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当天就发起了高烧。
从白天一直烧到了夜晚,似乎还做了噩梦。梦里的她应该是遇到了很不好的事情,导致她连叫喊都喊不出声,眼角边上一直在流出泪水,枕头都给她浸湿了一大片,擦都来不及擦干净。
花无颜和林嫂分别为小童做冷敷毛巾跟擦拭身子,不太方便上前看情况的程煜跟林哥,也都是走出了卧房的视线之外,但仍然还在房间里谈话。
刨去一些铁爪说的过于刺激人,有可能会刺激到林嫂真的要上门去砍人的言语,程煜把她追着两个人出门后发生的事情毫无保留的都讲了出来。
林哥反而是第一个表态的,就像他第一次听到妻子说小童看上了铁爪的时候一样,他的心情很平静,早就已经预料到了今天这样的情况,“别看他整天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样,其实他的心思比我们任何人都要敏感,他之所以总是凑到你面前,想让你承认是他的朋友...其实他也不需要朋友,只不过是想找个另类的方式,让你忘记他残缺了一只手而已。”
“我娘帮他改造那只手改了那么多年,但我从来就没在家里看过那个场景。”程煜的心情跟林哥是差不多的,回想起铁爪跟自己组队执行任务时的一切烦人表现,再联想起今天白天看到的那些,他也算是真正的去了解铁爪这个人了,“说起来都惭愧,我只知道他的外号叫铁爪,可从来都不知道他到底叫什么姓什么。”
“幽冥宗的弟子里,只有你一个用的是自己的名字。”就连林哥,如果不是他有了爱人决定要成个家,连林嫂都不知道他原本姓甚名谁,“他就是想用颠覆一切的方式,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会在他断了一只手那件事上,他也做到了,只不过他自己放不下罢了。”
程煜点点头。他的视线随意一瞟,刚好看到了在里边忙碌的花无颜,不禁感叹道:“其实,如果他是一个普通人,即便是残缺了一只手,可能也不会那么坚决的去拒绝小童。”就像他一开始发现花无颜对他有好感一样,在没发生丞相府挡刀事件之前,他的第一反应确实也是在拒绝她。
林哥同样明白程煜话里的意思,“我明白,像我们这样的人,谈感情是需要付出很多的,而且选择去放弃的还不是我们,是我们想用一辈子去珍惜的人。”
“那既然我在你心里那么重要,当初你为什么要甩我甩的那么狠啊?!”整个房间本来就不算小,即便是花无颜这个不会功夫的,也能把外间两个男人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更别说是林嫂了。
只见她暴躁的将手里的毛巾给甩进脸盆里,水溅了她一身,但她懒得管,直接怒气冲冲的冲到了丈夫的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开始骂人:“我不明白,你们既然身入这个行当,心里也一定是有一定觉悟的,怎么一遇到了我们,就开始自卑自己的身份了?是个杀手怎么了,在你的是非观里,你认为你杀的那些人都是不应该的吗?那些问题不应该是我们女人去判断的不对吗?你觉得自己的杀手身份会连累到我们的将来,将来这个结局不是应该两个人的吗?你既然都已经想到这一步了,你凭什么不把你忧虑的那些告诉我,我们两个一起解决不行吗?要这样伤害我们女人!”
林嫂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堆,过程中真就拳打脚踢的,虽然这动静纯粹小打小闹,但就是因为林哥一句话都没说,几乎是默认了从前的自己所作所为,直到现在他们两个都成亲了,孩子都生了,他也依然觉得自己当时没考虑错,现在的幸福只是上天对他的幸运罢了。
“你给我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林嫂直接打开门把林哥整个人给推了出去,然后果断地把门一关。看到愣在原地的程煜,她还是一股子气,想到这哥几个竟然是统一的态度,也难得的也不给他好脸色看了,“看什么看?别以为我给他孩子都生了,这些问题就能忽略过去!我早就忍受够你们这些男人自以为是的‘减少最大痛苦’的做法了!根本就没缓解到哪里去!!”
骂完这一趟,也不管心里舒不舒服了,她继续去给小童擦拭烧得滚烫的身体。
花无颜手上的动作倒是停了下来。她看向程煜,刚好对上他无意间飘过来的视线,似乎是心里也想到了一些什么,也是把手里的毛巾一放,一脸严肃的朝着他走来。
程煜:“......”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花无颜直径走到了程煜的面前,要不是无路可退,程煜现在的样子真的像是想后退一步的样子,花无颜第一次看到他这副心虚的样子,就更想问他刚才她心里想到的那些话了:“我问你,如果当初我没被京兆府的人带走下大狱,你是不是就打算,在用语言明示我们立场不合拒绝我之后彻底离开我的生活,然后当作我们之间的过往从来都没发生过?”
