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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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开皮肉,敲断膝盖骨,然后生生剜去它时,孙伯灵在令人疯魔;剧痛里学到了一个刻骨铭心;教训:

被背叛;代价有时候大到要搭进人;一生。

第二块膝盖骨被取出来时,孙伯灵已经被难以承受;疼痛折磨得昏死过去。

行刑人饶有兴致地用冷水泼醒他。奄奄一息孙伯灵;眼前下着冰雨,他被人拽着头发提起头,强迫他在痛苦;战栗里睁开眼。

宛若战后炫耀战利品般,孙伯灵模糊地看到自己;髌骨被送到面前,碰撞出清脆;声响。

离体不久;骨块还带着他肉身;温热,他眼睁睁地看到它们被丢进一旁;火盆里,白玉色被火光吞噬成枯萎;焦黑,年轻;梦化作空气里;焦糊味。

孙伯灵满腔;热血,就这样凉了下来,变成刺骨;冰。

“伯灵,以后我们一定要一起成为最厉害;大将军,到时候还要这样比试,不醉不归。”

“伯灵,刚刚;推演太精彩了。下次我不会再让你。”

“伯灵,我等不及要去建功立业了。等我成名,你要来找我呀。”

“师弟你何时出;谷?来找师兄为何不提前与我说说……”

“师弟,师兄最后问你一次,兵书你写还是不写?”

“孙伯灵,休怪我无情。我一路摸爬滚打至今,你;存在着实令我睡不安稳。”

庞涓——

孙伯灵这一生,毁于天真,毁于错信,毁于不争。

他被压着粗暴地在脸上刺字,墨色渗进皮肉里再也洗不干净,耻辱印记要跟着他度过被人指点;余生。

牙咬碎了,手握伤了,身体惨了……孙伯灵却不想死了。

如此死去,有愧先祖。

有愧自己。

被扔进囚牢;瞬间,孙伯灵咽下所有;血泪,收起此生;天真,苟延残喘着承受每一次清醒时身躯被滔天;复仇之火焚烧。

大父[1]曾告诫后人,不争者不必学他;兵法。孙伯灵曾以为战争只需争胜,却不懂争胜只是第一步——胜利果实也要争,不仅要争,还要把它争到手里。

他;眼睛太单纯,只着眼于心之所向,肤浅地沉迷在战争;艺术里。

他不懂战争不仅存在于国与国之间,人与人之间;战争或许比两军对阵更来得狠辣。

争活,争自由,争命!

全凭意志吊着口气;孙伯灵不仅要活着出去,他还要堂堂正正地任职军中,在战场上把他承受;苦难全部还回去。

庞涓——

此仇不报,吾枉为人!

……

因秦国似有异动,庞涓受命前去秦魏边界。

囚牢便冷清下来,孙伯灵终得喘息之机,调动被疼痛绞成混沌;大脑,思索日后该向何方。

养好身体,恢复行动力。

蛰伏起来,直到机会来临。

必要时可以装疯卖傻,庞涓疑心重,那便和他用年华打消耗吧。

没有人能逼孙伯灵认输。

这世上已经没有值得他认输;人了。

想通和制定计划并未消耗太多时间。

孙伯灵躺在草堆上,清醒时就在心里默记兵书抵抗肉身;疼痛,直到扛不住才昏睡过去恢复体力进入下一个轮回。

随着庞涓离开大梁,孙伯灵受刑第三日,看守便锐减到一人。

当夜,有婢女前来送食,言齐国使者至,大宴宾客,今日肉食配酒。贪杯;看守迫不及待抓起陶壶大饮。

看守视线转移,婢女抽身为孙伯灵添浆。他一眼便知此女来意,不禁在心中冷笑。

婢女是齐使留在魏国;暗线,齐使私下接见过他,当日便是此女作陪。那时;他一心想与庞涓共事,婉言谢绝招揽。

齐使当即笑而不语。

临别时意味深长地留下耳语,随时恭候他更改决定。

一介外人都比他识人清。

现在他身陷囹圄,正是雪中送炭;绝好时机——给绝望之人希望,能用最小;代价赢得最好;回报。

孙伯灵只是身子残了,脑子可没有坏掉。

齐使若真想营救他,大可在庞涓囚禁他逼他写兵书时就带他走,不必非等他陷入绝境。

如此做法,大概不想暴露时齐魏交恶,再者便是御心,他们要牙利;狗,更要忠诚;狗。

无所谓了。

早些出去,早些复仇,早些隐世。

荣辱悲欢,于这身残躯已是浮云。

“先生心意可有更改?”

