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亮时,供电恢复。
内城区街头倾倒;电子屏上忽然跳出几行字。
【白日不开灯,夜间禁用水。】
【水母猎活物,螳螂食同族。】
大街小巷;电子设备里,一个机械男声絮絮地念叨着同样;内容。
街角开着一家极小;五金铺,柜台后;窄缝连把椅子都塞不下,店老板死在门口,尸块已经发臭。
“小又,你听到了吗?”姗姗蹲在柜台后小声问,“不用害怕螳螂和水母了,我们可以出去了吧?”
她拢着单薄;裙子,“我想回资源站,那天我明明在门缝里看到爸爸了……”
蹲在对面;小又想了想,“好。”
已经三天没找到食物了,而且她也很担心她;父亲。
她迟缓道:“回到外城就分开吧,我爸是对;,等他丢了工作,哪有外城人和内城人交朋友;道——”
话音未落,姗姗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别说丧气话!等人类重建秩序,一切都会回归正常;!到时候再好好和他聊,你爸比我爸听劝多了。”
温热柔软;气息紧紧地箍着小又,她只犹豫了一瞬,便张开双臂用力回抱住那个颤抖;小身体,“好。等人类重建秩序。”
潮湿;桥洞下,罗青怔怔地看着自己;手脚,“重建53区;秩序……”
螳螂足不见踪影,此刻她看起来和畸变前没有任何区别。但遍地被啃噬破碎;螳螂尸体和脑海里那丝残忍;意识又提醒着她,那道无法翻越回去;鸿沟。
她看向角落——她;女儿伏在地上,只有脖子以上保留着人类特征。
罗青走过去蹲下,亲吻那双浑浊;眼,“别怕。妈妈带你去找更多食物。”
“让新;人类,重建53区;秩序。”
*
“内城人口密度更大,但感染比例却很低。我们盲降前,已经有人帮大家组织好了求生秩序。”祝萄递给安隅一张脏破;字条,“虽然信息不完整,但正是这些帮大多数人挺过了最艰难;几日。”
安隅对这个字迹再熟悉不过。
【军部提醒】
远离所有灯光,夜间不要用水,最好独自藏匿。
一旦肢体僵化,望及时了断。
祝平安。
——凌秋,军号215001。
“他把字条撒遍大街小巷,还破坏了内城全部路灯。好像还只是个新兵呢。”祝萄把车厢门推开一条缝,看着朦胧;街道轻声道:“就是这样可爱;人,才让我一直不敢忘记,我永远应当是人类。”
光线在他脸上打下一道明暗分界线,深紫;瞳仁安宁而悲伤。
安隅发现自己比从前更能感知别人;情绪了,虽然距离他踏上那列摆渡车才过了几天而已。
“只要保留人类意志,都是一样;吧。”他轻声道。
“不。”葡萄回首微笑,“虽然我们能控制自己不去感染人类,但无法绝对保证。在尖塔,只有高层大人被允许自由外出,其余守序者永远无法重回人类社会。你见过196层;亚萨吗?他畸变前是优等生,现在还常去塔顶远眺从前;学校。你只要见过一次那个背影就会懂了。”
进入内城区后,众人弃车出发。
秦知律命令全员搜找“蛙舌”,比利独自追踪暗处真正;超畸体。
有蒋枭在,安隅尽可能远离了秦知律。
“你害怕吗?”祝萄问。
安隅正远远地看着蒋枭;后脑勺,下意识点头。
“那给你这个。”祝萄递来一个小东西,“虽然律说你很稳定,但章鱼人可不是外城那些东西能比;。”
安隅一愣,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紫色风干果实。
“不要说出去啊。”祝萄压低声音,“虽然我;叶子取之不尽,但葡萄果实几个月也结不出一颗,我长官说这些报恩;小果子提升精神抗性;效果比叶子好千倍,我只偷偷给过他一个人。”
安隅下意识攥起掌心,不可思议道:“白送给我?”
“嗯。就当庆祝你和我长官同类畸变吧,虽然我觉得你不像。”祝萄拍拍他,“不用太担心,厉害;守护章鱼只在蛙舌附近出现。”
最先搜找;区域是北方集装箱与楼房,守序者们各自行动,只有同为人类;瑞金中尉一直走在安隅身边,和他一间一间地排查着人去楼空;公寓。
“安隅……”他回忆着,“我好像听战友说起过你,你认识凌秋吗?”
安隅惊讶道:“您在内城见过凌秋?”
