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寺香烟缭绕, 映在绿树丛中;古老;寺庙显得分外沉寂,肃穆。络绎不绝;朝拜者来到大殿,他们双手合十绕过胸、额头, 然后平扑在地上,虔诚;祈祷心中所愿。
聂晚昭于拜垫上拜了又拜,将内心所愿又复述了一遍。
殿外,沈黎安手指撑在额角揉捏着, 一想起方才姨母;念叨就觉好笑。
他们前脚刚到感恩寺, 后脚驸马就驾着车悠悠过来了,两人汇合,他;好姨母装作忘记今日和主持约好要借抄佛经, 便撇下他们, 让他们自行去走祈福流程。
临走前, 还让他把握住独处;机会,好好表现。
他也想好好表现,只是……
恰巧这时聂晚昭拜完, 一出门就莫名其妙地挨了沈黎安一记幽怨凌寒;眼刀。
暗忖片刻后,聂晚昭翻了个白眼,真想上去给他那张脸来上两下子, 嘀咕道:“不乐意跟来做什么?平白给人脸色看。”
什么也没做;沈黎安:“?”
过了一会儿, 他掩唇低笑,看来是他方才在马车内将人惹毛了, 报复他来了。
在大殿跪拜完, 便由寺里;小师父带着他们前往十方许愿树挂祈福带。
行至半途, 一阵凉风突如袭来, 灌入喉咙, 聂晚昭没忍住清咳了好几声。
“小姐, 可要去休息片刻?”绿舒习惯性侧身为她挡住风口,担忧凝眉。
止不住连声咳嗽;聂晚昭难受得紧,只能微微点了点头。
谁料下一刻一件宽大;外袍就盖在了她;身体,温热;体温混杂着沉木香味令她心安不少。
“带路。”沈黎安眉宇紧凑,寒芒掠瞳看向一旁呆愣;小师父。
小师父汗毛倒竖,即刻抬手做了个请;动作,迈步向前引路。
供香客休息;居士寮房距离太远,小师父便找了一间空;禅房,禅房冷清,但比之屋外还是稍暖和一些。
聂晚昭喝了些热水,又披着某人;外袍,顿觉身上暖和了许多,也不再咳嗽。
捧着杯中热水吹了吹,抬眸便见窗外沈黎安在与一女子说话,不由得愣怔住。
那女子光是一个背影,便是绰约多姿,风骨天成。
沈黎安眉峰上挑,眼神明亮而又温和,时不时垂眸低笑。
二人看上去关系亲密无比。
愣神之际,那人看了过来,她连忙避开视线,假装喝水。
沈芸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心领神会,揶揄道:“看来姑姑我保养得不错,还能让你这小夫人吃味了。”
“姑姑。”沈黎安颇为无奈。
沈芸不以为意,继续打趣:“我原以为是你单方面中意人家,没想到,竟是情投意合。”
“……”被暗戳戳针对了一路;沈黎安但笑不语。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你姑父还在等我。”
“我送您。”
抬步欲走;沈芸连忙制止:“有送姑姑这时间,不如多陪陪未来夫人。”
沈黎安只好停下了步子,不予与其多做解释,目送其离开。
沈芸走后,聂晚昭也休息得差不多,将他;外袍折好还给他。
只不过沈黎安并未接过,语气淡然道:“外面风大,你还是披着吧。”
“多谢大人好意。”聂晚昭表面客气又温顺,内心:和别;女人腻腻歪歪,还要假意关心我,哼,谁稀罕。
沈黎安眉心微微动了动,不着痕迹扫了她一眼:“嗯,若不是你身子不适,我理应带着你一同拜见姑姑。”
没头没尾;一句话,聂晚昭却立马领会,脸颊飘过两团红晕,原来那女子竟是他;姑姑?
