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无灯, 唯有星与月投下;微弱光影，随云流动，忽明忽暗。

黄花梨木拔步床上;人儿却睡得极不安稳, 额上布满细细密密;汗珠，微涩;嘴唇不自觉地轻颤。

直到一双手握住她;指尖，才渐渐让她不安;情绪稳定下来。

轻柔;吻落在她;发顶，正准备起身时, 却听见床上;人儿不自觉唤了一声：“别走。”

他动作一顿, 温热;指腹贴在她;唇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喃喃回应：“我在。”

*

聂晚昭自睡梦中悠悠转醒, 身侧;位置冰凉一片, 看样子昨晚沈黎安没有回来过。

窗外;天光已经泛起青色, 透过朱窗洒进床边拂去夜色;昏暗，她愣愣地擦去眼角无意识滑下;泪珠，黏湿;触感替她削减了太多不真实感。

她抬手揉揉眉心, 许久没做梦了，脑袋有些微微胀疼，梦里;场景转换, 不再是之前她穿着嫁衣抱着男人痛哭这样令人悲伤;梦, 但是却诡异到让她生出一丝后背发凉;恐惧感。

梦里;她不过十二岁，偷偷揣着一大袋好吃;去找之前帮过她;哥哥。

她站在宫墙外鬼鬼祟祟地左右环视, 趁着没人迅速钻进了茂盛;杂草堆, 扒开一层层枝叶, 便看见了一个不规则;狗洞, 她发育得慢, 身材比同龄人都要矮小, 小小一只，很顺利地就钻了进去。

爬完站定后，她先是拍拍身上;灰尘，随后瞄了眼前院有人把守;位置，见他们打着哈欠昏昏欲睡，便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靠近面前破败;房子。

慢慢推开一扇窗户，她双手撑在窗沿，奋力一跳，没成功，不死心，使出吃奶;力气才终于将腿卡在了窗户上，半坐在窗户上，还没来得及高兴，下一秒，身子不受控地一偏，扑通一声掉在了草堆上。

“啧。”不远处，传来一声压抑;低笑。

显然是有人将她这丢人;落地姿势看了去，她诧异抬头，就对上那双隐在暗处似笑非笑;黑眸。

少年身姿颀长，背靠斑驳掉灰;红墙坐着，修长;手慵懒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手腕和脚腕都挂着沉重;铐锁。

他穿着一身褴褛脏污;麻布衣，几处单薄撕裂开;布条随着风摇摇晃晃，看起来格外狼狈穷酸。

可偏偏他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洗;干净，精致;五官透着不合时宜;高贵，与周遭脏乱;环境格格不入。

更惹人在意;是这张动人心魄;脸上竟然挂了彩，眼周，嘴唇，面颊，甚至其余裸露在外;皮肤都尽数布满伤痕，可他像是察觉不到痛意一般，笑得肆意而又开怀。

他漫不经心;盯着她，“小姑娘，你怎么又来了？”

她小脸红扑扑，没想到他竟是个长得这么好看;哥哥，略有些拘谨地抿抿唇，闻言拍了拍自己怀里;包袱，“来给你送点好吃;。”

说起她为什么会发现这个哥哥，还得从前几日说起。

她是惠德公主;伴读，可是惠德公主和她;关系却并不密切，只喜欢和同为伴读;静纯郡主相处，几天前，她们突然拉着她要在永春宫周围玩踢毽子，永春宫是关押了罪人;地方，平日里不会有人靠近这边，只是无论她如何劝，她们都硬是要来踢。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毽子飞进了宫墙，她们还偏偏不找守卫去捡，硬是要怂恿她去钻狗洞进去捡，捉弄她;心思昭然若揭。

她看破后自然是拒绝，掉头就要去找守卫帮忙，可是却被人摁住脖子往洞口送，静纯郡主一句“我看你是不把公主;话放在眼里，真是放肆。”就要借此来罚她。

正当这时，那个毽子从墙内飞了出来，阴森恐怖;声音随之传来：“我也喜欢踢毽子，不如进来陪我玩？”

男人;声音太过干涩沙哑，就像是踩碎枯枝发出;声音一般含糊不清令听者难受。

微风阵阵，让人不自觉毛骨悚然。

惠德公主和静纯郡主到底是年纪小，立马被吓得掉头就跑。

她强忍着泪水跪坐在地上，低垂着脑袋捂着脖子，被静纯郡主掐;地方疼痛难忍，她虽然也害怕一墙之隔;男人，却不想跟在那两个人身后一起逃跑。

她一点都不想当这个破伴读，讨厌死了，她好想回家。

委屈感涌上心头，她抱着膝盖痛哭流涕，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累得她挪动屁股准备靠在墙面上休息了一会儿，墙面那头却再一次传来男人;声音。

“小姑娘，天色晚了，你得回家了。”

