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几天，顾飞雪在全村人的帮助下，帮许景峰小有仪式感的进行了下葬。

虽说同村的长辈们都不太喜欢顾飞雪这样性格的小姑娘，也对许景峰的盗贼身份很有顾忌，但他们这些人并非不是良善之辈，小姑娘陡然间失去了父亲，即便没有在安葬时劳心劳神的帮忙，‘送亲’的那一天他们还是全数都到了场的。

在某种程度上，顾飞雪还是有那么些要面子的，前些天她已经在她那些亲疏有别的童年小伙伴们前面哭了个稀里哗啦的了，现在来陪她送亲的村民里，曾经有好几家嚼舌根对她没大没小的怼过，当着这些人的面，她是咬着牙没放开嗓子做出哭坟的举动来。

但是当棺木被彻底的埋下土坑时，她还是没忍住超前走了几步，黎家小哥差点以为她就要跳坑，连忙上来拉住了她的手腕，这一下就直接近距离的看见，这姑娘到底还是年岁不大，怎么可能会忍住不哭呢？她那双眼睛这几天下来，都快成核桃了。

... ...

传言人在去世之后，他们的灵魂会在头七的那一天返回人间，为的就是看望一眼自己的至亲至爱。顾飞雪以女儿的身份为许景峰戴孝足足做了七七四十九天，这段时间她每天都会去上坟，家里灵牌前也是香火不断，可别说所谓的‘灵魂返人间’了，她连睡着了做个梦，她那个臭阿爹都不来看她一下的。

顾飞雪真的有一种绷不住了的感觉。

“臭阿爹，你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在底下找到了真爱，娶了媳妇就忘了你闺女吧？”顾飞雪坐在许景峰的坟前，她现在说话的嗓音已经差不多快恢复到从前的音色了，只不过措辞间有些缓慢。

他们原本就是父女两个相依为命，住的也是独门独院，他们家跟距离最近的黎家关系又算不上好，因此这一个月多十几天下来，除了有些人带着同情心上门面子上关心了一下顾飞雪外，基本上她是找不到什么人说话的，她最近又没什么心思练功，久而久之各方面的反应能力都下降了不少。

当然，也是会有坚持不懈每天都来看望她的人的。

虽然黎家小哥每次带着从家里装好的一日三餐出门时，少不了要被自己亲娘在耳边嘀咕碎碎念，颠来倒去的都是那句“那丫头的嘴太能扯了！就算她没被她那个老子给带歪当个女小贼，你也压不住她，她也不会就因为你给她送几天饭，就会同意给你做媳妇儿的，我跟你爹也不会让她进咱家门的”，黎家小哥都快被烦死了。

“您家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哪里就送个饭就能往家里给带回个儿媳妇？”他虽然改好了，可骨子里对自己曾经做过的不堪事情那是一直都羞愧于心的，先不说他压根就还没考虑过其他姑娘，顾飞雪在他印象里，那可是从小到大都阳光开朗，那么活泼的一个小妹妹，他对她的那份心思可是从来都不敢表达出来的。

只是今天，当他轻轻地敲开许家的门，发现这扇门真的是从此就不再上门栓，他就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样推门而入，总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顾妹妹，你家这门...”

齐刷刷响亮的剑鸣声打断了黎家小哥想要说的话。

他知道顾飞雪是会武功的，有些时候的早晨，他心里偶然间会特别期待着她用轻功飞檐走壁，有时候会跳到他们家的屋顶上听着他父母吵架拌嘴，那副偷听八卦的模样，他看着也特别开心。

可他从来不知道，顾飞雪还会用剑的，而且以他这个普通一村小伙子的眼光来说，顾飞雪现在练的这套基础剑法，其实是非常厉害加漂亮的了。

正因为从来就没见过，他心里顿时生出了一股‘事出反常必有妖’的感觉来，总觉得他们这里，好像要留不住顾妹妹了一样。

“咦？黎家哥哥，你又过来给我送饭了？”顾飞雪难道在没有许景峰盯梢的情况下，心无旁骛的将一整套剑招一口气练了下来，心里也是难得的畅快，收剑抬起手，以衣袖擦脸上的汗珠时在发现黎家小哥站在院子里，也不知道有多久了。

“对呀，我如果不每天都来盯着，再过几天，你就又要带着一肚子咕噜噜的叫声，深更半夜的翻我家窗户了。”黎家小哥缓回神，特意换上一副比较轻松诙谐的语气回道。

这说法可不是无的放矢，许景峰头七刚过的时候，这傻丫头真的是在这之前就没怎么好好的吃饭睡觉过，按她这年纪，不长个也该是耗体力精力的阶段了，能够坚持不怎么吃喝超过七天，已经是个很不可思议的情况了。

家里没了许景峰，顾飞雪对自己的照顾明显是敷衍了不少，最后她实在是在大半夜给饿的都睡不着了，这时候又不可能出门买东西，只能把歪主意打到她的隔壁邻居身上。

只不过可能是因为饿昏了头，黎家的厨房她曾经悄悄窜进去过不少次，摸着黑她都可以找到，可偏偏那天晚上她就翻进了黎家小哥的房间里，甚至还摸索到人家床上去了。

要不是他们两个的性别不对，黎家小哥已经算是‘清白不保’了，但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才觉得这位顾妹妹其实是不能自己照顾自己的，最起码他得盯着她好好吃饭，其他方面...他也不方便去提醒啊！