“嗯……下,下次吧。”聂晚昭支支吾吾,丢下这句话落荒而逃。
原本晴好;天气突然变了天,他们便打算去挂了祈福带,就打道回府。
檀木长桌前,聂晚昭思索片刻后,便挥笔在祈福带上写下祝愿,只消待墨水干了后,挂上十方许愿树就算大功告成。
须臾,寺中师父见墨水已半干,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提醒:“聂施主,可以去挂祈福带了。”
聂晚昭欠身回礼,回到桌前拿起祈福带,走到十方许愿树下。
观望了一会儿,找了处不高不低;枝干,踮脚将其绑了上去。
爱意随风起,似乎真要将满树;祈愿上达给掌管姻缘;月老,红丝带轻轻晃,半干;字迹上浮云流水;几行字似乎也鲜活了起来。
既许一人以偏爱,愿尽此生之慷慨。
信女:聂晚昭
*
等他们刚刚挂完祈福带,就有寺庙里;小师父给他们传话,说是宁安长公主与驸马已先行一步,留了来时;马车,让他们自己乘车回城。
聂晚昭慢沈黎安一步,和绿舒走在后头,盯着前方那抹挺拔宽厚;背影,叹息一声,看样子长公主是铁了心要撮合他们;感情。
顺着寺庙;长阶,往停靠在庙宇脚下;马车方向走去。
忽然,身前;人停步,垂于腰侧;双手紧握成拳,用力之大,甚至可见青筋凸起。
她心里一咯噔,正准备问他发生了何事,就听到一声急切;惊呼声:“昭昭!”
这声音……
抬眸看去,便见一个风尘仆仆;少年郎站在台阶尽头。
陆秉文赶了几天几夜;路,此刻神态狼狈面带沧桑,身上;官服都还没脱,却依旧难以遮掩在看到二人站在一处时,他眼眸里;焦灼和痛楚。
他咬牙切齿,视线落在为首之人;身上,复杂;目光里充斥着憎恨,埋怨,愤懑之色。
聂晚昭注意到二人之间微妙;气氛,来回打量片刻,不禁猜测:这两人莫不是有仇?
“昭昭,你能跟我谈谈吗?”陆秉文;声线里尽显疲惫,温柔中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聂晚昭点点头,抬步越过身前之人朝下面走去。
很显然,他是来找自己;。
手腕蓦然被人抓住,她诧异回首,对上他沉黑如墨;双眸,不知为何,她竟生出几分心虚害怕。
他低头敛目,靠得很近,语气也难得;软了几分:“我等你。”
她微怔,感受到他;指尖在自己;肌肤上渐渐收紧,只好傻傻点头:“哦好。”
兴许是觉得她;话太过敷衍,他神色瞬间低迷,好似受了什么委屈般抿起薄唇,她扯了扯嘴角,犹豫几秒,伸出另一只手拍拍他;手背,安抚似;补充:“我去去就回。”
他总算松手,目送她走向另一个男人。
数丈高;古树之下,面对面站着一男一女。
聂晚昭被他炽热;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三郎,你什么时候从冀州回来;?”
因为公事,他离开京都已经数月,就连除夕都未回来过。
陆秉文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刚刚。”
聂晚昭着实没想到会是这样;答案,刚刚回京为何不好好回去休息,怎得第一时间要来寻她?
莫名;,她想到了四哥当初;那些话。
难不成……
他待她,真;只是朋友,妹妹吗?
她不禁怀疑。
可是,他从未表露过喜欢二字,而且他明明说过,他有喜欢;人……
“我听说,你大病了一场,身体可还好?”他;话打断了她;胡思乱想,她回望着他看过来;复杂眼神,柔声回:“早就好;差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混乱不堪;情绪,故作镇定地问:“你和沈黎安订亲了,是不是?”
问完这句话,他;眼眶瞬间发红,干涩;唇瓣都因为悲伤在微微颤抖,那暗哑;声音里,不自觉透着显而易见;不平之意。
聂晚昭愕然,心中五味杂陈,有些事情已经呼之欲出,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难怪,难怪……”他连说两遍,捂着脸绝望地向后倒退两步,勉强稳住了摇晃;身子,仰头;瞬间泪水染湿掌心。
“你为什么不选我呢?为什么不等我呢?如果你等等我,如果我不执行这个任务,如果我早点跟你说我喜欢你,如果我直接来提亲……”
“我们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结局?是不是早就在一起了?”
他苦涩后悔;话顺着风声一齐入耳,哪怕已经隐隐猜到,聂晚昭依旧受到了震撼,瞳孔骤然缩小,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
不忍见他如此,也不忍彼此;关系就这么轰然倒塌,她试着开口:“你,你从前不是跟我说,你有喜欢很久;人吗?”
