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之死·真相(1 / 1)

顾飞雪并不知道方子澈在那边对周大人做了些什么,现在她的脑子里就没有其他,只是看着小雨。

小雨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躺在她的怀里,体温逐渐消息,冷冰冰的。

“...对不起,顾姐姐没有照顾好你,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出现,你不会这么小就失去母亲...让你以这种方式跟母亲团聚,是姐姐不好,你本来应该还有很多看这个世界的机会的...”

代入了太多这种类似的事情,导致亲情在顾飞雪的心中就像一道反复被揭开疤痕的伤口一样,永远好了又裂开。这世上,需要她找过去报仇的人又多了一个,但把她丢下在这个世间的人也少了一个。

当方子澈再次走过来的时候,她就看见顾飞雪抱起那个小小的人,他想要上来接过去,却被顾飞雪无视绕边走开,他也只能跟在后面默默地陪着。

城外树林里,也就是小雨母亲的坟墓旁边。

顾飞雪接过了方子澈递过来的已经打湿了的帕子,她动作很轻的为小雨擦拭了脸上的污渍,已经从后背顺着手肘流出来的猩红血液。她一根又一根的拔出了那些箭,此时小雨的身体余温还在,血液还在流动,顾飞雪拼命地想给她堵上,可小姑娘身上的窟窿被扎出来太多了。

“...好好睡觉一吧,做个好梦,这个梦会很长,但你在那里边会遇见你爹跟你阿娘,你会在他们的注视下一点一点的长大,长成一个活泼开朗、美丽又聪明的好姑娘,你会有个对你很好的男孩子喜欢着你,不管你怎么跟他闹,他怎么生气,但他最后都会陪着你,让你一辈子都被爱意包围着。”

在小雨母亲的坟墓旁边,顾飞雪执意要徒手来挖一个坑。三公子也不是洁癖特别重的人,不然也不会出来走江湖了,在一旁做了会儿心理建设后,只能撸起袖子来帮忙,总不见得干看着一个姑娘家把自己的手指挖秃噜皮吧。

“行了,你自己身上还有伤,剩下的事情我来吧。”小雨的尸身已经被放下去了,方子澈强行揽过了埋坑的活儿,并把顾飞雪推到一边去,“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难过,但是这种事情...只要你身在江湖,你迟早也会遇见很多,今天是你熟悉的人,明天就有可能是无辜的陌生人。今天害死小雨的正好也是你的仇人,可明天呢?如果你遇到一个你一心尊重敬佩的人,发现你曾经最在乎的朋友死在了他的手上...”

很难得的,顾飞雪从小雨死亡的精神崩塌世界里,抽出了一部分思绪来回应方子澈。她莫名就想起了以前阿靖跟她说过的话,以及曾经他们两个吵起来的时候,方子澈提过自己有个朋友死在了他父亲手里的事情。

“那你恨过他吗?”她没有明说是谁,但他觉得她应该知道。

“恨也是需要理由的,我如果恨了,就对不起我敬重的那个人,因为那个人站在我们家的立场上,他必须死,可他真的跟我的关系很好,好到那时候明明家里嘱咐了我不能随意表露真是身份,但我还是倾诉了所有...然后我就没有朋友了。”

所以从那时候到现在起,方子澈就知道了像他们这种明晃晃摆出了家世的人,见谁都要三分笑,笑容里要有警惕,要有关系维系,还要有距离感的分寸,对谁都不要把话说太满,更不要轻易地让人掌握主你的性情。

“顾飞雪,其实你很幸运,那些你认为是被你害死的人,他们都真正的关心你,你可以肆意的选择为他们做出任何事情。”方子澈有心要劝顾飞雪宽慰,他整个人甚至都站了起来,并且挡在了小雨躺着的坑前,完完全全的挡住了顾飞雪的视线。

“我一直都相信,事在人为,如果真有老天爷看着的话,那他一定是在试炼着我们。”

“试炼?”可能是方子澈表现的太真诚,顾飞雪刚才还只是略表同情那段经历的勉强应付他,现在她整个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引过去了。

“是啊,试着考验一下我们,在这个世间生存的时候,到底能不能攻克人生道路上的种种难关跟选择,就像你现在,是想永远把这些失去化作伤痛,一辈子压在心里,等到一个相似的场景在出现你再发作出来,还是把这些痛都化作生存下去的力量,带着这些关心你的人去看看这个世界...也许你会遇到一些不如人意的,但我们为什么不去多记住一些美好的画面呢?”

