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管怎么说，小雨母亲的死亡是事实。

包子铺老板属于间接凶手里的第一负责人，他表示愿意出资安葬小雨的母亲，顾飞雪原本也打算帮忙的，可是她现在身无分文，唯一一个不求回报会帮她的人又给自己气跑了，导致她头一次在对一件事情的抉择上，开始有些头疼起来。

到最后，顾飞雪只能把小雨带在身边，因为这个小孩子说她早就已经没有爹了。现在她又没了娘，年纪又小，宛城的情况又没办法好好安置她，而且顾飞雪也不放心让这边的人安置她。

“小雨啊，这段时间你就跟着顾姐姐怎么样？顾姐姐虽然没有你阿娘那么好，自己的吃穿住行都很难，但我保证，一定会力所能及的照顾好你的。”

顾飞雪都举着手准备发誓了，小雨虽然年纪小，可有些事情看多了也能懂一些，连忙握住顾飞雪的手，奶声奶气的说道：“顾姐姐很好的，你会买包子给小雨吃，小雨已经没有阿娘了，小雨愿意跟顾姐姐在一起~”

这么无意之间多管了一些事情，倒是给自己多了个伴出来，虽然年纪上是有点小吧，但至少心里上是不寂寞了。

跟着包子铺老板简单地给小雨母亲弄了个下葬的地方，小丫头扑在母亲的坟头前好好的哭了一场，然后就一边抽泣着一边跟顾飞雪离开了，转身时还对着母亲那个简陋的木牌做的碑挥了挥小手。

顾飞雪也是无处可去，只能再次返回那个让她生病着凉、但勉强可以安身阻挡风雨的地方。

她前脚才刚进门，后脚方子澈就迈着步子跨进来了，小雨认得方子澈，她现在有心要帮顾姐姐跟大哥哥和好，立刻就松开了顾飞雪的手，跑过去一把抱住了方子澈，开始了自我介绍：“大哥哥好，我叫小雨，从今天起要跟着顾姐姐一块生活了~”

其实方子澈刚才被气走之后，转个身的功夫就跟上了顾飞雪，站在包子铺的门口就已经把那些事情的前因后果听了个七七八八。他自然是对小雨认识的，但现下他就是想要装一装。

不过对小雨又是摸脑袋又是笑容满面，这倒是真心实意的，“你好啊小雨，你顾姐姐自己吃了上一顿都愁下一顿的，以后还得要你来照顾她才对呢。”

“那我照顾顾姐姐也是应该的呀！”小雨都五六岁了，可一直都是天真烂漫的样子，比她同龄的孩子更加稚气不少，现在说话都还有些奶声奶气的。

相比之下，距离童年已经过去了很久的方子澈那就是个人精了，像他这样家庭出来的，越是不怎么经历的人跟事就越能吸引他们，所以他还是挺喜欢小雨的，这下跟她说起话来，整个人都蹲下了身，还让阿靖把他刚才在回来路上买好的一个烤鸡，亲手帮小雨一小块一小块撕着肉条喂给她吃。

顾飞雪倒是没想到，原来方子澈这么喜欢小孩子，不过看这个家伙去而复返，跟小雨又那么亲近，她也是放心了不少。

为了不打扰他们两个，顾飞雪反倒是走出了屋子，结果就跟阿靖面对面对上了眼神，那家伙明显是在告诉她“你跟我走一趟，咱们聊聊。”

“......”阿靖这个人，交代他办的事情一直都很妥帖，也是一个行动迅速毫不拖泥带水的，而且话少，一般交代事情都是简明要点或者直言不讳的，就不会给你藏一半留一半，但整个人的气质就显得特别严肃了，明明是个随从，看着还没有方子澈这个主子好相与。

顾飞雪也不止一次单独面对他了，可主动要求交流这还是第一次，多少是有些拘谨，没有面对方子澈时轻松。阿靖倒是这种类似的事情干过不少次了，完全没有心理压力，一上来就跟顾飞雪来趟扎实的。

“顾姑娘，之前我就跟你说过，你不知道我家公子的身份，他所经历的一些事情给他带来的负面影响，并不是身在一个相对安稳环境下长大的你能够理解的，但这并不是要责怪你，而是我想跟你说清楚，既然你跟公子是相互之间有所求的，他那边我没资格说什么，但请你这边，最好还是不要用你认知里的是非观，去强行加在我家公子的身上，还要让他必须认同你的做法是对的。”

站在阿靖的立场上，他更多的是非观跟方子澈的都差不多，哪怕方子澈有时候都会感慨，自己为了达到一些目标也没做什么好事，但阿靖都会在一旁进行劝导，虽然那些话不是什么正常的好观念，可人这一生，不都是以让自己过得开心一些而活的么？

