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的亲情(1 / 1)

那是一件对顾飞雪来说老生常谈的事情,就是她并非许景峰亲手血脉,而是她亲生父母为了让她逃避仇家的追杀,无奈之下遗弃在嵩山脚下的。

但是对顾飞雪而言,那就是两个不过是给了自己生命的陌生人,她的这一生所有的快乐跟记忆,那都是许景峰给她的,对她来说,许景峰就是她的亲爹,是她发誓今后一定要好好敬爱跟照顾一辈子的亲人。

“虽然我在猜,你的亲爹娘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我一定要给你个稳妥的交代,所以...所以...”许景峰一口气说了很多,而且尽量的保证不断下来,但他原本的伤口上就疑似中毒,自己又刺了自己一剑,现在两个伤口在一起流血,他动都不敢动一下,深怕该说的还没说完,自己就直接断气了。

“不,不要,不需要亲爹娘,你才是我的亲爹!你不是说过吗?你又当爹又当娘的养我长大,你一个顶两个,我根本就不需要两个见都没见过的爹娘!”

这话要是在平时听,许景峰一定会很开心,甚至还会豪爽一挥手要去给闺女买只烤鸡吃,鸡腿拔下来给她吃的那种。但是现在,他一脸的凝重,顾飞雪必须得知道接下来他说的话,因此说话的态度都重了不少:“哪有孩子不在意自己亲爹娘的?他们既然生了你,不管养没养,那对你都是有生育之恩的!如果不是为了护住你,他们至于落得如此下场吗?!!”

许景峰这怒气来得太大,对他现在的状态来说也特别严重,这一激动,从伤口上渗出来的血水也越来越多。

顾飞雪见状,也不敢表态惹阿爹生气了,连忙出声哄着:“好好好,我不怪他们,我记着他们的好,只要你没事,只要他们会回来,我养着你们三个,我会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阿爹你别生气了,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们现在就回家!”

顾飞雪此时也听不见许景峰还有什么想要说的了,她顾不上许景峰还在渗血的伤口,她只想尽快地把阿爹给带到家里去。

许景峰比她高出许多,块头又大,按理讲她也背不动他。但毅力就是在不可能的时候出现了可能,顾飞雪虽然不能将许景峰背在身上,但也能驮着许景峰重新走回归家的小道上,只不过伞是注定要丢在路边了。

许景峰直觉的自己的眼皮子在打架,这一合上,应该是再也睁不开了。趁着最后一丝意识,扶着顾飞雪的身子,在耳边留下了这么一句轻轻的话:

“丫头,江城武林盟...记得接回你爹娘...不要为我报仇...”

然后他就一头栽在了顾飞雪的肩膀下,扶在她肩上的手臂也随之滑了下去。

顾飞雪定在了原地,毫无动静跟反应。

她知道,这个疼爱了自己十几年的人,是真的离开她了。可是她不敢放下背后的那个人,她不敢回头去看,她只能放声大哭,仍由泪水跟雨水混为一体。

上天都陪着她一起哀伤,她还有什么可在意的?

顾飞雪不停地哭,哭得样子非常难看,按照许景峰生前的话来说,她做出来的表情太张扬了,一点淑女的模样都没有。哪怕她的这副不淑女的架势都是被他给带出来的。

顾飞雪的哭声很大,雨也下得很大,渐渐地,她的哭声变弱了,雨势却没有,反而在这一波又一波的淋头浇下来的作用下,逐渐把她这个人‘冷静’到毫无知觉,到最后,她连带着背在身上断了气的许景峰一起倒在了路边,晕厥了过去。

·

这一睡,就是一整个午后跟夜晚。

因为雨势的关系,在顾飞雪晕过去的这段时间根本就没有一个人来回,她就在这么一条直直的道路上躺着,等她被清晨雨后的清凉给激醒时,她似乎都没缓过来昨天都发生了些什么。

“阿爹你在哪儿?!”她猛地坐了起来,开口就是这么一喊,只不过她在大雨里躺了一整晚,现在的声音有些哑哑的,完全没有平时那般张扬。

等她摸索了半天,转过身,看到躺在距离不远处的那一具熟悉的尸体。

许景峰在大雨里冲刷了一整夜,随着他的断气,他的表面本来就会随着体内的变化跟着变化,但也不知是不是现在的气温比较冷的缘故,他除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身体僵硬的跟钢板一样外,几乎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只是这次,顾飞雪再也摇不醒他了。