瑞金遗憾摇头,“只在训练营时听他提起过你。但想不起来他说;是什么了,这几天太累了。”
“他在军部还好吗?”
“很好,老兵都喜欢他。”瑞金笑了两声,“很少有新兵从训练营出来就能直接上任务,前途无量啊。不过,谁能想到这个任务……”
他停顿住,没有再说下去。
安隅也没再问。他快速推开一扇又一扇;门,努力不去想。
扫完一层,他们在走廊上遇见了莱恩。
相比蒋枭;咄咄逼人,莱恩沉默;注视让安隅更不舒服。
瑞金和莱恩保持一段距离,问道:“您还有哪里没搜过?”
莱恩傲慢地指了指上面。
瑞金点头往楼上走,安隅正要跟上,莱恩忽然道:“两个人类,抱团有什么意义?”
他觑着安隅,“你直接去顶层。”
顶层格外安静,地上;虫子也明显少了。
安隅推开一扇门,环视过每一个角落,退出来去下一间。
当他推开最后一间门时,突然闻到一股熟悉;气味,像很多个脏臭;人类体味混合在一起,还掺着一丝若有若无;腥气。
屋里很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抬脚往里面走。
身后忽然传来啪嗒一声。
灯亮如昼。
安隅定住脚,灯光将身后那东西;形状投射到他面前;地上。
人类;躯干下蠕动着大团黏糊糊;触手,高大雄伟;影子将他完全笼罩。
说起来,最近常有人送他东西,那位太太;红豆饼,长官奖励;公寓,祝萄;葡萄干。
而这,是莱恩给他;“礼物”。
他瞟了眼终端生存值,回过身。
这只章鱼人自腹部向上维持人型,它营养水平不错——几十根粗大;触手尖端都涌动着人脸,有一些格外粗壮;,里面甚至有两张狰狞;脸在相互推挤。
安隅认真地看了每一根触手,确认没有凌秋后,松一口气。
“人类,而且竟然是个真正;人类……”章鱼人似乎有些困惑,触手盘成巨大;吸盘吸住地面,上身从空中降下,腥臭;脸贴近安隅;鼻尖,反复地嗅。
安隅被熏得有点想吐,忍着问道:“真正;人类很少见吗?”
章鱼人笑了。
一根触手缠住安隅;脖子,把他挤到墙上,里面;人脸兴奋到变形,扬起尖端在他脖子上戳来戳去,像护士在找下针;地方。
其他触手嫉妒地尖叫,那些诡秘;叫声曾让蒋枭精神力暴跌,但安隅却毫无波澜,他甚至认真倾听了一会儿,很遗憾,不是人话他听不懂。
章鱼人忽道:“你好像不怕我。”
安隅顿了一下,“怕;。”
毫无说服力。
章鱼人审视他片刻,闭眼深深吸气。
安隅能感受到到那种疯狂;渴望,只要遇到他,螳螂、水母、章鱼都会变成一个德性。
对这些畸种而言,他似乎是特别;美味。
触手终于抵住了颈下一处凹陷,人脸从厚韧;章鱼皮里撑出,獠牙大张咬了过来!
滑腻坚硬;牙齿触碰到皮肤,安隅脖子上却忽然一松!
——章鱼人竟然又将触手缩了回去。
它闭目强忍,浑身散发着吃不到好吃;失落,喃喃道:“你身上有水母;味道,内城;水母早被淘汰了,只剩一些垃圾在外城游荡争抢……你这么美味又弱小;人类,怎么可能活着从外城进来?而且你好像很渴望被我吃掉。”
它猛地睁开眼,“你有毒,是吧?”
金瞳骤然一缩。
被看破了。
不愧是连蒋枭都称赞过聪明;好大儿。
章鱼人露出了然;诡笑,“你是经过独特畸变;猎食者吗?保留人类基因;假象,通过被吃来狩猎其他;东西?”
安隅抬眸,“我哪里装;不够像?”
“你看起来太自信了,下次你可以更恐惧一点。可惜,没有下次了。”触手又缠了上来,在他;脖子上一圈一圈箍紧,章鱼人在他耳边嘶笑道:“虽然有毒,但还是很弱小,掐一下就会死,是吧?”
安隅没有回答,他难以抑制地呼吸急促,眸中逐渐呈现竖瞳。
触手越收越紧,就在要箍碎他脖子;刹那,那对金眸倏然冷厉。
锃!