“黎哥哥，今天大婶的心情是不是不错啊，菜里面居然还放了肉！”顾飞雪完全不会知道这会子的功夫，人家眼里看着他心里却想了那么多，他的一门心思里全是眼前的饭菜。

还别说，黎家大婶的嘴虽然碎，讲话又阴阳怪气，但做得得饭她还是蛮喜欢吃的。

“昨天店里收了一件大货，当的还是死期不打算赎回了，我们老板本来就在收集各种藏品，他也不打算转手出去，一高兴，就给我们发奖金了。”言下之意就是，你现在吃的肉，那单纯就是我多赚了一笔钱特意去买来加餐的，不然不过年不过节的，他的娘怎么可能往菜里边放肉，就这切的还是肉丝不是整个肉块呢。

“哦~我就说嘛，她知道你每天都来给我送饭，不问我要伙食费，怎么还舍得往菜里炒肉丝呢！”她说的就比人家亲儿子想的更现实了。

这也就是所有人都习惯她这副口无遮拦的样了，不过黎家大婶也确实是会做出这样事情的人，所以黎家小哥也没有不自在，只是无奈地笑了一下。

“啊，对了！”顾飞雪忽然想起来什么，放下手里的筷子，脚步踩的飞快声音又响，跑进里屋去翻腾了一阵，再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本蓝皮簿子。

这本簿子看着并不大，跟一般书籍不是一同等大小，但页数看着还挺厚的。顾飞雪把簿子放在了黎家小哥的手里，脸上的表情很是爽快，“你不是一直都在当铺里做工吗？每天都要面对那些送去典当的物品，但你现在做的那些应该都只是很基础的辨别真伪跟成色，更深层的技术你还是要再学习的，喏！”

她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拿起筷子，左手指了指她交给对方的簿子，“你也知道我爹是什么人，以前他是说过要把我教的跟他一模一样，实际上除了他的功夫，还有他辨别物品的技巧，那些跟偷盗有关的东西我其实是一窍不通的，但抛开这些，他写的那些笔记对你而言可是非常有帮助的！”

黎家小哥终于听明白了，也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有多重要。他紧紧地握住了手里的蓝皮簿子，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愉快笑容，直到听见一句“黎哥哥，这是我爹留给我最重要的东西，现在我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替我好好的收藏着它，别让家里的大叔大婶给扔了啊”，他心里那股进门前的不对劲又出现了。

“...顾妹妹。”

“嗯？”顾飞雪正吃着开心呢，她的吃相那真是吃啥看起来都特别香。

“你是不是...要离开这里了？”

这话终归是要问出来的，比起突然哪一天这个人消失的无影无踪，那还不如直面的让他得到个答复，到时候他还能有点心理承受能力。

“...嗯。”顾飞雪点点头，眼睛还盯着碗里的米饭看，“我要去江城。”

“江城？”哪怕就他只是一个村子里长大的乡野孩子，也该知道现如今掌权人一分为二，京城是皇帝的家，江城是闯江湖人士首领的地盘，这是全天下的人心里都要有数的历史，“你要去武林盟？”

顾飞雪不说话，甚至连头都没敢抬，她都不知道这个人竟然连武林盟都知道，然后就预判到了黎家小哥接下来的反对，“那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又多危险才是，你怎么会想到要去那个地方？！”

“我爹就是因为武林盟才会死的。”许景峰的致命伤口上有毒这件事情，顾飞雪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人又在断气后在大雨里泡了一整夜，等黎家小哥带着一群少年帮忙入殓时，毒血早就被冲刷干净了，就是找个识毒的人过来看也是发现不了的。

顾飞雪知道，黎家小哥是真心待她好，所以难得的在想既然自己要离开，就不能不当他一回事，那同时也就得选择性的告诉一些她的打算，“而且，那里还有我亲生爹娘的消息，我阿爹就是为了去打听这些，所以才遭遇不测的。”

原本还在想用什么理由劝她打消念头，一听到这话，黎家小哥顿时就说不什么来了。

“其实我压根就不在乎我的亲生爹娘，我从来就没见过他们，两个陌生人，哪里有阿爹对我好？”一说起这些，顾飞雪就把自己给整哽咽了，“可是他临终前都还在告诉我，生育之恩大于天，他们也不是故意要抛下我的，谁埋怨他们都轮不到我来指点，那么养育之恩呢？他死的那么无辜，难道我连给他报个仇的都不应该吗？”

“你去江城不是为了找你亲爹娘，是为了去报仇？”黎家小哥软和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这次比刚才还要感觉生气，“你是疯了还是这些天不想事把自己给弄傻了？就凭你现在这样的三脚猫功夫，你要去跟江湖人士斗？”这个时候，顾飞雪在他眼里就不算是厉害的了，他做工的地方虽然在小镇上，但打开门做生意，来来往往他每天还是能看到几个背剑提刀的江湖客的。

“许叔绝对不会让你这样做的！”黎家小哥虽然没听到许景峰的遗言，但他很了解许景峰有多疼爱顾飞雪，就凭江城那地方距离他们这个小村庄数丈远，他都能压着一口气赶回来见女儿最后一眼，绝对不会是因为通知她为自己报仇这种‘自我找死’的行为的！

“但我必须要这么做。”

“没人说过你爹死了你就一定要去报仇！万一你做不到这些把自己赔进去了呢！”黎家小哥是真的脾气上头了，说话的声音直接都变成了喊叫，音色也尖锐了不少，不仅把顾飞雪吓了一跳，连他自己都愣了好久。

他是真的认为自己的私心配不上这位顾妹妹，他对她的关心，在今天这番话之前他是真的就没打算要让她察觉到一丝一分，可如果能把她留下来的话...

黎家小哥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向顾飞雪伸出了手，握住了他有时候在梦里一直渴望的那只小手，鼓足了勇气说道：“顾妹妹，我也可以当你的家人，照顾你一辈子的，只要你愿意...”

“我不愿意的。”顾飞雪回答的非常快，语气很平淡但很果断，几乎是早就做好了要讲这句话的准备，“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我不愿意，你放弃那个想法吧，我不想失去你这个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