也是他会挑时间差，在经过了刚才得知自己的行为间接害死了小雨母亲之后，顾飞雪对之前有些强迫意识方子澈，让他陪自己去找包子铺找老板算账这件事有了些愧疚，现在给阿靖这么一顿说下来，她也是没了脾气。

“我明白，他有他的处事方式，我也有我的对事态度，我们本身就不是同一个层次生活的人，能够有机会认识，就已经是很有缘分的事情了，我会尊重他的。”

顾飞雪这一路走下来也有小几个月了，她总是张牙舞爪的，可自从认识了方子澈，她潜意识的就在这个人面前成了一个打配合的，安安静静地依赖他。

就包括刚才，她的脑海里就露出了一个想法，但是在方子澈出现在她眼前后，她下意识的就想先找他商量一下，再决定要不要去做，怎么去做。

于是，在顾飞雪跟阿靖聊完回去了之后，她进门就被准备要出来找她的小雨抱住，小雨拿着一个鸡腿就说要给她吃，还说顾姐姐最喜欢吃鸡腿了，所以她要把最好吃的留给顾姐姐吃。

顾飞雪一下子就回想起，当时在洛城城郊外，方子澈帮着给猫九他们准备了一处安身宅子时，那个时候还没有想到要让附近其他的乞丐们也住进来，只是为了意思一下喜迎乔迁新居，他们当时可是上街买了很多以前只敢看一眼还不敢多看的美味食物。

顾飞雪当时还很小孩子气的跟一群才到她腰上的男孩子们抢鸡腿吃呢，特别不要脸的以成年人的身高跟体力压制，现场扒下来就狠狠地咬了一口。

然后，她就跟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一样。说出了她阿爹还没去世之前，他们父女两个时不时就对着一只烤鸡，各凭本事的在最短时间内撕扯自己爱吃的部分，但大部分情况下顾飞雪都没抢到过鸡腿，弄得她对这个食物都有了执念，哪怕现在有钱都可以买来吃了，她还是觉得这个食物是最香的，也是她最爱吃不腻的。

在洛城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是不少了，但是在这里，跟小雨相处的人只有方子澈一个...

“方子澈，我有些话想要跟你单独讲，你能搭理一下我不？”

她这话说的就像是方子澈故意不理睬她一样，然而这个方法百试百灵，方子澈终于对着她笑出来了，擦了擦手让阿靖陪着小雨待在屋里玩，他自己又跟着顾飞雪走出去了。

... ...

“你不会打算就这么一手举着鸡腿，一边打算让我干看着跟你聊天吧？”方子澈刚在外边站定，看着眼前这人的动作，就没忍住问道。

顾飞雪倒是忘记了自己手里还举着一个鸡腿，看着还真是又肥又大肉又多，她情不自禁地就咽了咽口水。

然而她找方子澈出来是有正经事要谈的，她看了一眼方子澈又看了一眼鸡腿，后来干脆把鸡腿举到了他的面前，很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你一起吃？”

方子澈差点没给自己笑飞。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他刚说完，顾飞雪就开始啃了，其实她还真的饿了，谁能晓得她起了个大早进城来看病，结果就一直耽误到了响午呢？方子澈就是算准到了这一点，才会在偷偷跟了他们一路之后，趁着他们去安葬小雨母亲，他绕路去买了一只烧鸡。

等顾飞雪差不多吃完了，也不讲究的舔了舔手上遗留的香油后，她才再次跟方子澈聊起她心中的正事，“其实在你离开之后，我还是去了一趟包子铺。”她把方子澈早就知道了的那些事情，以她自己的角度讲了一遍，同时还加上了自己的想法，“所以说，其实我是有资格去为小雨报仇的，因为我本来就是间接...”

“我先不说造成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方子澈先打断了她的总结，“那个包子铺老板，你认为，他是在明知道免费派发食物给难民后，自己会受到当地知州责难，甚至还会危及他的妻儿，但是因为你的出现，他趁着这趟便利就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可结果还是被那位周大人知道了，并且真的一家三口都受到了生命的威胁，所以他没有继续再做这样的善举，然后小雨的母亲就饿死了，你们两个都心怀愧疚，是不是？”

方子澈很理性的把事情最主要的部分又复述了一遍，顾飞雪听得很认真，觉得没毛病，于是她点了点头。

“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比较现实，不一定会是你想要听的，但既然你要跟我说，证明你接下来想要跟我商量的一定跟这个有关，你既然要选择跟我商量，那我肯定是要说出我自己的想法的。”

