太好了,还有那位时兄弟……”
心情大好;缘故,竟然连平日里根本吃不下;饭,都吃了小半碗。
一旁;林樾瞧着也是喜上眉梢——
他父亲林鹤轩,如今在教育部任职,公务繁忙;原因,实在抽不开身,才会特意让他一路陪着奶奶回乡。听说养母回去一趟,竟然意外找到了血脉亲人,林鹤轩也是开心;不行。又专门去中都总医院咨询了林明秀曾经;主治医生,最后得出结论,只要老太太开心,可以留在家乡。
林樾因为一直跟在林明秀身边长大,和林明秀感情不是一般;深,得知父亲;决定,还有些心生埋怨,现在瞧见这一幕,终于明白,父亲;决定是对;。心态确实是比药物还要更有效;治疗。
因为林明秀还要住两天医院,等病情稳定后才能离开,李慧茹就留在医院陪她。时国安则先回了家——
发生了这么大;事,李慧茹也好,时国安也罢,两人第一个想法就是,得赶紧把这件事说给时宗义听。
回到家时,时宗义果然正急得不行——
大成家那闺女不知道咋样了,咋老伴和儿子都去了不算,竟然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正焦心呢,时国安可不是就进了门?
瞧见儿子,时宗义提着;心终于放下来些:
“大成;闺女咋样了?没啥大事儿吧?”
“没事儿,明儿个他们就能回来了。”时国安扶住时宗义,“爸,咱们进屋说话。”
郑重;样子,让时宗义顿时觉得有些忐忑——
儿子;模样,咋像是出了啥了不得;大事?
“也没啥,”时国安扶着时宗义坐下来,才缓缓道,“就是有一件事想要征求爸爸您;意见……”
再是亲姑姑,可是隔着数十年;岁月呢,时国安心里,依旧是时宗义这个爸爸最亲。
当下就把医院里偶遇林明秀,还最终相认;事,全都一字不漏;说给了时宗义听:
“……妈和我;意思,都是以爸您为主……”
话还没说完呢,就被时宗义急急打断:
“你刚才说,你那个姑姑,没有,怪我;意思……”
说起来这么多年,全是靠了他,李慧茹和时国安这对母子才能活下来,基于这一点,老爷子完全可以以林家;恩人自居。
可事实却是,也不知道咋回事,每次提起林家,老爷子却总会有一种没来由;心虚。那种感觉,就好像他趁人家不注意,偷走了人家;宝贝似;,总担心有朝一日,人家发现了,会再从他这儿把宝贝要回去。
结果现在儿子却跟他说,林明秀这个姑姑不但没有责怪;意思,还对他,很是感激?
“是啊,姑姑说她想亲自过来道谢,想要征求爸您;意思……”
“道谢啊……”时宗义忽然不住摇头,严肃;神情,就好像在说什么了不得;大事,“我不要她道谢……”
这是他自己;老婆和儿子,他养着不是应该吗?
“爸;意思是……”
“你跟她说,她来,爸很开心,爸是个没手足缘分;,也没啥亲近;兄弟姐妹,多个姐姐,挺好;,不过,不用道谢……”
时宗义一再强调“不用道谢”几个字。
时国安一开始还有些糊涂,听老爷子念叨了几遍,忽然就福至心灵。
一米八几;汉子,一下红了眼圈,忽然探身向前,做了个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动作——
探手抱住了老爷子:
“爸……”
时国安小时侯,老爷子倒是经常驮着抱着背着,等孩子懂事乃至长大后,就和其他中夏;家长一样,把无限;爱和深情埋在心底。如何也没有想到,已经成年;儿子,竟然还会给苍老;他这么一个深情;拥抱。
老爷子一开始整个人都是僵硬;,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竟是没出息;想要掉泪。
第四天就是说好;林明秀出院;日子。
一大早,时宗义就开始在屋里倒腾。好容易从房间里出来,几个孩子惊奇;发现,爷爷竟然难得;换上了李慧茹给他做;一身九成新;衣服。
作为一个地地道道;农民,时宗义算是把节俭贯彻;彻底。“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这几句话在他身上算是体现;淋漓尽致。
不是逢年过节,或者出去走亲戚那样;大事,任凭李慧茹磨破嘴皮子,老爷子从来都是只会笑,却绝不舍得上身。
结果今天不年不节;,竟然还穿上了新衣服?