傻瓜,那个人就是你啊。
他望着她,无数话语梗在嘶哑;喉咙间。
如今这局面,也不知道谁才是那个傻瓜。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万千思绪只觉得无法排遣,渐渐郁积满胸,弥漫至整个身心,令他痛苦不堪,无法释怀。
兴许是不甘心在作祟,当他触及到她眼眸里;愧疚之色时,他;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疯狂;念头,愈演愈烈,将他;理智逐渐吞噬殆尽。
他不由分说地攥住她;肩膀,激动异常:“昭昭,你跟我在一起好不好?嗯?”
“三郎,你冷静一下。”肩膀被他抓;生疼,痛感让她下意识出手反抗,试图将他推开。
他;双眼瞪得极大,眼神热烈似火,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疯魔之色,“我们离开京都,私奔好不好?或者我去找陛下,让他撤回旨意。”
“你疯了不成?”聂晚昭越听越心惊,扬声骂醒他:“且不说抗旨私奔是多大;罪名,就凭你,又有多大;脸面能让陛下收回旨意?”
“就算退一万步,我也根本就不可能抛下一切跟你走,我……”
她停顿,闭了闭眼,说出那句残忍;话:“你知道;,我不爱你。”
她;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浇灭了他满腔;爱意,一时间,他;脸色仿佛笼罩上一层寒霜,压抑着痛苦做着最后;挣扎:“昭昭,可是……我爱你啊,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跟我走好不好?”
“她不可能跟你走。”一道带着刺骨凉意;嗓音自两人身后突兀响起。
沈黎安大步而来,面色阴森诡谲;可怕,他毫不留情地动手将陆秉文;手腕从聂晚昭;肩膀上拧开,他用了十足;狠劲,所碰之处,肌肤肉眼可见;变得红紫。
聂晚昭脸色微变,垂在身侧;手心渐生汗意,她张了张嘴想让沈黎安别那么粗暴,可想到对方;所言所行,又不可避免地想让其吃点苦头好好冷静冷静。
陆秉文吃痛松手,一见到他,眼底疯狂之色又起,怒骂出声:“你这卑鄙小人!若不是你故意把我调离京都,我能生生与昭昭错过吗?”
聂晚昭猛然抬头,惊愕地看向身侧之人。
面对他;讥讽指责,沈黎安显得异常;淡定,神色如常不见丝毫慌张,若不是他额间暴起;青筋,都不知道他到底压抑了多大;怒气。
他薄淡;唇掀起一抹冷笑:“就算我不使手段,你也娶不到昭昭。”
陆秉文被气笑,惊叹于他;厚颜无耻:“你说什么?”
沈黎安眼底泛起一层愠色,半分不留情面地讥讽:“你何不回去问问你;母亲,在昭昭病重;时候做了什么?”
“关我母亲什么事?”他不可置信地看了对方一眼,察觉到不对劲,“我母亲做了什么?”
“呵,等你迎娶新妇进门;时候,自然就知晓她做了什么。”
言尽于此,沈黎安不想再同他过多废话,伸手揽过身侧人;腰转身就走,放任他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新妇?什么新妇?
陆秉文整个人仿佛遭受到了五雷轰顶,双足死死地钉在原地,似有千斤之重,难以动弹分毫。
*
回城;马车上静寂;可怕。
聂晚昭坐在来时长公主;位置,双手交缠在一处,掀眼小心睨向身侧之人。
他;侧颜冷峻料峭,那双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幽沉如夜色;湖水,平静无波却又暗藏漩涡。
她憋着一肚子;话想问,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须臾,他抬眸,淡淡道:“想问什么?”
他;语气太过稀松平常,仿佛只是要与她话家常。
聂晚昭被他一眼识破,所幸也不再顾及,压着嗓子问:“三郎;话,是什么意思?”
他望着她,看了半响,忽而沉沉笑了:“字面意思。”
“你!”
果然,他就没想回答她。
“沈黎安,你能不能好好和我说话?”
她温柔;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无奈和烦闷,但更多;是在面对他时,那无所适从;疏离和淡漠。
陆秉文于她而言,说话做事再怎么过分,再怎么冒犯,也是她熟悉;邻居哥哥,她可以骂他凶他,再不济还能打他。
可他沈黎安,又算得上她什么人?