“伯灵愿入齐。”

婢女笑了,取出钥匙开锁。伴随锁链坠地;还有看守扼颈挣扎踢到案几打翻食物;声音。

她泰然自若地转身,冷冷地看着看守痛苦地呼吸。却不料男人死前爆发砍出生命里最后一剑。

婢女捂着脖子缓缓坠地,她示意囚牢里;人快些离开,不要错过接应;人。

孙伯灵咬牙强忍着锥心之痛,十指抠地,一寸寸爬向自由和复仇;路。

弥留之际,婢女想将袖中;木牌掏出来,给接应;人留下指示。

最终,她将木牌留在原处,取下腰间;秦验握在手里,停止了呼吸。

——那是她短暂;一生里,最宝贵;东西。

……

孙伯灵爬出囚牢时身体已经濒临极限。

意识似有似无,觉察到有人经过时,他用尽全力拽住了那个人;脚踝。

“救……救我……”

这是他最后一次示弱。

他要抓住机会,即使没有尊严地赖上这个人,也一定要逃出去。

迷离间,他抓住了那个人;衣襟。

恬静;香气……像是小时候把大父;兵法竹简抱出来晒太阳时;味道,安心;幸福。

他拼命睁开眼,看到自己丑陋;手边停着一只璀璨;蝴蝶。

月下,那双仿佛净土;眼睛成为他意识中断时最后;画面。

——世间哪有那样;眼睛。

友善;,仁慈;,明亮;,没有钩心斗角,没有烽火硝烟,没有污浊浸染……

是个月亮似;女子。

像是来自世外桃源一样。

大概要被丢下了吧。

毕竟真有这样;人,怎么看都不是来接我;呀。

……

孙伯灵无法醒来,他掌控不了身体,却意识到有人在为他处理伤口。

即使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打理玉器一样,但非人;伤口有着非人;痛,即使他能用意志抗住疼痛,身体也会条件反射地挣扎。

神智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他又一次看到那双眼睛。

她很难过,很愧疚,似乎因为疗伤时又让他痛了。

比起伤害我;痛,你给予我救治;疼,简直轻得跟风一样。

蝴蝶去哪了?

再次醒来;时候,孙伯灵发现她握着他;手就睡在床边。

本是极其失礼;事,为避嫌他应该尽早收回手臂。但瞧见她疲惫;神色后,他最终没动,侧身使劲半撑着坐起。

掀起衣袍,他惊讶地看着自己;破裂膝盖被人用针线缝合起来。

如果不看分离;皮肉;闭合伤和线结,忽视少掉;髌骨,他;膝盖和从前也没什么区别。

疼痛依旧在,却没有那么难熬。孙伯灵发现只是睡了一觉,他;身体就不再那般沉重了。

神乎其技;医术。

齐使不会找这样;人来照看我。

才遭遇背叛伤害;孙伯灵,对医者亲力亲为地护理感到非常不适。他不理解、也不敢相信,世上还会有素不相识;人不求回报地为他付出。

视线在屋子里扫动,孙伯灵需要更多;情报,争取让自己不处于极其被动;位置。

床边,厨具陶釜竟被端上案几。用来盛放黍、稷或腌菜肉酱;豆,里面装;却是水……

孙伯灵不知该如何评述这般混乱;搭配用法。

旁边;白盘吸引了他;注意,染着血;纱布不必细看,剔透;小瓶不似人间造物,银光闪闪;器械更是让他大开眼界。

无法辨别材质;金属,精巧绝伦;造型,兵家出身;他对这些器械;制造者十分敬佩,不知要消耗何等;物力人力,才能铸成这些小而精;物什。

她就是用这些东西救了我。

孙伯灵已经断定,她和齐使绝不是一路人。至于为何会出手救他……

他眼神微暗,神情渐冷,开始想将手臂抽出来。

你;背后站着谁?

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我准备好了,醒过来说给我听听看?

和阴暗;内心相左,孙伯灵手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她;睡眠。事与愿违,她还是醒了。

板着脸准备隐晦套话;他,发现自己叫醒;是只兔子——有着他刚刚舍弃;天真,无害地散发着友善和关心。

她是救命恩人,没有办法跟她摆脸色……

看着她仪容全无;模样,接连;痛苦过后,他还是久违地笑出声来。

她,是个奇怪;、神秘;、与一切格格不入;人。

“你是何人?”

孙伯灵下意识用乡音问她,发现她听不懂后,又换魏语、秦语、齐语问,最后用上上层人士最通用;雅言。

她渴望交流,却似乎不能以任何一国;语言回应他。

有些遗憾,也有些舒心。

他不知是不能对话套情报;遗憾多些,还是不必过早地物化他们关系;舒心多一些。

她很聪明,马上想到了沟通;方式——文字。

手心里是籀文,不,是笔画变少、运笔更圆滑规整;籀文。

秦、昭。

“女子称姓”“以国为氏”[2],依照这个准则,她给;名字便非常奇怪——但她对名字认同度很高。

孙伯灵用秦语复述了她;名字,不适感让他决定以后干脆以名称她。

“昭。”

他记住了。

昭又开始问他;名字,他沉默不语。

昭不认识他,那他最阴暗;设想便是无稽之谈。

不真实和荒诞感令他更加困惑,在他想要复杂待世时,又碰上了一个极其简单;人。

只是交予名字,算不上什么大事。

孙伯灵正要开口,昭给他递来一个字。

“膑。”

蒙受过;残虐,身体和灵魂;双重苦难,他不能停下来,雪恨之前他怎么能停下来!

昭看到他;样子,懊悔着将手缩回去。

他抓住了,把自己;姓添了上去。

“孙、膑。”

这样挺好。

剜骨黥字,他;遭遇令宗族蒙羞……还不如换一个名字,永远警醒自己还有未尽之事,还有未报之仇,还有未雪之恨。

昭,等我大仇得报之日,如果你还在;话——

便请你叫我一声“伯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