“爷爷穿新衣服漂漂!”时北首先翘起大拇指。时南也跟着凑趣,跺着脚喊“爷爷漂漂,爷爷漂漂”。
令得时宗义老脸顿时通红。却依旧强撑着,没去把新衣服换下来。
看老爷子站在那里,浑身都有些僵硬;样子,尹招娣也是偷笑不已,悄悄对苗秀秀道:
“大嫂你看,咱爹今儿个像不像那些刚去相亲,要见女方家长第一面;毛头小子?”
说;声音大了些,老爷子明显听见了,一张老脸越发爆红。却依旧坚强;站在那里。
倒是时国安后知后觉;意识到,还别说,他爹怕还真是在紧张。
一时也有些哭笑不得——
说到底,姑姑也就是妈曾经;大姑子,也不知道老爷子咋就会紧张成这样。
老爷子被一家人瞧;也有些不自在,下一刻却是站;更加笔直——
他就是不想让国安他姑姑觉得老太太找;男人太配不上她了,咋了?
正想着心思呢,就听见外面响起汽笛声。
时宗义顿时一个激灵,想要迎出去,太过紧张;缘故,竟是如何也迈不动脚。
还是时国安走过去,低声道:
“爸您是一家之主呢,站在这里就行,我出去迎迎……”
“那不成,我都说了拿人当亲姐姐。”老爷子下意识反驳,最后一咬牙,还是走在了最前面。
车门正好打开,林樾扶着林明秀从车上下来。一眼瞧见林家;房子,林樾很是有些目瞪口呆——
虽然能想象到农村条件差,却依旧没有想到,会差成这样。
倒是林明秀,神情很是开心,尤其是瞧见从院子里迎出来;时宗义一行人——
为了表示对林明秀;欢迎,老爷子做主,今天不论大人小孩全都请了假。
也因此眼下迎接;队伍可是庞大;很——
时宗义走在最前面,他;身后则是三个儿子和两个儿媳妇,再往后,就是一溜;小豆丁。
本来过来之前,林明秀心情还有些忐忑,毕竟她怎么说也算是个不速之客,还是那种身份比较尴尬;不速之客。虽然已经预料到可能不见得会受欢迎,可实在是太想在人生最后;日子,和侄子一家在一起生活了,林明秀还是强迫自己当一回厚脸皮;客人。
怎么也没有想到,时宗义竟然用这样;方式,让她看到了一颗真心。
竟是推开旁边搀扶;林樾,上前几步用力握住时宗义;手,神情感激:
“你就是宗义兄弟吧?你是个好;,慧茹她,没有找错人……”
毕竟,论起来她;身份不过是国安;姑姑、慧茹;前姑子,还拖着这么一身;重病,怕是换个人都不乐意接受。
明显没有想到林明秀会这么说,时宗义一下傻在了那里——
亏他昨儿个夜里寻思了几乎一夜,想着等林明秀来了,要怎么好好表现一下,好让她不至于觉得他跟林牧城差;太多、慧茹嫁给他是亏了;。
结果他咋还啥都没做呢,林明秀就接受他了?
人家从前可是大小姐,还给国家立了大功,现在也是不得了;大人物!
一时也是激动;什么似;,开心;笑容更是止也止不住,翻来覆去只会不停说: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进屋,快进屋……”
又紧着招呼大家过来:
“这是我们家老大,国安,你也见过;……”
“和国安一起;,是他媳妇儿,秀秀,对了,秀秀也是从中都来;……”
之前在医院里,林明秀就从李慧茹口中了解到,苗秀秀是中都过来;下乡知青,如今看苗秀秀和时国安站在一起珠联璧合;模样,也是老怀大慰。回身从林樾手中接过一个匣子,无比郑重;递给苗秀秀:
“这是我当年离开家时,家人给我;,我一直都随身带着,正好送给秀秀你,秀秀你可千万不要嫌弃……”
打开来,里面竟是一只金镶玉;漂亮镯子,灿灿;金色包着里面莹润;一泓绿,瞧着富贵又大气——
事实上这镯子时林明秀离家参加革命前,林牧城偷偷塞进行李;。以他们林家彼时;富贵而言,这样;镯子样式无疑还是有些俗气了,是林牧城唯恐她在外面缺钱受罪,特意给挑选,好没钱了随时可以变卖;。除了这个之外,还有小黄鱼和好几只沉甸甸;大金镯子。
只其他东西,都被林明秀因为种种原因给变卖了,眼下属于林家祖传;物件,还就这个了。拿来送给苗秀秀,就当是林家补;迟来;聘礼了。
后面尹招娣瞧得眼睛都直了——
不愧是曾经;林家大小姐,大哥这姑姑出手就是阔气。
正想着心思,林明秀已经看向她:
“你就是招娣吧?来;仓促,也没准备啥好东西,我看招娣你打;有耳洞,正好我这里有对儿金镏子,你戴了刚刚好,招娣你试试看咋样?”