方子澈相信,顾飞雪那种一笑起来就没个收敛时的模样,绝对不会是从小就苦着脸长大的,她那么在意自己养父的死,相比许景峰真的是一个好父亲,就算他真的从前是江洋大盗,偷遍了整个中原,但江湖最不缺的就是好坏傍一身的复杂人性了。

“你要是相信我,就在天亮之前,把刚才经历的那些伤痛给忘掉,我们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包括你想要报得仇。”

就在他们两个说话的功夫,谁都没有看到,躺在坑里的‘尸体’如同眨眼般地动了一下,紧闭的双目在颤抖,小小的手慢慢在坑底摊开,缓缓举起向上,撑在了平坦的地面上,想足了一个睡够了但骨架子仿佛散架了的人准备起床。

但就在半个身子刚要露出来的时候,面上还顾着顾飞雪的方子澈,一抬脚就准确无误的照着‘小雨’的头给踹了下去,把这个诈尸的家伙又重新踹回了坑里。

“什么声音?”顾飞雪这时候心里挺乱糟糟的,敏感程度比起平时下降了很多,她只是听见了不知道哪里发出来的‘哎哟’惊呼,根本就不知道在自己的脚下,刚才发生了如何能震惊她的事情。

“我没听见什么声音啊。”至少方子澈表面上是这样表达的,他还反问顾飞雪,“你听到了什么声音?是什么样子的?”说这话的时候,他还不忘脚下照着旁边堆起的泥土踢,一脚又一脚的提到了坑里,某个诈尸人士的身上。

‘小雨’此刻是躺在坑里继续装死,动也不敢动,心里却把方子澈这个天杀的给骂了个八百回。

就他娘的从没见过这么加急的活儿!!连夜赶路了一天一夜,水都不给喝一口,就把他拉到一个黑不溜秋的地方,也是把一个睡得迷迷糊糊的小丫头捞了出来,然后让他一个大老爷们打扮成小丫头的样子,当面演一场‘原地死亡’。

“我知道听命楼能人多,替人假死这回事做的也不少了,只不过这一次我并没有可值得的情报来换,相反,我更想知道贵派的楼主是否知道,自己手底下的人瞒天过海,把江湖上的消息随意卖给朝廷命官,这种上不了台面的等价买卖,如果我要是一状告到了武林盟主那里,你猜你们楼主会怎么办呢?”

就像方子澈想的那样,他的身份在整个江湖都是过了明面的,只要有心调查一下都能认得出他,同样也因为各种原因得罪不起他,不然你是不想混了?

替小雨假死的这个人也是一样的,他虽然是个大老爷们,但因为从小患了疾病,就此再也长不高,为了在人前生存只能天天带着特制的孩童□□,而且心脏还正好长在跟正常人不一样的地方,真的是天生的替人假死的料。

只不过他就不懂,明明边上这个姓顾的姑娘跟他们是一伙儿的,为什么这位方三公子就没打算让人家知道她哭错人了呢?

至于真正的小雨,早就让方子澈在他们预先商量好的行动之前,就已经把人给换到安全的地方藏着,等这边事情了结,他就安排阿靖亲自送小雨去江城,就此安置在他方子澈的个人宅院里生活了。

不得不说,随着方子澈对顾飞雪的认识越久,他也逐渐摸清楚了这个姑娘极其简单的思考事情的逻辑,这一次瞒着她提前救下来小雨,还搞出了这么一场戏,就是想让她长点记性,让她凡事别那么冲动,他又不是一辈子都会跟在她身边提点她。

“我答应你,我不会把这些悲伤一直都压在心里的。”顾飞雪说着,她重新蹲下了身,捧起一把黄土,一把接一把的盖在了坑里那个假小雨的身上,“但我不能忘记这种感觉,只有记着它们,我才能知道自己走过的这一切是多么的来之不易。他们的仇,我也要报,如果不能亲手杀了他们,那么我也要看着这些人自食恶果,为他们做下的恶事付出他们应得的代价!”