“......”阿爹,我带你回家,咱们还没回到家呢。

顾飞雪表现的极度平静,她再次将许景峰背在了身上。但因为这次背着的是实打实的尸体,没有谁会配合她,想要把两条僵硬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是有很大难度的,但顾飞雪硬是给做到了。

她很想脚步下飞快地走着,但她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沉重,而且头也非常的晕。记得小时候有一回发高热,她躺在床上哪里也不能去蹦跶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顾飞雪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但她在归家的途中没有遇到一个人,她昨天离开家的时候下着大雨,匆忙间也没把家门给完全关上,她一过来就推开了。

进了院子,地上还有雨水冲刷过的印子,不知道是不是地理环境较好的缘故,他们家每天早上都能很早见到太阳,虽然现在天上的白色云朵还有很多,但他们家也算是被阳光第一个照射,并没有雨水堆积的状态。

顾飞雪大概是真的发高烧了,她的思绪已经逐渐不清晰,竟然直接就把许景峰的尸体给丢在了地上。她后知后觉的发现了这点,想要蹲下身去扶,但只要她身子一歪,她就觉得自己会直接栽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静静站在了原地片刻,她只能走出家门,拖着逐渐感到沉重的身子,敲响了对面邻居的门。

“谁呀?这大清早的,你勤快还不兴别人偷个懒啊?!”平日里听着非常呱噪的声音,这个时候顾飞雪听着倒是挺提神的。

迎面打开门的,是小时候被顾飞雪怼过的两个嚼舌妇中的其中一家,姓黎。

“哟,是你呀,有何贵干啊?”这么多年过去了,虽说是不怎么嚼舌根了,但说话的语气依旧是阴阳怪气的,尤其是面对顾飞雪这对父女两个。

“大婶,我阿爹死了。”顾飞雪现在说话的语气很虚弱,实际上她的脸色是长了眼睛的都明显看出很不好。

黎大婶虽然阴阳怪气,但人也不是非常坏,她先是被顾飞雪这突然来的一句话搞蒙了接下来的节奏,又观察到顾飞雪的状态非常不好,说话的语气都稍微严肃了一些,“你说你爹怎么了?”

这音量因为过于大,把她已经起床在院子里洗漱的儿子都引了过来。

黎家小哥的重点就比自己的娘很不一样了,他一眼就看出了顾飞雪的不对劲,开口直接就是关心:“顾妹妹,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生病了吗?”说着就要上前伸手去试探她的额头。

这位黎家小哥,就是小时候被亲爹间接带到沟里,偷他祖母传给他母亲的玉镯去赌的那位,当初这个事情被爆出来的时候,他亲爹虽然也赌,但还算是个好父亲,当场就抓着他这小子在邻居们的见证下打了一顿。

为了以身作则,黎家男人倒是老实了一两年,后面还是忍不住发作了,只是家里没东西偷了,他就干脆去外面找活干赚了钱直接送去赌桌,也因为他只要钱不偷东西,所以让他打工的东家也懒得计较。

不过黎家小哥却以此为教训,这些年也改好了,他模样也很好,虽说不是块读书的料,但因为知道亲爹靠不住,所以早早就出去找事做,赚来的工钱也是对半分了一些出来给母亲做家用。

有趣的是,他打工做事的地方还是典当铺呢,干的全是一些识别珍品假货的事情,他年少时的那些荒唐事反倒变相的给他涨了不少的经验。

回到现在,他和顾飞雪因为是邻居关系,虽说家里大人对隔壁父女俩颇有微词,但同辈的孩子们哪里有隔阂,跟着父母骂了两句,后来还是混在一起玩了,他就是其中一个。

“黎家哥哥,我阿爹死了。”顾飞雪看到他,倒是晓得换称呼,但说的话还是之前的那句,“能请你和黎大叔帮个忙,帮我爹建座坟吗?”