她这一问,直接问到了程煜放在内心深处打算也再不想去思考的事情上。
就像林哥跟林嫂一样,他跟花无颜也有一个‘在不在一起好’的分岔路口,那就是她刚才所说的她被下大狱的事情。虽说算上铁爪,他们三个人的用的方式不太一样,但在面对姑娘家主动送上门来的示爱,他们最初的态度都是一模一样的,都会用‘自己是个杀手,没办法给你一个安稳的生活’把爱着他们的人给挡回去,必要时还会用上一些极端的手段,作为‘最短时间内放大今后所有的痛苦’,等他们这些不适合的人离开姑娘们的生活,淡忘了,就没事了的。
“你确实是那样想的对吗?”程煜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人,而且像他这种情感表达上比较内向的人心里想什么,是最好猜的了,花无颜连再问一遍都不需要,“难道你不觉得,我们两个的未来,我也是一个可以一起坐下来好好商量的人?就算我当时并不理解你当杀手的那份信念,可最后我们不还是说开了对彼此的心意吗?你到底是把我想的有多脆弱?”
程煜没办法回答花无颜自己的内心真实想法,结果就是他也被她整个人推出房门了。
林哥跟程煜就好像难兄难弟似的,两个人大眼看小眼互相看了半天,都不用说些什么,反正懂的都懂。
“...铁爪这小子,要是为了他这点事,你嫂子还不见得要跟我摊的那么清楚。”林哥是知道自己有些反应在妻子那里是错的,但他可不能承认自己错了,只能把现在惹了众怒(主要是姑娘们)的铁爪拖出来背锅。
“小花不也是一样么。”程煜也是觉得心累,昨天晚上,他还差点在非名正言顺情况下跟花无颜成了好事,这擦枪走火的余温今天早上都还没散呢,晚上他就是这个待遇了。
“那你说,这小童离开后,他到底有没有给你母亲折腾的疼死过去?”
程煜斜着眼睛看向林哥,仿佛在说‘你是怎么问得出口这个问题的’。
林哥也觉得自己这个幽默点幽默的位置有些不太对,尴尬地笑了笑,最后提出他们哥两个干脆去看望一下铁爪,反正他们两个的女人都在气头上,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程煜同意了。于是林哥就在隔着一扇门的情况下,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挤了一副讨好的笑脸,跟屋里边的媳妇汇报接下来自己的行踪,并且表示天色已经不早,要不让她带着孩子在酒楼里住下,他看完兄弟后就直接回家了。
对此,林嫂只是隔着门,在里面怒喊了一声“滚!!”
林哥干脆地推着程煜就赶紧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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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哥两个的遭遇,铁爪就像听了个对他无关紧要的路人的笑话,脸上的笑容想憋都憋不住,就连笑声都变成‘咕咕咕’这样的动静了。
“哎呀!我就说你们两个怎么那么好呢,破天荒的考虑我这个残疾人做饭不方便,特意来看望我时还带了一些,从前可没见你们这样关心我,敢情都是被女人给赶出门了呀!”