·

顾飞雪是一定要再去找周大人的,不止是小雨的仇,还有那个红衣女人,那个唯一知道自己养父的死跟亲生父母下落的家伙。

关于这一点,方子澈其实想了很久,但考虑到这个姑娘对于这个江湖的基本规则以及一些已经维系了很多年的布局,既然都遇到了,又在一起接触了这么久,就这么放任不管也不是他的性格。

所以他还是决定,把这些天得知的一些事情,包括一些需要科普的事情都一起告诉她,正好可以编一个为什么阿靖好几天了都没出现的理由。

“根据那晚姓周的跟红衣女人的对话,很明显,他们当中有一个是出自武林,姓周的绝对是朝廷官员,不管是什么官位,都属于皇室阵营。红衣女人那么笃定许景峰死在了号称是武林盟人的手上,那她的身份应该有两种可能。”

顾飞雪看着方子澈比出来的‘二’的手势,就很急切地问道,“哪两种?”

“第一,她是仇人,或者说是你仇人身边亲近的人,又或者是亲生参与过这些事情的人,并且为了隐藏当时需要灭口的真相,他们的目标是一定要找出你,然后再灭你的口。”

这是最直接也是最简单的可能,如果是这样子的话,倒不需要顾飞雪千里迢迢的找上门了,只要她随便找个地方自爆身份,完全可以把这些仇人自动给引出来。

但很显然方子澈是有后话的,“那么第二种呢?”

“这第二种嘛,算是江城地域内的特色了,你听说过‘听命楼’,或者是‘天机阁’吗?”

顾飞雪完全一脸懵逼的摇了摇头。

方子澈了然地笑了起来,“没事,现在知道也不晚。这两家除了行事风格跟人员配置不一样之外,他们这群人都做着同样的事情,收集各地人事物的情报,汇编成册,为有需求者上门提供买卖情报的服务,同时等价交换,你也要用你知道的消息作为供给,但到底值多少价得由他们自行判断,然后再告知你同等价格的内容。”

“你的意思是,那个红衣女人是这两个情报组织之一的人?”

“这天底下还没有比他们更能收集各方情报的人了,京城的‘芜雅阁’其实也算,不过她们都是供职于当今皇室的,除非她们闲的没事干,帮皇帝来试探一个小小城镇的当地知州。相比之下,天机阁跟听命楼,后者的可能更大一些。”

听命楼原本就是方子澈推测出来的选择。

他父亲与天机阁前任老阁主有一些个人交情,因此他也得知这一脉行事都是以低调为主,出行做事也从不露真容,就算是有人需要情报交换也是亲自找上门解疑,就从来没见过天机阁阁主亲自出门的,就算是武林盟主也要自己登门。

反之听命楼就不同了,这家的楼主恨不得把名声扩大到人尽皆知,跟皇室阵营那边谈情报买卖也不是第一次,只不过对方每次都是递交了申请在武林盟走了正规程序,方子澈他爹都是睁只眼闭只眼,所以才会出现那天晚上他们看见的情况。

“如果天机阁现任阁主走的还是他们祖传的那个风格,那他们在这次的事件里就可以被排除掉了,听命楼的名声,一般都是情报买卖,是不会参与什谋杀暗害事件的,最多就是收集一些碎片信息,他们不会去管江湖人的恩怨。”

方子澈特意补上了最后一句话,见顾飞雪只是垂眸沉思并没有反应,他只能言明提醒,“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要知道的事情,人家真的事无巨细的一清二楚,你可别以为他们就是干在一边看着不管,就此把别人也归类于仇人那一挂了。”

不然像她这样,她得杀到什么时候去?而且做收集情报的人,他们所擅长的东西就更加复杂了,那功夫怎么样谁都不知道呢。

这回顾飞雪听懂了,“你不用把我想象的那么冲动,该分得清楚的地方我还是心里有数的。”她知道他一直在记着自己上次把武林盟主拖下水当仇人的事情,现在一想她还真的是很好奇,“你很尊重武林盟主吗?你是他的下属?还是徒弟?”

“...你说呢?”明晃晃到整个江湖有心人都知道方子澈是武林盟主三公子,偏偏这个顾飞雪不知道也丝毫不在意,方子澈连反应都不想给了,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我怎么知道?我从来都不知道混江湖原来那么麻烦,里面有那么多的名堂。”顾飞雪完全忽视了方子澈脸上的无奈笑容,很快就用她的逻辑说服了她自己,“不过你的家乡在江城,你从小就长在武林盟的眼皮子底下,盟主被人诬陷了,你会生气会辩解也正常。”

方子澈笑着点点头,没想到这个说法也挺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