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飞雪从小就不是亲爹娘养大的，养她长大的许景峰又是从小就宠着她顺着她，在不违反道德是非的前提下还非常的纵容她，可就算是有这么一个人在前，当她遇上方子澈的时候，总觉得这个才连二十三岁都不到的男人，某些方面上对她不像是同龄人一样的严苛。

“没事没事，虽然之前吃错了草药，但好在救治的及时，把体内大部分郁结起来的毒血吐出来就没事了。”宛城里的医馆大夫看上去像是个很随和的人，哪怕天天都要面对外边哀声叫喊的难民们，他总是能保持一副闲然自得的淡定。

“可她的烧一直都没退下来，而且早上吃了东西还会吐，是不是那些药草渣滓没排干净的缘故？”方子澈没顾飞雪那么放松，就好像中了毒来看病的人是他一样。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啊。”老大夫捧着顾飞雪的脸看了看她的气色，又伸手为她把了把脉，最后给出了两个方案：“一般这种情况，我这里有两种医治方式，一个是催吐，灌药下去引起胃里反应，吐个两天怎么着也能吐个干净。另一个就是吃泻药，通过方便的时候把药渣子一起排出去...”

老大夫讲得是认真又详细，甚至还把这些方式当中的原理又解释了一遍，听得顾飞雪浑身上下都感到不在，同时她身后的方子澈也是难得的尴尬，虽然他面无表情的，不过以他的性格，他这样已经算是很有问题了。

“这两种方法你打算选择哪一种呢？”老大夫和蔼的问道。

“催吐。”

“吃泻药。”

前一个是方子澈说的，后一个是顾飞雪说的。方子澈立刻看想顾飞雪，顾飞雪看着他，很认真的回答他：“我一年到头就没怎么吃过点好的，我不想口腹还没感受完全，就要让那些东西又从我的嘴里全都吐出来...”

“行行行，听你的。”她讲得可没比老大夫敷衍多少，方子澈都不敢多联想，深怕自己早上吃的那些也立刻就要吐出来。

老大夫看着他们两个年轻人你一眼我一语的，把药交出去的时候脸上都笑眯眯的，不禁感慨道：“小夫妻的感情就是好啊，没事拌个嘴，感情深似水。”

方子澈替顾飞雪接过泻药，就当这段话他没听见。

倒是顾飞雪反应老大了，想要解释的时候整个人都蹦起来了，“不是啊大夫，我跟他可不是什么夫妻，我们就是普通的两个道路同行的人，连朋友都不算...”

“你这话说的，都不觉得会伤我的心吗？”方子澈现在连泻药的钱都要替顾飞雪付了，结果在她这里连个朋友都算不上，他一副很受伤的语气，可模样看着却不太像是会在意这些的人。

“是你自己上次说以后都不想再见到我的，要不是这次我躺在半道上，你压根就不会听到这句话。”顾飞雪也是有话能反驳他的。

方子澈想了想也是，于是也懒得跟她记得，把泻药收起来，再把要钱交出去，然后一把拖过顾飞雪的手，拉着跌跌撞撞的她走出了药店。

这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虽然他们真的不是那么亲昵的关系，可有些不太在意的行为举止落在周围的普通人眼里，他们就像是一对感情挺不错的男女，而男女之间可以这么自然做出这些举动来的，在世人眼里也只有夫妻了。

“行了，病也看了，药也买了，我想你也不会介意花出去这点钱，所以我也不还你了，既然你这么不想看到我，那么咱们就此别过咯？”顾飞雪从方子澈的手里一把抢过泻药，然后便摆摆手，一副好走不送的架势。

这其实是有点过河拆桥了的。不过方子澈确实也不太在意，他盯着顾飞雪看了半天，刚要准备说些什么，就看见路的另一边跑过来一个小孩，直接是冲着他们两个这边来的。

顾飞雪看着他神色一变，也跟着看了过去，然后就看到两天前她才见过的小丫头小雨，哭得泪流满面的朝着她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哭道：“大姐姐，我阿娘死了，小雨再也没有阿娘了！”