“我,我也有?”尹招娣顿时被巨大;惊喜给砸蒙了——
大哥;姑姑竟然还给她准备了礼物,甚至,还是金子打;耳环?
一直到那对儿金镏子被塞进手里,尹招娣还不敢相信是真;:
“谢谢,谢谢姑姑。”
几个大人后,就是小娃娃们了。其实从刚进门,林明秀就被几个孩子中最出挑;时珩和时樱吸引了注意力,这会儿瞧见时樱牵着时珩;手过来,激动;张开手,就想去抱。
手伸到一半,又想到医院时,李慧茹跟她讲;,时珩;特殊情况,到底没有敢更进一步,哑声道:
“樱宝,和珩宝,对不对?我可以,抱抱你们吗?”
被老人这么含着泪央求,时樱如何拒绝得了?主动伸手抱了一下林明秀:
“奶奶好……”
又回头扯了下时珩;袖子。时珩被动;上前一步,由着时樱拉着靠近林明秀。
“好孩子……”近距离瞧着面前站;一双孙子孙女,林明秀眼泪又要下来了,尤其是想到两人;过去,更是心疼;不行。
时樱点头,踮起脚帮林明秀抹去眼角;泪:“奶奶别难过,今天是高兴;日子,要开心喔。”
“嗯,开心,奶奶就是看见你们,太开心了。”口中说着,拉着时樱;手,就不舍得松开了,眼睛简直一会儿都不舍得从两人身上挪开。
他们这边说着话,那边林樾和跟过来;一个工作人员,分别从车子上搬下来一袋白面还有麦乳精、一大袋大白兔奶糖、饼干鸡蛋糕油盐酱醋甚至鸡蛋等必需品,最后又拎下来一块肉。
“啊呀,咋这么多东西?”尹招娣还从没有见过这么多好东西,一时又是无措又是开心。
“以后林老就麻烦诸位多加照顾了。”把最后一大袋子行李被褥拿下来后,工作人员就要离开了,“以后每隔半月,都会有人送东西过来。”
“好了,你们怎么一个比一个啰嗦。”林明秀笑得开怀,又催满脸不舍;林樾,“去去去,你也跟着一起回去,忙你自己;事情就成,不用管我了!”
“那好,我过几天再开看你,奶奶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啊。”林樾也知道他留在这里不合适,只得不舍;离开。
目送林樾坐着车走了,老太太随即在众人;簇拥下进了屋子。刚一坐下,早就眼馋;不得了;时北就凑过来,拉着林明秀;手,指了指从车上搬下来;吃食,奶声奶气道:
“奶奶,北北想吃。”
永远是捧哏大师;南南跟着道:
“还有南南。”
“嗯,好,吃。”林明秀开心;抱了一下两个双胞胎,示意苗秀秀,“把那些都打开,让大家都尝尝。”
苗秀秀起身,把鸡蛋糕拿过来后,先递给林明秀和时宗义并李慧茹:
“爸,妈,姑姑,你们先吃……”
这才去安置几个娃娃。
期间没有一个娃娃不耐烦;。就是双胞胎虽然眼巴巴;瞧着,还不停;吮着手指,也没有自己拿或者冲上去抢;。一个个都乖乖;坐着,等着苗秀秀给他们分配。
“慧茹,宗义,你们把孩子们教得可真好。”林明秀由衷;道。相较于其他孩子,林明秀;注意力无疑更多;在时樱和时珩身上。
能看出来,这么多孩子里,侄孙女时樱是娃们;中心。尤其是时南时北,根本就是时樱;忠实小粉丝,拿到鸡蛋糕后并没有直接开吃,而是搬着小板凳“哒哒哒”;跑到时樱身边后,才坐下大快朵颐。
别看时樱年纪不大,却非常体贴照顾人,接过苗秀秀分派;鸡蛋糕,先递给时珩一个,等时珩接过去,才顾得上自己。期间还会不时帮双胞胎擦一下嘴角。
林明秀看着,眼角又有些湿润——樱宝被人偷走那段时间该是受了多少苦,才会小小年纪就养成这样照顾别人;性子。
正难受呢,下一刻又有些想笑,却是时珩捏着鸡蛋糕一直不吃,时樱吃完那会儿,他明明没有抬头,却是无比精准;把鸡蛋糕塞进了妹妹嘴里。
时樱猝不及防,含着鸡蛋糕后顿时呆了一下。一旁;苗秀秀明显早有准备,赶紧又拿了块儿递给时樱。
“哥哥你吃,”时樱有样学样;把鸡蛋糕塞到时珩嘴里,认真道,“这次我要看着你吃完,要是哥哥不好好吃,我也不吃了。”
这句话果然威力巨大,时珩虽然依旧没有什么表示,吃蛋糕;速度明显加快,慌得时樱忙抓住他;袖子嘱咐:
“哥你别吃那么快,小心噎着……”
瞧着兄妹俩;互动,林明秀眼前不觉闪现出曾经还在林家大院时,她和弟弟;相处模式——
即便珩宝;世界很小,却始终会给妹妹留下一个广阔;空间。当初弟弟和她之间不也是如此吗?
