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1 / 1)

“这里是我的家,不管先后顺序如何,最后我都是要回来的。”这次京城行之后,在白凛羽外出未归前,程煜都是在家里住的。

事实上,他心里是很挂念母亲的,自从确定了要让他习武之后,他的大半生涯都在幽冥宗,他看到母亲的机会很少,就算见到了,要么遇上她心情不好,要么就撞见她跟二叔在吵架...现在长大了,有些话就更加不好意思说了。

“这次出门,事情都办好了,没有留下什么乱子吧?”白凛羽看到儿子这样,心里有些话也不好说了,更何况本来就是她开了个不好的头,现在的交流话题就更生硬了,“我问的不是你做的事,我问的是你。”

白凛羽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是程煜听出来了,脸上露出了一抹浅笑。

虽然并不明显,但他说话的语调里也有了一些类似活泼的感觉:“没有,这次我很谨慎,没让自己受到一点伤。”说完他还掏了掏怀中的口袋,摸出来两盒一眼看上去就是被精致包装过的盒子。

小小的盒子被分别握在两个手掌心里,看着并不大,按常规来讲都不能算是首饰盒,以程煜的性格他也不会去光顾那些女儿家才爱进的地方。

也就是白凛羽没来得及听说程煜给花无颜买胭脂那件事儿了,要不然她现在就不会是手里拿着盒子,眼神一副活见了鬼的模样看着自己儿子。

“这是什么?”花无颜迫不及待的把自己那份的包装拆开,就看见小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个头花,色彩上看着有些淡淡的,貌似带一点红,但生在造型小巧,单是拿在手里看就觉得很可爱。

“给我的?是带在头上的吗?”花无颜举过在头顶上给程煜看,要不是因为她刚洗了头发,她确实是想马上带上去的。

某种程度上,花无颜跟白凛羽了解儿子一样,她也觉得以程煜的思维,能够主动在出远门的时候给你带东西就不错了,即使这个东西出了家门随便找家头饰店,都能挑到比这个更好看的物件,但心意就完全不一样了。

白凛羽默默地看着眼前两个年轻人互动,她甚至都不打算看儿子到底送了她什么。

她只是又回忆起当年,她一直陪着他走遍了中原各地,期间从自己的死活被对方不管不顾,到迫不得已必须利用自己当他行动的左右手,再到一起深入险境,面临生死攸关的互相依靠...

记得有一回,他们两个被差不多几十名人包围,他被人专攻下盘伤了条腿,她误中暗算暂时迷瞎了双眼。那时候的她功夫没有现在这么好,又年轻,乱了阵脚后就开始无所适从,凭借一番莽撞还给她趁乱干掉了几个敌人,但当周围的声音逐渐变弱时,她只能沉沦在漆黑又茫然的世界里,靠着触摸找那个人。

后来她才知道,他当时因为失血晕厥,自然听不见她的呼喊,而她在那个时候已经潜移默化的认为自己在他眼里就是个工具,有用则带在身边,无用弃了也不可惜,得不到回应便以为自己被抛弃,也不管能不能看见,跌跌撞撞的就离开了。

而他,一直以来都不把她当回事的一个视旁人生命如草芥的杀手,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拖着他那条残腿在到处寻找她。

这个人已经不在了,她知道,无论这些事情说上多少遍,在那边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心里,都会认为她在自我感动,她也承认,在一个杀手身上找到了属于她的感动,其实才是世间最难的一件事。

“你们两个要秀,最好还是找个我不在场的时候。”白凛羽将儿子送她的礼物拿在手里紧握,然后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她轻叹一口气,仿佛跟忘了在程煜进来之前的那些事一般,对着许久不见的儿子说道:“你今天回来,说不定过会儿你二叔就要来了,这大中午的也不能白上门一趟,我出去逛一圈看看能不能买点什么,你们两个就去厨房帮我洗点菜然后切了吧。”

说着就自顾自的出去了,也不给人一点说话的机会。

“......”花无颜跟程煜是相看互相都无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

白凛羽自然不会是为了什么二叔要来,所以特意出门去买菜的。因为就在她走出去没一会儿,半路上就已经站着一个人影了。

这要是在程煜的眼里,那他一定会认得出来,这位就是他从小就认识的二叔,但如果要是铁爪在这里,他一定会惊讶地捂住嘴让自己别叫出声,因为只要他一个人见过,那是摘下面具后幽冥宗首领的脸。

是的,程煜从小就在幽冥宗学武,但他至今都不知道,那个手把手教导他功夫的首领是他的二叔,他学习的完全是他亲生父亲的功夫跟刀法。

“唉!”白凛羽看到这张脸,就没由来的谈了一口气,“你倒是真的说话算话,每回他从你那里一出来就必回家一趟,你呢就以他二叔的身边必定会上门一趟,你是真的不在意他会不会想,为什么你每次都算得那么准啊?!”