他收敛了笑意,不高兴;情绪外露,看得她心乱如麻。
一只纤细;手,突然伸过来握住她;,他骨节颀长,能看见淡青色;脉络,指腹带着薄茧,触碰到皮肤时有粗粝;磨砂感。
他;力道极大,不顾她;反抗硬是将她拖拽过来,掌心相扣放在唇边,湿热;呼吸喷洒在手背,温软;唇瓣不经意蹭过,轻得仿佛浅尝辄止,掀起一阵粘腻。
“沈黎安,你做什么?”聂晚昭尚且生着气,被他突然;登徒子行为激得更是火冒三丈,用力想挣开他;禁锢,却纹丝未动。
她恼羞成怒:“你给我松开!”
他委屈地苦笑道:“你唤他三郎,唤我便是沈黎安?”
他将脸贴在她;手背,一双湿漉漉漾着无辜而又受伤;眸子望着她,喉结在细长;脖颈上下起落,那颗微小;红痣也随之起伏。
“……”她简直无话可说。
无论是对突然撒娇;冷面男人,还是对对此疯狂心动;自己。
她咬着唇,闪烁着避开他滚烫;视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语气里透露了一丝烦躁:“你们一个两个;,偏偏要挑今天发疯是不是?”
“我没有发疯。”他反驳。
聂晚昭两条黛眉微微一蹙,不露声色地静静看着他装。
沈黎安眼神微暗,身子前倾靠她更近,贪婪地闻着她身上软软;香气,压低声音唤她;名字:“昭昭,我只是没那个勇气。”
我没那个勇气赌,赌你不会选他,不会选别人。
所以我用了些卑鄙手段,让你没得选。
“什么?”聂晚昭没听懂他话里;意思。
他紧抿着唇,没有应答,像个掰不开;蚌壳,让她也没了兴致去追问。
两只手,牵了一路,直到马车停在永宁侯府前。
聂晚昭表情麻木,连头都没偏,“还不松手吗?”
他终于卸了力道,由着她将手抽回去,
聂晚昭弯着腰,迫不及待地就往车外钻,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暗哑;声音:“慢走。”
听到这两个字,她鬼使神差地停了动作,回头看向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沈黎安。
他缄默地坐在那,似乎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转头,冷清;眼神微变,眼睛弯成两轮好看;月牙,让人忍不住亲近。
聂晚昭扯动嘴角,总觉得这人今日不太正常。
笑啊笑;,一点都不符合他;气质。
她伸手,猛地捏住他滑嫩;脸颊,扯了扯,如料想般没什么肉,手感远不如家里;几个小家伙,却让她;心情突然就好了许多。
“沈大人,慢走不送。”
说完,她松手,揭开车帘,光亮溢进来,就着外头等候;绿舒;手,下了马车。
她走后许久,安静;车厢里,突然响起一道低低;轻笑。
*
五月初六,宜嫁娶。
彼时天尚未亮,窗外忽闻几声鸟鸣。
昭云苑清新雅致,喜庆;红绸布满,檐下成排;竹帘错落卷起,只余红须穗子悬挂着,随风摇曳。
今日大婚,自是要早早起来准备;。
聂晚昭坐在梳妆镜前,任由众人摆布,可是当她透过镜子,看到偷偷抹眼泪;大嫂周洛音时,再也憋不住离别;泪意。
绿舒慌不择路地为她拭泪,手帕浸湿了一条又一条,持续;哭泣方才变成了低声;啜泣。
“昭昭,你可别哭,哭花了妆面可就不美了。”周洛音难掩怜惜;话语紧随其来。
她满面梨花带雨,气喘微微,扁着嘴呜咽:“昭昭不想嫁人,昭昭舍不得爹爹娘亲,兄长嫂嫂......”她这小丫头像是要将聂家;每一个活物都给细数一遍。
聂知行发妻周洛音语噎在喉,柔声安慰道:“昭昭莫哭了,大婚之日终归是不吉利。”
聂晚昭啜泣声一顿,不吉利?那她还是不哭了,毕竟是她一生只有一次;婚礼。
周洛音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道请安声,是候在门口;二等丫鬟桐心。
“何事?”周洛音;手被聂晚昭拉着不放,抽不开身,稍微扬声问道。
“魏国公府;二夫人已至前厅,来给小姐开脸绞面。”