“你以为这都是因为谁啊?”程煜作为见证了今天发生所有事情全程的人,现在看着铁爪笑得跟不关他屁事的样子,说话的语气倒是跟平常没什么变化,但想代替家里面那两个女人揍人的心倒是兴起了一些,只要这个家伙再表现出一些过分的状态。
但很可惜,铁爪经历了白天的那一系列心情上的变化,现在对坐在身边的这对难兄难弟可是识相多了,“唉,是怪我,我不否认我做的那些事情,弟妹跟嫂子会生我的气也正常,你们两个...也懂我,为我说话被赶出来,确实是我连累你们了~”
并不是所有出自幽冥宗的弟子,在外面执行任务时会遇到一生挚爱,只是现在坐在一起的这三个人似乎被上天眷顾了,让他们本来血腥一生的生活里,闯进来要温暖他们心灵的阳光,才会让他们在不同的时间激发起相同的自卑心理,注定要生活在阴暗世界里的人,哪里配把那一束光只留在自己手里。
至少有一点铁爪是没错的,他确实并没有像程煜和林哥那样,在花无颜和林嫂喜欢上他们的同时,自己也同时喜欢着她们,铁爪对小童除了最开始产生了不少敌意以外,前段日子他天天上小酒楼,难免要跟小童接触,实际上他都已经差不多对这个小丫头放下戒心了,但喜欢她,真真还算不上。
因为他比这两个坐在身边的人还多了一份自卑,那就是他的断手。
铁爪子已经被重新给按上了,新找来的铁刃看着就比从前的要锋利,而且磨的上端被打磨的很尖锐,除了不能像真正的手指那样灵活摆动,远远看上去就跟野兽的爪子没什么区别。
“早知道你这副铁爪子来的那么艰难,我以前就不该让你用它去杀鱼的。”程煜看着铁爪抬起右臂盯着看,也是刻意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铁爪果然反应迅速的看向他,那一脸无语的表情,仿佛那件事情还近在咫尺,“我亏你还意思提呢?你知道我为了散那股鱼腥味,就着这一只手洗了多少道水的衣服吗?”他可是很会就坡下阶的人,“既然都看见了我有多辛苦,以后就少使唤我干这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反正花无颜的店也开起来了,她跟你母亲之前也没事了,你们几个还不赶紧坐下来,好好商量一下你跟她的婚事。”
虽然没有人知道昨天晚上他们两个擦枪走火的事情,但是个人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花无颜跟程煜这对,已经是都快藏不住要贴在一起的甜蜜了,天天都待在一个屋檐下,还要守着对江湖人而言可有可无的礼教,他们两个能忍,旁观者可是忍无可忍了。
“再过几天就是我爹的生忌了,这是我记忆以来,我娘重视的日子,她让我在那天把小花带回家,或许就是想让我爹‘见一见’,然后就该把事情定下来了吧。”
程煜这一句话说的波澜不惊的,但直接把铁爪跟林哥炸了个激灵。尤其是铁爪,心情恢复正常后整个人都是一惊一乍,“怎么的?我要是不提这茬,你是不是都不打算说啊!白姨都做到这个程度了,那显然就是要给你们定下婚事了啊!我去,我明天就要出门了,那我还赶不赶得上你们两个的婚礼啊!”
林哥虽然也吃惊,但不至于是铁爪这么强烈的大反应,他一脸欣慰地看向程煜,这回倒是像个老大哥的模样了,“预先恭喜你了,等你们两个正式确定下来,你应该就是幽冥宗第二个娶妻成家的人了。”
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就他们这样身份的人,竟然也可以得到来自小家的幸福,除了女方失去了一定的自由,以林家作为例子,还真是一点都不觉得不好。
第二天早上,铁爪就要踏上去执行任务的道路了。
林嫂虽然嘴上说着想打他,但毕竟在嫁过来时也受了这个弟弟一些帮助跟照顾,尽管见了面还是骂骂咧咧的,不过从前他们几个出门时该准备的干粮她还是起了个大早准备好了。
“我昨晚是在无颜妹子那里住下的,她那边有什么我就做什么了,这些都是配茶饮子吃着玩的果子点心,只是让你垫肚子的,你身上又不是没钱,该吃饭的时候还得去吃!还有你那只手,你才新划拉的伤口,以前给你记下来的那些不能吃的东西你不要去碰!你听见我说话了没有?”
铁爪傻笑着点了点头。他是不知道上次程煜出门时林嫂是不是这样嘱咐的,但在对他嘱咐的时候,他确实是生出了一种‘有娘真好’的错觉。
没人敢跟他提小童回去就被他吓病了的事情,即便是林嫂来的时候也没说,花无颜是没有来给铁爪送行的,他也只当这姑娘是为了那丫头在跟他生闷气,只能跟程煜拍了拍肩,笑容泛着些苦,“你那个未来媳妇儿啊~以后多花些耐心顺着她吧,让她潜意识里把你摆的比谁都重要,以后等你出门的时候,她绝对会因为舍不得你,放下手里的一切出门来送你的。”
他们这些人都知道花无颜是在照顾还未退烧的小童,所以即使看着他插科打诨故意要将昨天的事情混过去,尽管都或多或少带着些不满,但为了铁爪的心情以及任务上的顺利,也是选择顺着他的意了。
程煜听了他的话后,展露无奈的笑容,“小花说了,等你回来后,手上的伤口也该好了,到时候准备你爱吃的爱喝的管你够。”
“行,有弟妹这句话,我的这趟保证跑,绝对会比你上次回来的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