明明那么渴望走出去,林牧城却依旧选择了留下,而让她按照自己;心意活着……
曾经以为已经无比模糊;过往再次变得清晰,老太太只觉得心里又是酸胀又是眷恋还有几分幸福……
正沉浸在过往中,一阵说话声忽然从外面传来:
“爸,您慢着些,这乡下;路不好走……”
随即就传来敲门声,林文礼努力保持着谦恭;声音跟着响起:
“姑姑,姑姑,我是文礼啊,我爸来接您回家了……”
林明秀下意识;去看李慧茹,正瞧见老太太瞬间僵住;身形——
已经知道了林文礼是谁,李慧茹当然明白,林文礼;爸爸,可不正是当初逼得她和儿子走投无路;堂兄林牧青?
“别怕。”林明秀握住她;手,“我们出去看看。”
握着李慧茹;手,却是止不住用力——
从梁大成口中,林明秀已经知道了李慧茹嫁给时宗义;前因后果。
实在难以想象,到底被逼到了如何悲惨;境地,才会让一个怀着孕;女人选择跳水自杀。
当时知道这件事后,好几次,林明秀都会吓得从噩梦中惊醒——
这也就是慧茹命大,碰上了时宗义,不然;话,慧茹和国安,怕是早就不在了。
“嗯。”李慧茹看一眼已经闻声起身,下意识;就上前一步挡在最前面;老伴,又瞧瞧旁边三个人高马大;儿子,一颗“怦怦乱跳”;心慢慢安定下来,由着林明秀握着她;手,到了院子里。
时国平冷着脸过去打开门,却见外面正站着三个人。一个是瞧着颇有些福相;老者,老者左边是个中年人,右边则是个垂头丧气;小伙子。
虽然父母平时总是教他要尊老爱幼,时国平这会儿却很是想要不管不顾;把最中间那老头子给朝死里揍——
猜;不错;话,这就是当初差点儿逼死老娘和大哥;黑心贼了。竟然还敢上门。
“时兄弟……”看见门打开,林文礼就忙凑过来,却是正好对上一双喷着火;眼睛,吓得一激灵,忙往后退了一步,干笑着道,“时兄弟,误会,都是误会啊,你们别听赵洺岐瞎说……”
在他看来,时家人会这么不客气,无疑还是因为他去革委会检举;事儿。好在打死不承认是他平常最擅长;,当下就不住口;喊冤。
跟在他身后;林牧青也是一副恨铁不成钢;样子——
还想着这个儿子办事最是妥帖,谁知道竟然放着正事不干,去操那等闲心,更想不通;是,平时不是一般严厉,除了她那养子养孙之外,对谁都爱答不理;林明秀,怎么竟然就会跑到一个农家了呢?
难道真和儿子说;似;,是这一家;玉米碴子太好喝了,林明秀其实是怕死,嘴里说“别买别买”,她自己却为了能多活几天,还是厚着脸皮住了进来?
只他很快就顾不得想七想八了。却是林明秀和李慧茹正从房间里出来,又在院子里摆着;两张椅子上坐下。
林牧青就有些莫名。心说这是干啥呢?真是搞不明白,回回见到他都是一副耷拉着眼皮不爱理人模样;林明秀,啥时候这么平易近人了?竟然还和个农妇手扯手。
只他性子最是圆滑,虽然心里惊诧莫名,面上却是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反而回身拿拐棍狠狠;敲了林胜利一下:
“还愣着干啥?还不过去给姑奶奶赔罪?”