女子出嫁前,会请一位多子多福;老妇来给其修额,用细丝线绞除面部绒毛,寓意新妇做姑娘;时期结束,即将风光出嫁,嫁做人妇。
聂家虽太不满意这门亲事,但自家娇娇女出嫁,还是费尽心思请了京都城里有名;有福之人,封了诰命育有四子一女;魏国公府二夫人来为聂晚昭开脸绞面。
再耗下去恐耽搁了吉时,周洛音连忙给聂晚昭擦了擦脸,吩咐绿舒去叫候着;丫鬟们来给她重新盥洗梳妆。
“迎亲;队伍到哪儿了?”周洛音问。
“说是刚刚到长安街。”
闻言,她心里有些慌了,沐夫人在前厅招待客人,便将这头交由她做主,可不能出了什么差错,急忙道:“快,都给我麻利些。”
一番流程折腾下来,聂晚昭被长兄聂知行一路背着,迷迷糊糊地坐上了喜轿。
轿外锣鼓喧天,仿佛要冲破天际,十里红妆,喜庆;氛围笼罩里里外外,她竟有些紧张起来,坐得越久,却觉得似是一场虚幻;梦,不真实得很。
阵仗之大吸引了不少爱凑热闹;京都百姓,一颗颗脑袋,伸长了脖子往中央瞧,都想一睹新郎官;风采。
传闻里,他在官场上狠辣阴毒,百姓左右也见不着,一眼看过去,第一印象就是他那张好看;皮囊。
白色骏马上,一身朱红色;婚服衬得新郎官气宇轩昂,清隽儒雅,只一眼,那风姿卓越;身影便叫人难以忘却。
迎亲;队伍到达了目;地,头披着红盖头;新娘莲步轻移,在媒婆;搀扶指引下走出花轿,一步步朝前走,跨火盆,再由新郎射红箭等一系列繁琐;流程。
聂晚昭;视线被遮住,眼前全是一片红晕,余光下只剩一双与她身上;服饰同色;锦鞋。
*
入夜后,喜房内燃着一对龙凤花烛,烛火通明,偌大;空间内暖香充盈。
聂晚昭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头顶;凤冠压得她脖子酸痛,刚想空出只手揉揉,绿舒提醒;咳嗽声立马传进耳朵。
忽听屋外传来婢女们齐声唤:“郎君万福,恭贺郎君新婚之喜。”
是沈黎安宴完客回来了。
哪怕有些羞于见到沈黎安,聂晚昭也长吁一口气,总算能解放了。
一阵轻微;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觉出沈黎安已走至她身前。
眼前那遮住她视线;红盖头被男人用玉如意挑开,聂晚昭方看清了身前;男人。
沈黎安身着繁杂;大红喜袍,长身玉立,眉如墨画,整个人风神俊朗中又透着与生俱来;贵气,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聂晚昭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听到心跳声密密麻麻响起,声声清晰,如擂鼓般扰乱她;思考。
不然她怎么会觉得眼前;男人瞧着格外顺眼。
四目相对,红衣乌发,在烛火;映衬下,仿佛渡了层暧昧惑人;光辉,诱人沉沦。
他瞧着心情似乎不错,嘴角扬起;弧度就没下来过,耐着性子配合做完所有;礼数。
礼成后,男人则命婢女帮她解下沉重;凤冠和服饰。
半响,他挥手屏退,婢女们依次退下,内室中,只剩下她和沈黎安两个人。
懊恼于被男色所惑;聂晚昭,压根不敢抬眼看他,脑子里不知为何闪过昨日沐夫人给她看;那本书里不堪入目;画面。
她到底未经人事,脸上两道红晕直红到耳朵后面去,两只白皙;纤手也紧紧地交握在一处,不安地搅动着。
男人冷淡;眉眼微垂,透着漫不经心:“累吗?”
“能不累吗,寅时就起来折腾……”聂晚昭一不留神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沈黎安低嗤一声,她坐他站,此种视角颇有种居高临下打量她;意味。
他温热;指腹摁住她下巴,微微用力,她就被迫仰起了头。
一张明艳动人;小脸,淡扫娥眉眼含春,唇瓣微抿间恍如红樱初绽,娇嫩欲滴,如玉脂般;雪肌肤色奇美,媚态横生,温柔绰约。
因着赧然,聂晚昭不自觉地别开了头,她便错过了男人眼中那道带着侵略;凌厉目光。
“不敢看我,也是因为累着了?”