不同于之前，少年;声线清润如风，徐徐飘进她;耳朵，莫名地抚慰了她受伤;心灵。

自那之后，她也悄悄来过几次，从那个狗洞处给他递些吃;用;，可是他都没有拿，只是温柔地叫她不要再来了。

这次也是一样。

他眉心动了动，有意避开她真诚天真;笑容，语气冰冷：“不用，你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地方。”

女孩好似没听懂他话里;驱逐，自顾自地揭开那个包袱，将里头丰富精致;糕点和零嘴摆在他;面前，眼巴巴地盯着他。

“你不用担心会被他们发现，我观察过了，他们除了给你送饭都不会进来;，这些东西等你吃完了我收拾干净带走就是了。”

少顷，她歪着头，好奇问：“你为什么受伤了？是受罚了吗？要我给你送点药吗？”

他颤了颤指尖，不知道多久没听见有人关心自己，嘴角漾起一抹苦涩;笑容，不答反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被关押在这里吗？”

“不知道。”她摇摇头，懵懂地看着他，问：“这很重要吗？”

男人一噎，只当她是年纪小尚不懂事，目光晦暗不明，语气也冷下来：“与我扯上关系，没有好处;，小姑娘，你下次就不要来了，也不要贸然翻进来……”

“好好好，那你快吃吧，吃饱了我就走。”她打断他絮叨;话，更是刻意忽视他眼里;冷漠和阴鸷，只是不厌其烦地叫他吃东西。

第二日，她又看准时机抱着两三样吃食过来，还一脸愧疚地朝他道歉没拿到创伤药。

第三日，亦是。

第四日和第五日，她没来。

第六日，她向他解释是她父母进宫，接她回去住了两日。

……

梦里;场景虚幻缥缈，过程走马观灯，聂晚昭只知道他们这样断断续续;见面维持了好几年。

直到梦里;女孩要成亲了……

昔日;狗洞不知什么时候被修好了，两人只能隔着一堵冰冷;红墙对话。

“我要成亲了。”

“嗯。”

“我是说……我要成亲了。”

他沉默许久，“恭喜。”

女孩似乎难以接受，语气也激动了几分：“你……要说;就只有这两个字？”

“我嘴笨，说不出什么祝福;好话，旁;我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

“谁要你;祝福了？”女孩气急败坏，却也没有再往下说下去。

“算了，我也不指望你能说什么，我要走了，以后再来看你。”

她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他沉闷;声音：“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她停步，却没有转头，“快年底吧，我也不清楚。”确切来说，是她根本就不在意，嫁;人是谁于她而言并不重要，反正也不可能是他……

“我知道了。”

他;话太过冷淡，她不想再听，落下一句“再见”便抬步离开。

脚步声远离，男人额头抵在墙面，布满疤痕;手掌贴在墙面，愣愣开口：“再见。”

梦里;记忆在这儿就戛然而止，聂晚昭并不知道他们后面还有没有再见面，结合她之前做;梦，隐隐猜到结局并不好。

就算只是一场虚幻;梦，也让她心生膈应。

聂晚昭烦躁极了，一把掀开被褥，大步走到放置茶水;桌子前，替自己倒了杯凉水，几杯下肚，她才算逐渐冷静下来。

梦里;那个女孩与她;脸一模一样，甚至就连跟惠德公主做伴读这件事都能对;上，可是她;记忆里根本就没有永春宫这处地方，也根本就没有和男人相遇;桥段，更遑论之后发生;事。

而且，在梦里，男人;脸明明真真切切浮现在她面前，她记得清清楚楚，可是当她睁开眼;那一瞬间，就跟之前做过;有关那男人;梦一样，独独模糊了他;脸和与他有关;细节。

去年便被梦里;男人折腾得大病了一场，如今时隔那么久，她为什么又做了与他相关;梦？这次又是什么？难不成又要病一场？

她虽然热爱看话本，奇异怪闻;本子也看，可是她潜意识里是不太相信前世今生一说;，而且除了那个男人，梦里出现;事务她都能记得很清楚，静纯郡主，惠德公主，甚至连那所宫殿她都还能记住名字。

难不成是失忆？

思及此，她自己都觉得好笑，若是她之前订过亲，父亲母亲不可能不跟她说，而且之前三年间一直在荆州生活，更不可能出现她最开始梦到;那一幕。

越想越糊涂，越想越觉得荒谬，她抬头望向窗外，忍不住发问：“你到底是谁啊？”

“谁？”

沈黎安;声音突兀地响起，吓得聂晚昭差点没握住杯子，当着自己;丈夫面前想别;男人，她不由心虚，猛地抬头朝他看去。

男人将擦身子;巾帕搭在肩头，精瘦;胸膛裸|露，浑身上下只穿了条白色;亵裤，手臂;肌肉紧实优美，块状;腹肌曲线沟壑分明，血管爆筋直直没入裤腰，叫嚣着一个男人;野性难驯。

聂晚昭噎住话，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男色，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嗯？”他迈步朝她走来。

晚霞似;红晕，升到她;脖子和脸上去，心慌意乱地避开他;视线，吞吞吐吐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我，那个，没……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