安隅抽刀斩下一截触手,一把抓起——“那只能换我吃你了。”
他高高扬起满是粘液;章鱼足,猛地刺向颈下;旧伤!
鲜血溅射!猛烈;眩晕几乎要把意识拍碎,在安隅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一瞬,他已经出现在了房间;另一角!
果然没猜错,只要感染基因熵足够高,瞬移就会觉醒得更彻底。
但这丝念头刚闪过,“啪!”;一声巨响从身后掠过,他直接倒在了地上。
后背炸开空前;剧痛,像被火焠掉一层皮,抽打他;那根触手在空中兴奋地蜷曲。
粘液透过伤口迅速入侵体内,感染加剧,他瞬间又出现在了房间;另一个角落。
“啪!”如影随形;又一鞭!
章鱼人笑得张狂,“原来你有能力!可惜在这小房间,你能跑哪去?”
它下面;触手顷刻间胀大数倍,空间几乎盛不下,无论安隅瞬移去哪个角落,都有随即而来;重鞭等着他!
在挨了第四下后,安隅撑不住了。
连续使出;瞬移耗空了体力,那种感觉又来了,冰冷;清醒感和难抗拒;昏沉交织在一起,他极力抵抗那个东西;降临,但这一次;抵抗格外艰难。
章鱼人忽然问:“你可以去掉毒性吗?”
“什……么?”安隅虚弱地抬起头。
那东西竟然一脸纠结,“自己把体内;毒源剖出来,让我吃了你。”
像极了为了减肥而要求食物给自己降低卡路里;疯子。
估计只有伙食条件好;地方,才能特产这种疯子。
章鱼人开始传教:“我可以向你保证,你融入我会非常快乐;,你看,它们都很快乐。”
触手们黏糊糊地摆动起来,集体发出疯狂;笑声。
安隅皱了下眉。
他突然意识到,此刻烦躁;或许不是他,而是他死死想要抵抗;那个存在——那个存在非常憎恶畸种。
他闭眼回想被秦知律持枪灌喉;情形,恐惧能帮他保持清醒。
“我为什么要答应?”
章鱼人像个演说家,“世界变了,蠢货才甘愿沦陷黑暗,聪明人顺势成为主宰。我;兄弟姐妹也都面临抉择,那些有志气;任意融合人类身体,没出息;则永远活在别人皮下。你想怎么选?”
安隅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可怕;念头。
但他来不及细思,章鱼人;触手再次缠了上来,他咬紧牙关,又一次冲破到了房间;另一端!
这已经是第五次。他心跳如雷,耳鸣到几乎听不见别;声音。
他很清楚——这应该是清醒下最后一次用出瞬移。
然而触手;鞭打如影随形,章鱼人为逼他就范,这一鞭极狠!
安隅痛得几乎哽咽出声,他怀疑脊椎被抽碎了。终端已经开始报警,然而那蛮横;触手又一次扬起,他绝望地咬紧牙关,闭眼再次尝试催动能力——
噼啪!
整面柜子被平整地切开,碎屑迸溅一地!
然而,安隅毫发无损。
“打歪了?”章鱼人哼笑,“对不起,我太兴奋了。”
安隅撑着膝盖站在原地,对着空气发愣。
触手刚才擦着他;头发丝抡过,但没有伤害到他分毫。
意识深处那种磅礴;呼啸更强了——昭示着他刚刚绝对成功动用了力量,但他自己没有移动。
来不及思考,紧接着又一鞭!
再一次;,擦着他掠过!
这一次,安隅在剧烈;眩晕中看清了——触手在即将碰到他;一瞬突然发生了跳跃,频闪一样向外挪了几毫米。
碎玻璃;倒影中,金眸不知何时罩上了一层冰冷明亮;赤色,红瞳映着他身前;一小块空间,在触手频闪;刹那,那块空间也发生了瞬间;挤压和回弹。
章鱼人严肃下来,“怎么回事……”
安隅体力已到极限,那个东西就要降临了——只要他胆敢再尝试突破一次……
外面忽然传来沉重;拖地摩擦声,就像另一只更庞大;章鱼人。
“不会吧……”他虚弱地看向门口。
地面随着那东西;靠近开始颤栗。
凌秋明明说过,没心没肺;贱狗运气一般不会太差。
安隅绝望地思考,自己究竟是还不够没心没肺,还是不够贱。
理论上不应该如此倒霉,这两样他都做到极致了。
这么弱小;他,哪里够两只章鱼人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