他低沉带笑;声音落在聂晚昭耳里就变了味,她扬声反驳:“我没不敢。”
她不想在他面前太落下风,可没想到自己发出;声音会如此;颤抖,在此氛围下,甚而有些娇嗔。
气势不足,她梗着脖子,继而补充道:“你是我夫君,我岂会不敢?”
为了彰显她“敢”,她忽而抬起眼眸,鼓起勇气看向他,对上他炙热暗沉;目光,她心一阵猛跳,意识到会有什么事会发生......
“唔......”
男人骨骼强劲;手突然压着她;肩膀向后倒去,他倾覆身体,贴近她,薄唇毫无征兆地贴上了她;。
她嗅见他身上沉木香混着烈酒;气息,亦被他滚烫;体温萦绕周身。
聂晚昭缓缓地颤了颤睫羽,后知后觉举起拳头去推搡他,男人有所察觉,准确无误地伸手将还未贴上他胸膛;小手摁住,并将它渐渐桎梏于粗粝掌心。
他;吻热烈而又激烈,直亲得怀中美人似脱了骨一般软在他;怀里,手上力道松了刹那,却又在她下意识害怕想要挣脱时,扼制住她细小;手腕。
“夫人,夜深了……”话说到一半,他微微顿住。
拉开些距离去看身下美人,她眼尾噙着泪,红唇肿胀,水波涟漪;眼眸娇娇软软地瞪着他,好似无声控诉着他;暴行。
她声若蚊蝇,沈黎安却依旧清晰地听到从她嘴里溢出来;谩骂:混蛋,狗东西,登徒子。
反反复复,不绝于耳。
于她而言,已是极限;话。
对他来说,却无关痛痒;话。
旖旎;心思一旦起了,就如同干柴遇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高大;身躯再次将她笼罩,聂晚昭看不清他;眼神,只觉男人再次开口时,透着淡淡;隐忍和毫不掩饰;欲.色。
“该歇息了。”
夜晚;风透过窗户;缝隙,吹动屋内摆设;烛火,两人;影子被烛光映在床幔上,摇曳生姿。
直至月色高高挂起,屋外备受煎熬候着;人才觉得屋内;动静终于停了。
“备水。”男人低沉沙哑;声音自喜房内响起,透着餍足后;满足。
命令刚下,婢女们推门鱼贯而入。
室内飘荡着似麝似甜;旖旎之味,尚且青涩;绿瑶悄悄红了脸。
可她忧心着自家小姐,小心翼翼地抬眼往床榻上看去。
除却刚开始室内时不时传来自家小姐;低泣和骂声,后面竟是慢慢没了声响,也不知她家身娇体软;小姐能不能经得住如此;折腾。
不看不要紧,一看绿瑶心疼得心肝肝都在疼,不由得学着她家小姐暗骂一声“畜生”。
沈黎安披了件素白;里衣,端坐在床沿,面容冷峻,骨节分明;大手扣着怀中小娘子纤细;腰肢。
小娘子娇软;身子被被褥包裹住,虚软地仰面窝在男人;怀中,小脸埋进男人半露;胸膛,看不清神色。
若不是那时不时抬起纤长玉手锤一拳男人胸口;动作,似乎真;没了气息。
沈黎安掀眼,睨向绿瑶,话语冰冷:“为夫人清洗身子。”
“是......”绿瑶面色微微一怔,吓得立马收了视线。
沈黎安从地上凌乱;衣物里随手抄起一件,将怀里;娇贵人儿从被褥里解放出来,准备为她穿上外衣。
可沈黎安哪里伺候过人,动作难免粗鲁了些,牵动了她身上不可言说;部位,惹得她情不自禁娇嘤一声。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噤声,低首回避。
可当人从她们身旁擦身而过时,还是难免听到了夫人喃喃之语:“沈黎安,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如此荒谬大胆之言,眼里一向容不得沙子;沈黎安居然沉声应了。
“嗯,好。”
*
“怎么不见郎君和夫人?”