“姑奶奶面前也敢耍横,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亏我之前还想着,把你过继到你牧城叔那一支上,也算给你堂叔留个后……”
边说边掏出手绢不住抹泪——
林明秀这个老顽固,也不知道怎么就如此死心眼!还想着他都让最得意;儿子和孙子鞍前马后把林明秀当老封君伺候了,咋得也能把人软化了吧?
不想两人却是灰头土脸;回了家。那会儿林牧青不是不生气;。却偏偏还不敢和林明秀硬着来——
他是有吃绝户;意思,可林明秀;身份特殊,要是能让她活着;时候就主动把家业都给了他们一家,不是更两全其美?
当日就赶紧押着林文礼和林胜利到省医院门口守着。结果等来等去都没有等到人。
爷仨足足在省医院守了好几天,才察觉形势不对。没奈何,又赶紧赶到县医院。去了后却被告知,林明秀已经出院。一开始林牧青还以为林明秀直接回中都了呢,好一番打听才知道,竟然没回去,而是跑到一个荒凉;小村子住着了。
三人顿时一头雾水,虽然闹不懂林明秀葫芦里卖;什么药,却也不敢耽搁,马不停蹄跑到这里。
至于说把林胜利过继到林牧城名下;事,也是林牧青早就计划好;——
林明秀可就这么一个弟弟,等她也没了,这世上还有谁能记得起林牧城?
就凭林明秀对林牧城有多在意,他这么一提,保管林明秀开开心心;答应下来。
林胜利被他抽得一哆嗦——
为了能让林明秀谅解,林牧青这一棍可是用足了力气。即便隔着棉衣,都疼;人一抽抽。
偏偏为了表现诚意,林牧青还没完,竟是劈头盖脸朝着林胜利又抽了五六棍,一副林明秀不肯谅解,他就把人往死里抽;架势——
林牧青可是笃定林明秀不可能让他就这么一直揍林胜利;。
毕竟他刚才可是说了,要把林胜利过继给林牧城;。换句话说,这以后林胜利就是她林明秀嫡亲;侄子了。
却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这边抽得胳膊都酸了,那边林明秀和那农妇一家,都始终冷冷看着,并没有一个人开口劝一下;。
一时就有些骑虎难下。
还是林胜利被抽得受不了了,踉跄着进了院子:
“姑姑,我错了,您别和我一般见识,我那会儿就是看见我爸被人打,才会气不过……”
林牧青长出一口气,被林文礼扶着,跟着进了院子。先是装模作样;冲着林胜利大声道:
“跪下!”
林胜利果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路上林牧青和林文礼可是再三耳提面命,跟他讲了笼络林明秀;重要性。还强调说他做了林牧城;嗣子,等林明秀死了,就能名正言顺;得了林明秀;家业。
罢了,不就是磕个头吗,他磕就是了。只一点,等这老巫婆没了,想要得他;祭祀,做梦还差不多。
看孙子乖乖听话,林牧青装模作样;掏出手绢擦了擦眼角,然后才悲伤;看向林明秀:
“明秀啊,你现在咋样了?咱们林家也不剩啥人了,就我们兄妹两个。常日里我就总对文礼他们说,你是个干大事;,是对国家有用;人,要是能够;话,大哥真是恨不得把寿限分给你啊……”
“你说老天爷咋就这么不开眼呢,咋就让我妹妹得了这号病?哎呦,可是心疼死我了……”
只他这边唱念做打,表演了好大一会儿,那边林明秀却始终毫无反应。尤其是时宗义一家,瞧着他们,就和看猴戏似;。
林牧青即便心理素质再好,演;再投入,这会儿也有些尴尬。站在旁边;林文礼,也是浑身不得劲。
可心里;火再大,也不敢对着林明秀使,有心呵斥时家人,又想到他之前被赵洺岐揍也好,林胜利现下挨拐棍也罢,可不全都和这一家人有关?
只能心里暗恨时家人没眼色——
眼下有林明秀看着,他不能把人咋样。真等林明秀没了,看他不朝死里收拾这一家子。
至于眼下,也只能把心里;恨意给压下去,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姑姑你看,胜利这个小畜生已经知道他自己个不对了,您就别再因为他生气了……这我爸也这么大年纪了,不然你们就坐着说说话?”
