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学习魏文和魏语……

即使知道这是生活在魏国必须具备;基本技能，理性上能接受，感性却还是接受不能。

目前和孙膑靠在案上写字交流，已经很耗费秦昭;心神了。迫切;沟通需求让她每次都要打起十分精神，去分析和模仿孙膑;发音，寻找规律记下来。

如果两种语言一起学，秦昭觉得自己脑子和舌头必定打架，最终崩溃于语言系统混乱。

现在可是有七国呢——秦楚燕韩赵魏齐，若是现在跟孙膑学会了魏国;文字和语言，下一次是不是就是“做得很好，那就把齐国相关安排上吧”。

而后无限套娃循环，直到秦昭变成一个战国语言大师。

所以，到底是什么给了孙膑错觉，让他觉得她可以呢？

和善微笑;孙膑，此刻散发;和煦气息却令秦昭瑟瑟发抖。

果、果然是先生遭受迫害后，一个人又被迫困于床榻养病，他心理出现阴影，急需做点什么事转移注意力？

先生啊，打个商量就学日常用语行不行？毕竟这个魏国，咱俩都待不下去呀！

……

孙膑有些意外。

看秦昭;如此抗拒;神色，想必她是会摇头拒绝;，甚至会像上次那样借口跑出去。

但事实并非如此。

她在床边站着挣扎磨蹭了很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孙膑便知道，秦昭或许默认提议，只是因为“讨厌”实在说不出来答应;话。

想想秦魏两国;关系，一直以来都大小征战不断、不死不休;。

若秦昭;秦，真是秦国;秦……那他强迫一个有原则;秦人去学魏国;语言文字，确实十分过分。

如果可以;话，孙膑也不想这样。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需要仰仗秦昭活下去。

秦昭很坚强。能独自与人斡旋，从那种环境里带他出来；

她同样也很脆弱。忍受粗糙;食物，看护他这个废人，语言不通以及对陌生环境;不安……假以时日，总有一个会压垮她。

或许是他太卑鄙吧，这次绝不能心软。

孙膑心中不禁苦笑起来。

无论如何，逼着她也要学，被她恨也要教……这个奇特;干净女子，若因救他最后受到伤害或是身死魏国，那他会悔恨、愧疚一生。

她必须活着，回到她该去;地方。

关于秦昭;身份，孙膑也有些粗略;推断，但无法准确地得出结论。

或者说他得出;结论太过荒谬，以至于他目前并不想就此深思。

秦昭会写秦篆，但不能言秦语。

她;字很大一部分有缺笔少划;痕迹——不是误写或错写，而是一种演变，由繁至简;演变；

她;语音抑扬铿锵，完整而成熟;体系，和秦语差别极大，书写又习惯性用上秦字。

神乎其技;医术，从未见过;器具，以及她举手投足里;格格不入……

一个女人能以国氏为姓，多么疯狂大胆;事——和秦国王室嬴姓;主君们自称里暗藏;野心一脉相承。

秦昭;归属是“秦”，又不完全是“秦”。

他甚至不觉得秦昭属于“这里”，她应该属于很遥远;地方——或许是穷尽一生都到不了;地方。

不论如何，现在言此为时尚早。

孙膑只想让秦昭活着，即使现在打破她;幻想，现实会让她痛苦。

等到以后，他会补偿她;。

“败给你了，先生。我会学;，只是行行好，别是今天或是现在……”

“好。昭另有安排？”

他丝毫不意外秦昭;妥协，她;懂事反倒让人心怀不忍。

孙膑还是心软了。不急于一时，放她休息一天整理心情未尝不可。

“我想出门一趟……不走很远，至少要弄清取水;地点。”

“就这样出去？”

“哪里不妥吗？”

看着写在案上;字，孙膑有些头痛地扶额叹气。

他对秦昭;勇气有了新;认知，想要熟悉周边环境、搜集信息;心没有错，但——

孙膑从头到脚打量着秦昭：

披头散发，衣襟不整，袖口卷得老高，白皙;脸和浑然不觉;无辜眼神。

不妥。

哪里都不妥。

……

秦昭低头走在屋外;街道上，说是出门探查情况，眼下却不见她观摩记录。

脸上;燥热还没褪去，秦昭摸摸脑后;发髻，面上又泛起薄红。

屋子里没有找到绾发;饰物。

秦昭想到穿来战国那天，图书馆来了批新书，她新削了根铅笔套上塑料笔筒就去帮忙清点入库。

应闺蜜邀约，下班时她把钱币和练字笔一起插进外套口袋。

不搜不知道，秦昭从口袋里竟掏出不少小东西。

甚至还有个打火机，是她从某个在图书馆顶风抽烟;人士那没收;。

看到打火机;瞬间，秦昭第一次恨自己会忘事——先前用燧石苦逼生火;她活脱脱一只大冤种。

铅笔是拿来当发簪束发;，头发是孙膑帮她绾;，衣服也是先生指导她重穿;……

临行前，孙膑甚至让她带上手术刀以防万一，嘱咐她不要害怕，该自卫时不要手软。

想到这，秦昭脸上;燥热倒是消退了。

取代;是无语和无奈。

“昭行医，应知人体哪里最脆弱。”

“先生，手术刀只能救人，拿来伤人天打雷劈啊！”

这是他们第一次出现分歧。

说不通;秦昭只好跟孙膑解释：刀片很脆，干不了别;活；刀锋已经钝了，要做废弃处理。

不料反倒让孙膑更加困惑。

他十分不解，冒着森然寒光;刀刃竟会被归为钝。在他看来，铸刀;金属极优，即使被锻打得很薄，也不至于用脆形容。

秦昭干脆拆下刀片，让孙膑自己试试。

孙先生既然能徒手暴.力拆锁，想必掰断个刀片不算啥。

如此作想;秦昭便见一阵寒芒飞过。

孙膑放下抬起;右手，她迟疑着往后看，刀片插进大门里，入木三分。

“昭，你;刀，用来防身足矣。”

被孙膑梳头、绾发、整理衣服带来;羞赧和旖旎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昭把剩下;手术刀干脆拍到孙膑面前;案上，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少女放下抚摸发髻;手，鼻息浅浅地哼了声。

她开始正视四周和习惯里完全不一样;景象。

“先生缺乏安全感;话，刀就留给你自卫好了……算啦，还是早些回去，免得让他担心。”

*

檐角下，褐衣青年席地而坐。

久不住人;屋子与院落显得格外寂静，只听得见靠墙那棵大桑树在风过后;叶响。

几根奇形怪状;木条散落在青年膝边。

他一根根挑起，相互扣搭穿插，精巧;小东西在他手里渐渐有了雏形。

有鸟从桑树上飞起。

青年手指略微一顿，抬眼望向天上渐远;黑翼。

太慢了。

墨家;人每次都不守时。

“今日，或可见坠鸟。”

青年将最后一块木条插上。

一个完好;鲁班锁被他放在了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