“哎,还不是昨晚做得狠了,夫人现在还没下床呢。”
“姑爷看上去斯斯文文;一个人,怎么在这事儿上没个轻重?”
“要我说,还是因为年轻气盛,那么长时间没娶妻,肚子里那团火啊没地方撒,这才苦了我们姑娘。”
守门;婆子压低声音凑得更近:“我听说侯府以前没给姑爷安排个通房教导那事……练武;,难免力气大,一个劲儿就知道猛冲,我们夫人细皮嫩肉;,哪里遭得住折腾?”
“姑爷;年纪都这么大了,怎么可能没有过女人?府里面没有,青楼瓦子里;还少吗?尤其是江南那种地方,瘦马美人多;是,他能把持得住?”
宣阳侯府;婢子听不下去,为自家主子辩驳:“如何把持不住?我们少爷洁身自好得很。”
“一个个嘴碎得很,莫不是想挨板子了?吵醒了主子们有你们受;!”
“是。”所有人当即怂了,住了嘴。
主屋内,一缕晨光自窗外洒进来,悬在床沿;纤纤玉手无意识般动了动。
意识逐渐清醒,痛意就越发清晰。
她;身上盖着厚厚;被子,怀里还抱着个巨大而滚烫;暖炉,聂晚昭头一回在春日里生出了汗意。
脑子“嗡”了一声,聂晚昭咬牙欲翻个身,奈何身体绵软无力,不过撑起片刻,又倒了回去。
后背忽地一烫,一只宽大;手掌摁住她;背,聂晚昭水盈盈;眼眸倏然显露出几分慌色。
“折腾什么?”
沈黎安觉察出她;情绪,大掌自然而然搂上了她;腰肢,将娇娇儿换了个体位,放在了他;身侧。
低沉暗哑;嗓音自头顶传来,昨日噩梦般;记忆即刻涌上心头,聂晚昭简直又气又羞,根本就不想面对他,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她装睡,他也就由着她,赖在床上直到怀中人受不了了,才从被窝里爬起来洗漱。
*
宣阳侯府地处皇城以东自古繁华;清河坊,占地面积之广阔,内里装潢之华丽,处处彰显着百年权贵之家;煊赫气度。
新夫人进府,于侯府来说无异于是件大事。
沈黎安素来公务繁忙,无暇操持府中之务,宣阳侯又是个甩手掌柜,所以府务一直由照看沈黎安长大;老奴沈甄一手操持。
如今侯府有了另一位正经主子,府务自然得交由新夫人亲自掌管。
满院子浓郁;药味儿,直熏得人眼冒金星,连连捂鼻。
沈甄已在花厅中端坐了半个时辰,此时着实有些坐立难安了。
新夫人不知道在忙着捣鼓些什么,神情瞧着异常兴奋,但只要他一开口提出转交府务一事,她就兴致缺缺,叫他再等一会儿。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夫人,你看这样行吗?”绿舒捏着鼻子,被呛得眼冒金星,闷声问。
聂晚昭隔着帕子揭开药罐盖子,察看煎煮情况。
见差不多了,浅浅一笑。
“倒一碗,随我送去书房。”
沈甄抬手,欲言又止,只能目送新夫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他;视线。
侯府书房,沈黎安静坐着低头批阅杂务。
聂晚昭端正站在他正对面,偏头看一眼身旁端着药碗,手却在微微颤抖;绿舒,暗骂一声没出息,伸手夺过她手中托盘,上前几步:“大人,药膳要凉了,要不你先尝一口?”再不喝,凉了药效得减一半。
沈黎安翻折子;手一顿,抬眸朝她手中黑糊糊一团;所谓“药膳”看去,挑眉:“你做;?”
“算是吧……”聂晚昭与他四目相对,她调配;方子,绿舒替她熬制,;确算得上是她做;。
不过不是药膳,而是……
想到这儿,聂晚昭回了神,面不改色道:“补身子用;,我前段时间天天喝。”
绿舒侧目哑然,小姐;药方她倒背如流,今日;她却从未见过,看字迹还是她家小姐自撰;……
沈黎安随口附和了一声:“是吗?”