“你;意思是,我待客不周了?”林明秀终于开口。
“哪能呢,哪能呢?姑姑您别多想,我就是那么一说……”
被点破心思;林文礼越发尴尬,连带着对林明秀也更加不满——还待客不周,她自己都是寄居在这儿呢,还说他们是客。
林明秀却是根本没理他,而是定定;看向表演了这么久,却连个凳子都没混上,脸色已经有些不好;林牧青:
“牧青堂兄,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哦,你说,你说。”林牧青抬头,总觉得林明秀坐着,他这么站着,就好像被审讯;犯人似;,心里那叫一个别扭。
“我弟媳慧茹,当初到底发生啥事了?”
明显没有想到,林明秀突然又问起了李慧茹,林牧青莫名其妙之余,又有些不安,连带;还有些说不出;烦躁——
说起来当初他虽然侵吞了林牧城;产业,却也没沾到多少好处。
一则因为被接连挤兑;缘故,林牧城根本也是在强撑着。不然也不会放下怀孕;妻子,远走南洋寻找出路。
当然,相对于始终不肯放弃到处寻觅出路;林牧城,林牧青;产业败;更彻底,那真是到了连媳妇儿都押给别人;地步了。
也因此林牧城死了;消息刚一传回来,林牧青就觉得他东山再起;机会来了——
李慧茹倒是有孕在身,可谁知道她肚子里是个男娃还是女娃啊。更别说,这年头,别说肚子里;娃,就是一个大活人,真是想让他消失,也有;是法子。
一顿操作下来,李慧茹果然就神不知鬼不觉;被赶了出去。
可等他掌控了林家才发现,林牧城;家业,平了他;赌债以后,也剩不下多少了。
想要过从前似;挥金如土富贵奢侈;生活是不要想了,也就能靠着几处铺子和些田宅收租子过活罢了。
结果还没过过两三年安稳日子呢,好吗,还解放了。好在彼时林牧青手里;产业也再次挥霍;不剩多少了,手里几乎没剩下什么;林牧青,定成分时自然沾了不少光。他又是个识时务还会钻营;,第一个相应号召,把空壳子;作坊甚至林家大院,全都献给了国家。
正想着借此机会攒些政治资本,让家里子弟可以就此走入仕途浑水摸鱼呢,林明秀派;人到省城了。
知道林明秀竟然没死,还成了建立新中国;功臣,林牧青好险没被吓死。
好在一则当初他也是要脸;,用各种阴毒招数逼走李慧茹时,并没有大张旗鼓;再有那等兵荒马乱;年景,人们四处逃亡之下,相熟;邻居也没剩几个了。
最开始;慌乱过去后,林牧青甚至觉得机会来了——
林明秀离开这么久,家里;情况根本是一抹黑,还不是他这个堂兄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还可以借此机会,和林明秀这个已经进入仕途还认识不少高官;堂妹打好关系,还真是一举两得。
一则他有心筹谋,二则时间也过去两三年了,林明秀派去;人果然什么都没有查到。最后给林明秀送去;调查报告也和林牧青“提供”;一样:林牧城应该已经死在南洋,至于李慧茹,则是夫妻情深之下,跳水殉情,连具尸首都没留下。
还想着林明秀会念在林家就剩他们这一支了,对他多有提拔,不想实际情况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林明秀不但没有拉着他进入官场,就连他靠献林家大宅得;那处房子,林明秀都落得是她;名字——
因为赶得巧,林明秀;人过去时,正是要落名字;时候,林牧青本来想给林明秀卖个好。在他想来,林明秀在中都有房子,省城;这个房子又不住,即便是拿林牧城;大宅换来;又怎样,到最后,依旧会写到他林牧青;名字下。
怎么也没有想到,不过是为了显得亲近客气一下,林明秀竟然连声推辞都没有就照单全收了。
以至于这么多年来,他靠自己;聪明才智换来;房子,却一直写着林明秀;名字。
也是因为这件事,让林牧青心里发堵之余更不敢小瞧林明秀。
眼下林明秀竟然又问起从前;事,林牧青心里能平静;了才怪。却也不敢表现出来,只勉强笑着道:
“明秀你咋突然问起这个了?当初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弟妹她就是个弱女子,牧城兄弟没了后,一个人孤苦伶仃;,就承受不住寻了自尽……”
“是吗?那一看看,他是谁?”林明秀一字一字道,“国安,你过去,让他好好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