黎家小哥跟他娘第一次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一样,也蒙了。倒是黎大婶终于回过了神,重点抓的一如既往,“你爹死了?谁干的?他出去偷被人抓到砍死了?”

“娘!”黎家小哥都觉得这话难听,连忙在一旁制止。

现在养家的是儿子,黎大婶还是挺怵这个唯一的儿子的,立刻就收敛不说话了。

这要是在平时,顾飞雪早就‘没大没小’的怼回去了,但她现在就跟没听见那句话一样,还是看着黎家小哥,面无表情,但又带着些请求问道:“可以吗?”

同在一个地方相处了那么久,黎家小哥又比顾飞雪年长个三四岁,从心理上来讲又已经不再当她是邻居小妹妹那么单纯了,一下子看到她这个可怜模样,还能有什么不同意的?

“好,我帮你,不管后面你需要什么,我都会帮你做到的。”

黎家小哥是真的看顾飞雪的脸色很差劲,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就看见顾飞雪欣慰地笑了出来,对他说了声“谢谢”,然后整个人身子一软,晕厥了过去。

·

顾飞雪并不知道她是被黎家小哥抱回到家里的,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到自己家的床上了。

屋外感觉吵吵闹闹的,似乎有很多人在说话的声音。

顾飞雪捂着头,缓了缓心神,慢慢地想起了自己晕厥前发生的事情,便立刻翻身下床,想要看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错,她家这个时候真的来了很多人,全部都挤在了前屋跟院子里。

每一个人她都认识,这些都是她孩童时期的伙伴跟玩伴,不过有些人是曾经结交的,有一些是碍于她会揍人的淫威,被迫陪着她一起玩到大的。

这些少年少女们都和黎家小哥一样,都是父母对他们父女有微词,但孩子们和顾飞雪却毫无恩怨,就连小时候因为掰断了宝贝的琴弦,后来就不跟顾飞雪玩的富家千金,在从童年小伙伴那里听说她父亲去世的事情,也是放下那些本身并不大的‘恩怨’,直接就赶过来了。

“顾妹妹,你醒了?”黎家小哥是第一个看到她出现的人,原本还在和别人交谈的他立刻迎了上来,“放心吧,许叔叔的尸身,我跟我爹都帮你收拾了,大伙儿一起凑了钱到镇上去定了一口棺材,人已经安置进去了,但你一直在发高烧又昏迷不醒,我们也没办法替你做主下葬,所以还停在院子里。”

顾飞雪表情愣愣的听着黎家小哥转述的一切,然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竟然一睡就睡了整整三天!而这位不过是邻里间见面次数多一些的邻家哥哥,帮她把本该作为女儿应该去做的事情,全都在这三天里做完了。

包括现在立在前屋桌子上的排位,上面写着‘家父许景峰之灵位’,面前还供奉着香火跟水果,尤其是香火,粗看一数,跟在场的人数差不多。

住在这片的所有人都知道,顾飞雪是许景峰捡来的孩子,但他们之间的父女情,哪怕是一直耿耿于怀许景峰盗贼身份的大人们,心里边也是感慨跟羡慕的。虽然他们很介意这些,但许景峰这些年确实没动过他们任何一家,自家孩子主动或被迫和顾飞雪玩的时候,他也是热情的招待着每一个孩子,所以孩子们更惦记他的好,他去世的消息一散开,每一个受他照顾的孩子都过来上香了。

“顾妹妹,我看你的气色,比前些天要好些了许多,但生病不能不在意,你还是再些几天,养足了精神,咱们在一起送许叔叔下葬,好不好?”

黎家小哥的关心,让刚刚失去了父亲的顾飞雪非常感动,从来在这些人面前就跟个女霸王似的人,现在哭得是泪流满面的,连忙站在了正中间的位置,郑重其事的为战场所有与她同辈的少年少女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真的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