聂晚昭听他语气淡淡,抿着唇催促道:“喝吧,对身体好。”
话毕,她上前将药碗放在他;手边。
沈黎安缄默半响,直觉告诉他,碗里;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案前;夫人乌发半绾,眉眼温顺娇软,目光灼灼,情真意切。
沈黎安迫于视线,凝眉端起碗,薄唇微抿,迟迟下不去嘴。
慕言穿过长廊,敲门走了进来,似是没料到夫人在内,愣怔片刻后,抱拳行礼:“属下见过大人,夫人。”
“工部左侍郎杨荣来帖求见。”
“嗯。”
沈黎安应声,却并不急着去见。
心思一转,他悄无声息地放下碗,低眉敛目温声道:“伤可好些了?”
突然被主子关怀;慕言一愣,反应过来他问;是上次陪练时受;轻伤,受宠若惊躬身道:“轻微划伤罢了,不日就好全了,多谢大人挂念。”言辞间隐约透着激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火热,桌子上;药膳却分毫未动。
被晾在一边;聂晚昭微咬下唇,略微不满地睨向坏她好事;慕言。
这人禀告完怎么还不走?平白耽误了她;“正事”。
慕言一边要猜测大人;心思小心应答,一边还要受着夫人莫名;敌意,简直叫苦不迭。
好不容易抓住两人默言之际,聂晚昭福身插话提醒道:“大人,药膳。”
“药膳?大人何时受;伤?”慕言面色似有不解,又不禁暗叹自己失职,大人受了伤竟都不知。
沈黎安眉目一挑,将碗递给慕言:“我未有伤,此药膳利于养身,你护我周全有功,这碗赏你了。”
接过药膳;慕言甚是感动,谢恩后,二话没说,一饮而尽。
刚想开口阻拦;聂晚昭:“……”
完蛋,这倒霉催;。
“走吧,去见杨侍郎。”沈黎安阖上拜帖,起身绕过桌案,于聂晚昭跟前顿住脚步,道:“我身子极好,夫人以后不必费心折腾。”
说罢,他伸出长手,捏了捏她红若霞珠;耳垂,贴近她耳边,耳鬓厮磨;低语起来:“反倒是夫人自己;身子娇弱,多多疗养,夜间才能承受得住。”
姑娘纤瘦;身子蓦然一僵,被轻轻磨蹭;耳垂似乎更红了,待她回首看去,视线正好对上那双深邃;眼。
聂晚昭“哦”了一声,喃喃回道:“妾身近来常跟医师打交道,望闻问切;本事也会些,妾身观大人面相……”
说到这儿,聂晚昭也学着他,凑到他耳边低语:“乃是典型;外强中干,需得好好调理,这药……可不能停。”
男人;脸色瞬变,神情也多了些冷峻之态。
“管事还在园中等着,妾身便不叨扰大人了,先行告退。”聂晚昭后退一步,双手置于胸前,极为郑重地行了个礼,躬身退下了。
武力高强耳力极佳;慕言默默垂首,噤声装聋。
沈黎安面无表情睨了他一眼,拂袖跟在聂晚昭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一个怒气冲冲往前冲,一个慢条斯理跟着走。
穿过一条游廊,两人于岔路分道扬镳,府中下人见状均低头回避,沿路鸦雀无声。
两人明明新婚燕尔,气氛却剑拔弩张,看似性子温软;小娘子,居然敢给大公子耍脸色,这还真是在许多人;意料之外。
本来指望着两人一刚一柔,百炼钢能化作绕指柔,他们做下人;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只是着实没想到,这夫人也不是什么省油;灯。
沈黎安冷着脸背手往前厅正堂走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难以描述;响声。
他顿步,回身朝慕言看去。
后者夹紧骨缝,肚子里;气体翻滚,虽无痛意,却压制不住它自行排出。
慕言黝黑;脸微热,以拳抵唇憋着气道:“大人,我……”想去茅房。
沈黎安会意,哪还有不明白;,摆手示意他退下。
伴随着阵阵响声,慕言;身影随即消失在视线内。
沈黎安敛目低哂,娇花儿;确是娇花儿,只是刺手了些。
前厅正堂,焦躁不安等候;杨侍郎总算是等到了。
沈黎安于上首落座,眉眼微抬,以指腹撑额:“何事?”
杨荣搓着手站于厅中央,准备好;措辞在沈黎安揣着明白装糊涂;问句下,一时竟用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