不管白凛羽对他是什么态度,冷莫言在面对她的时候,一直都是如同他们初识时候的那样,脸上永远都带着一副云淡风轻的笑容,哪怕是现在这个年纪,他也绝对不会对她冷着脸,这点就跟他的哥哥完全相反来着。

“他要是真的回去想这些,那我也乐得自在,到时候把幽冥宗的位置一交,我可就省事多了。”

“你想得美,我才不会让我儿子坐上那个位置,你还是保重身体再多撑个几十年吧。”比较起冷莫言的一如既往,白凛羽就很随机了,就比如现在这种呛人的状态,完全是心态放松的时候。

但这是这些年相处下来,冷莫言最喜欢她保持的状态。

一想到家里边那两个孩子许久不见,正是恢复感情你侬我侬的时候,白凛羽又不是缺德父母,即使自己心里带着成见,也不想就这样冲进去分开他们,所以就一直在外面待着,一时间根本就不准备进去。

冷莫言每次到他们母子家来,其实也是自带酒菜的,白凛羽会为他准备的特殊只有在那一天,他还是顺带的那个。现下白凛羽不动身,他也不问,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等着。

春日的微风缓缓吹过,日光当空的时候,这样的风是最舒服的。

白凛羽沉默许久,又是深深叹了一口气,嘴里说道:“是她。”

是她。就只有这两个字,其余的都没讲。

冷莫言一开始还为这莫名其妙的话愣了片刻,但是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个所谓的‘她’,应该就是最近最让白凛羽在意的花无颜了。既然提到了这个小姑娘,那么与之相关的...“真的是她?”

“是她。”白凛羽还是那两个字,但她知道冷莫言理解的,跟她接下来要说的绝对不是一件事,但她还是直接进入正题了:“你应该还记得,当年司徒齐岳的谋划失败后,他是怎么进入一个癫狂的状态,又是怎么样要将我置于死地的。”

“我怎么可能忘了呢。”一提到这个名字,冷莫言的内心就不能平静,只要一陷入当年的回忆,总是在白凛羽面前笑着的他,眼神里也透出了凌冽的寒光。

“我没死成,但他一度让我生不如死,要不是发现有了煜儿,我可能都不会活到现在。”因为心里够恨,所以即使过了那么多年,这个人都不在她眼前了,甚至可能过得比她还痛苦,但她就是恨,一度恨到想立刻冲过去活剐了对方。

“所以这个小丫头,真的是从那边过来的吗?”如果是,那么就算拼上幽冥宗所有的力量,顶着武林盟默许但脆弱的维护,他也要杀到京城去!反正二十年前他就陪她一起去过了,不介意再多一次。

然而事情并非冷莫言想的那样。白凛羽抬起手,一手是刚才一起被她带出来的程煜带给她的礼物,另一只手,让她的视线缓缓幻觉出了二十年前,她就是用了这只手,拿着短刀,带着肚子里尚未成型的孩子,去手刃杀他父亲的人。

司徒齐岳的武功并不低。

从她当年第一次见到他起,白凛羽就发现这个男人的眼睛里透露着精明,以及他无论在面对何人时,都是一副骄傲自信,仿佛谁都可以跌进他的算计里的模样,哪怕最后他载在了一个非常明显又暴力的埋伏与试探下。

“我当时打不过他。”白凛羽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空着的手被她狠狠地捏成了拳头,“其实不管是什么时候,我都打不过他,但我当时是真的想杀了他。”

“如果你能跟我商量,我一定会杀了他!”冷莫言对这个男人的恨,说得自私一些还不是因为自己的亲哥哥死在了对方的手上,绝大程度是因为白凛羽恨司徒齐岳,他才会感同身受的想要致对方于死地,哪怕他那个从小就失散了的哥哥,是他当时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白凛羽对这话嗤笑了一声。

她倒不是在嘲笑冷莫言的表态,只是觉得有时候他们两个都天真到了一块。司徒齐岳是什么人?他姓什么?当今皇室天子又出自哪一家?她现在才觉得,当初自己能只身带着武器闯进大内监牢,直接闯到对方面前要杀了对方,这其中是不是有当时的皇帝默许放纵的缘故。

她打不过司徒齐岳在那时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事实,不然也不会赔了她夫君的一条命。

所以,她拼尽了全部,一刀割瞎了那双藏满了精明的眼睛。

“他们是绝对不会让我来杀了他的,你也不会。”这是他们皇室内部的丑闻,同时还牵扯了武林势力,天子一方率先毁约,如果传到了江城武林盟那边,一个不顺心再次掀起‘改朝换代’的事情,那只会得不偿失。

冷莫言当时知道她独创大内监牢并且赶过去的时候,白凛羽已经拿着刀从里边走出来了,他是几天后才知司徒齐岳被废了的。那种废,就是瞎了双眼,挑了舌根,断了手筋跟脚筋,但偏偏人就是活着的那种废。

“你信吗?我只弄瞎了他的一双眼,我恨的就是那双眼!”这是当年风声传出来时,白凛羽对他的唯一解释。

也是她对芜雅阁舞雅使者跪求到她面前时,她唯一主动说的话。

“冷莫言。”白凛羽喊了一声,握紧的拳头却逐渐松了下来。她轻动唇齿,说了一句他直到刚才都不曾知道有发生过的事情:

“花无颜,是司徒齐岳和花小舞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