·

通过小丫头小雨的讲述，顾飞雪知道了一件让她气得差点直接把胃里残留的有毒的草药渣滓给恶心的吐出来。

两天前，她因为怜悯整个宛城的居民，又同情包子铺老板做小本买卖的生意还得亏本，只是为了能够接济一下这些可怜的邻居们。那个时候她身上的钱袋还没被偷，所以她可是拿出了不少碎银子，也说服了包子铺老板，利用这些钱免费给周围没饭吃的难民们发放包子吃，不用太多，每天一人一个就好。

这才过去两天呢，就在他门前就饿死了一个人？

顾飞雪想想就觉得憋气，这是她自己给自己作的，被方子澈提溜着又返回来进了医馆，不然的话接下来还得死人，那可怜的就不止是失去母亲的小雨了。

“好一个善良的能够‘承担得起亏本’的好老板啊！”顾飞雪咬牙切齿地捏了捏手指，但她没得到来自方子澈的反应，不由地问道：“你不觉得生气吗？”

“气啊。”方子澈的反应冷静到跟顾飞雪的张牙舞爪简直是两个极端，“但我能怎么办？冲到包子铺那里去，然后一剑把老板给噶了，给这小丫头的阿娘一命抵一命啊？”

“那总该有点表示吧！”顾飞雪有点不太懂方子澈怎么能那么冷静，“他们是普通人没错，已经都够倒霉摊上那么一个黑心的‘父母官’了，顶着一张脸皮从四处哀求变成欺压强粮，就是为了每天活下去的时候能够吃饱一点，好不容易碰到了一个会发善心的，让人高兴了一天就不干了，生生看着一条人命饿死在自己面前，换你你良心过得去啊？！”

“你怎么知道我的良心就过不去了？”方子澈依然还是那个淡定的语气，冷静到有一股不怒自威从他的眉宇间渗透出来，“不就是眼前死个人么，我不但见过，还不止一个，而且都是在他们死后我才知道原因是什么，这些人曾经跟我都很好，你觉得我应该为了他们去把那个人杀了报仇吗？”

“怎么不能？欠债还钱，犯下杀戮就算人不死，他也该付出一点代价！”

“但那个人是我爹！”方子澈只有在说这一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真的完全发怒了的，而且都不给顾飞雪反应，直接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 ...

顾飞雪站在原地缓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她刚才跟方子澈都说了一些什么。

她是不是，让他去杀了他的亲爹，因为要为了死去的朋友报仇？

这是什么劳什子的恩怨情仇？那他这样不就成了不孝子了吗！

顾飞雪开始觉得有点愧疚，她挺想追上去跟方子澈道歉的，可是转念又想，他在这一点上是情有可原，可不代表就能因此冷漠每一条无辜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死去啊！包子铺的老板又不是他亲爹！

“大姐姐...”小雨在一旁听他们两个疑似吵架听了半天，眼泪跟哭声早就给吓没了，她拉了拉顾飞雪的衣角，说话的声音中带着哭腔，“你不要跟大哥哥吵架，小雨不哭了，小雨也没有想要报仇。”

在小雨这个年纪的小丫头里，她们当中其实有一大部分是没什么机会读书认字的，其实连报仇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但是她知道大哥哥跟大姐姐在为她的阿娘吵架，中间反复提到‘报仇’的字眼，所以她认为只要不去做这件事情，大哥哥就一定会回来的。

只是她的这句话给了顾飞雪一句反效果，她还就真觉得自己应该要为小雨做这件事情了，“小雨别怕，大哥哥不帮你，姐姐帮你，姐姐不能让你白白的就失去了娘亲，姐姐一定会为你们讨回公道的！”