有了之前吵的那一架，方子澈也知道这个姑娘也不是应该无条件听从自己的人，她可能真就没有那么多混江湖的经验，但她凭自己的本心做任何决定，不管是什么样子的经历，其实那都是她为将来的自己累积下来的经验。

“在我的理解里，他拥有善心想要帮助难民，跟他和妻儿一家三口面临生命威胁，本身就是互相相斥的事情，这就跟我拿把武器架在你的脖子上，另一只手又拿着金条，问你要钱还是要命一个道理，他想同时要好名声跟个人安危，明显他就明白在宛城里根本就不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情。”

“但是你不同，你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你是凭着本心认为自己可以帮这些难民，而你刚好拜托了这个人。”方子澈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我记得之前跟你说过，咱们江湖中人，一直是受武林盟与皇室定下的规矩庇护的，两方不得随意处置对方身份的人，更何况宛城已经是接近江城的地方了，在我们地盘上，这位朝廷派下来驻扎的所谓父母官，哪里敢随便动你？”

这是全中原的人都知道的规矩，只是顾飞雪没听说过，或者说一直以来她就没被拘束过，也没把这些规矩都放在心上，但现在听方子澈这么仔细一说，顾飞雪倒是有了些联想，“你的意思是，包子铺的老板...就是因为看中我是江湖人士的身份，所以才敢顶着知州的威胁，愿意以我的名义去做那些善举？”

但是顾飞雪离开的也很快，包子铺老板没了靠山，所以一被威胁又恢复了常态，导致难民们希望一重又失望一重，双重打击之下，小雨的母亲就首当其冲的被刺激去世了，是不是真的因为饥饿原因导致的，他们倒是从未检查过，因为根本就没上报过官府，更别说请仵作验明正身了。

方子澈对她的这番话不加以言表，但他摊了摊手的动作已经告诉了顾飞雪，其实就是她想到的这个道理。

“但怕死也是人之常情，造成如今这个局面，也是包子铺老板自己凭心选择的，这就是她的处事方式，你也不能说他完全就是错的，事情会变成这样他也不能预知啊，或许让你认为你承了他的情，可能他心里上会觉得舒服一些吧。”

方子澈不确定顾飞雪曾经的生活里，是不是一个被宠着长大的姑娘，所以在踏上这片江湖路的时候，只要是他看到的地方，就没有一处不是单纯的。

凭本心是挺好的，但也不能把自己整个心思都透露出去给别人看了个一干二净。

“唉~”方子澈特意把叹气声弄得很重，成功的拉回了顾飞雪的注意力。她看着他，他就一副很无奈但又没办法的样子，说道：“如果你心里还是特别在意的话，那不如就到那个什么周大人的家里去走一趟，就算是为了小雨，为了你自己，咱们总得把一些事情先解决了吧。”

顾飞雪一开始还没听明白方子澈讲这话的意思，直到他们两个互相看着对方看了很久，看到方子澈是真的有些无奈了。

“你不去就算了啊。”然后转身就要走。

顾飞雪一把拉住了他，还是十指扣紧了手的那种，看着特别暧昧。

她压根就没在意去听眼前这家伙赶紧叫自己松手，而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上扬脸上带着笑意问道：“你是要跟我一起去周府吗？”

“我不是，你赶紧撒手！”方子澈故意说着相反的话，结果顾飞雪手上的劲是越来越大，已经到了他要自己动手去掰的地步了，“顾飞雪，你你你、你赶紧撒手，我上回已经被你坑了一次了，我不会...”

“这次我带打火石。”顾飞雪已经沉浸在自己又有伴了的喜悦里，现在你跟她说什么她都会答应，“我也有火折子，上次之后我就准备好了，我还有很翻墙逃生用的道具，你不是轻功不太好吗？我可以借给你啊！”

“谁跟你说我轻功不好了？！”方子澈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不就是上回当着她的面爬了个树但没在树梢上站稳么。

“没有没有没有，你的功夫很好，所以你会陪我去对不对？”顾飞雪立刻推翻掉了自己刚才讲过的话。其实按照她内心深处的理解，她自己的轻功用起来都跟飞一样，方子澈那身手她是真觉得不咋地，但在其他不怎么精学这方面的人面前，其实他的轻功是真的很不错了。

他自然是不能跟飞贼比。

顾飞雪见方子澈只是笑着看她不说话，就知道他其实一直是愿意陪她去一趟周府的，当下是真的非常高兴，忘情地拥抱了一下方子澈，然后就以要回去准备东西回到里边去了。

她这么孩子气的来了一下，倒把方子澈给整不会了。

也许在江湖儿女之间，男女相处还是有点距离比较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