·

当包子铺老板被伙计告知，外面有个女人还带着一个小孩来找他的时候，虽然感觉有些疑惑，因为他早就嘱咐过自己媳妇，没事就跟孩子待在家里，免得外面那些已经连穿着上都没办法挑选的难民们看见了，就此打起他们的主意。

可是当他走出来看见双手叉腰的顾飞雪，已经缩在她身后畏畏缩缩地看着他的小雨的时候，他立刻就知道是为着什么原因了。

毕竟这事情才刚刚发生，那小丫头的娘尸身还全身发硬的躺在他店铺的后院里，他知道小丫头家里已经没人了，正打算当个好人帮忙收拾一下准备下葬呢。

“老板，两天不见，你倒是给自己做了一件挺缺德的事情啊，这得免费送出去多少个包子才会积满功德，不会被老天爷算账啊。”

顾飞雪的一番话说得阴阳怪气，但就是因为没有直接了当，包子铺的老板第一反应就是打哈哈糊弄她，“瞧姑娘您说的，您也知道我做的是小本经营的买卖，我这年纪上面虽然是没有老了，但我底下那小的是真的小，这年头...你也看见外边的情况了，我总得赚钱养我家孩子吧。”

“你家孩子总得长大，要是让他知道自己亲爹省下来给他吃的包子，里边还渗着别的孩子母亲的血，你觉得他会是什么感觉？”

顾飞雪就知道，有些人就是给脸不要脸，你给他兜着最后一点底子他就跟你兜圈子，她原本并不是会拐弯抹角的人的，刚才那一下都已经算是给方子澈气糊涂了。

顾飞雪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慑了一下准备继续打哈哈的包子铺老板，板起一张脸逼问道：“你之前是怎么答应的？我给你的钱够不够你做好几天包子赚来的钱？我从这里离开了不算整两天你就反悔了，还生生看着一个人在店门口饿死，请问你是怎么能昧着良心忍受这样事情发生的？”

就是因为知道之前这位老板是有过行善举措的，所以顾飞雪才会在这里跟他废话那么久，这要是从一开始就是个黑心的人，比如洛城的陈老黑，她早就上手收拾人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包子铺老板本来就觉得心里不舒服，这一下又被顾飞雪进行良心上的谴责，当下就直接跪了下来，先是在自己的左右两边脸上来回打了几下，最后带着哭腔，一股脑的把自己为什么会造成小雨母亲死亡的这个局面的前因后果全部说了出来。

“姑娘，实在不是我为什么突然反悔，而是我们这个小地方，我们这样的小人物那是拗不过上面人的大腿啊！那天你一离开，马上这边发生的事情就给那位老爷给知道了，他还把小的叫了过去，一去就是一整天呐，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这就是典型的上面欺压中层受苦，然后最底层的人连带遭殃。

“上面的人？”冤有头债有主，顾飞雪莫名就想起了之前小雨母亲跟他提及的宛城父母官，但这位官可真的不配当‘父母’。

“唉！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瞒您了，咱们上面那位，就是当地的知州大人，他姓周，他为了让大伙儿去买他家开的店里的米，限制咱们这些做吃食买卖的每天限量卖出东西，我如果要是不照做的话，我那媳妇跟孩子就...”

接下来的话，从包子铺老板一脸痛苦的表情里就可以看出，这又是个身家性命被受了威胁的可怜人。

“这种事情应该不是那天就发生的，你是早就知道了会发生这些的对吧？”按照方子澈的说法，顾飞雪这会子忽然智商上线了一些，并没有因为同情包子铺老板就选择不再过问，而是继续逮着他套有关联的信息。

当包子铺老板愣了愣神，最终点了点头时，顾飞雪无奈地叹了口气。

按照他的解释，那岂不是因为她参与进来一脚的缘故，所以本该保命的包子铺老板，因为本身就有善心所以就顺着她的意愿做了，结果她那么巧先走了，人家老板替她扛了全部‘发善心的后果’...这么说来，小雨母亲的死，她倒是间接还起了一部分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