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熟悉悦耳,却冰冷陌生。
温虞拿着剧本的手一顿,心脏仿佛被某种丝线缠绕,甚至越缠越紧。
她深呼吸,敛了神色,抬起眸细细打量面前这个少年。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唇瓣,甚至眉心有同样的痣。
不认识她?
不应该啊。
回忆起和他同居的那一个月,温虞兀地茅塞顿开,促狭地勾唇一笑。
懂了,又装失忆呢。
温虞轻微地冷哼一声,收回目光,讥讽地扬起下颌,对上那双日夜相待再熟悉不过的柳叶眼,决心陪他玩玩。
“好啊,现在我知道了,你叫季珩。”
言下之意是——我们走着瞧。
温虞漫不经心地捏住剧本一角,面色和煦,斜睨季珩的目光却宛如欣赏猎物般,模样是十足的势在必得。
还没有哪个男的敢这么对待她,季珩算是第一个。
圈内的其他小流量,温虞只要勾勾手指,他们闻着味就蹿上来了,巴不得和她扯上关系。
而季珩竟然两次装失忆,玩欲擒故纵?
真是相当有意思。
一旁看戏的小渔听到温虞这冷不丁的一句,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朝季珩的方向瞧去。
他仍然气定神闲,似乎没听到,仿佛一尊玉雕般清冷。
没有得到回应,游戏失去了兴趣。
温虞感到不悦,冷脸抬眼,盯住他的眼睛咄咄逼人:“哪个héng?”
“一个王一个行,王行珩。”
季珩纤细的眼形如柳叶,本该是半含秋水的,此刻却一丝情绪也寻不到。
温虞收回目光看向别处,刻意忽略掉心中的异样。
片刻后她再度嗤笑出声,露出平日里不常出现的刻薄神情:“又装是吧,骗我有意思?”
面对她的质问,他如雪一般站在原地,只是安静地瞧她,墨黑的眸中毫无波澜。
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凉得温虞心脏微微抽搐。
她不喜他这般居高临下的姿态,攥着剧本施然起身,微微仰头与他对视。
内心的不忿险些要溢出来。
正欲再张口说些什么,季珩却先她一步开口,嗓音不冷不热:“温老师,先对戏吧。”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人溃不成军。
温虞气极,无法忍受般侧目看向小渔,目光中夹杂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戾气:“我咖啡呢?”
小渔被吓了一跳。
“您早上那杯已经喝完了……”不知战火为何波及到她这里,小渔战战兢兢地从椅子上起立,往房车的方向探出半个身子,眼睛咕噜噜地转,“要不我去帮您拿杯奶茶?”
温虞想了想奶茶的热量,摇头:“算了,帮我把保温杯取来。”
小渔如释重负,立刻头也不回地往房车的方向奔去,动作火急火燎,仿佛身后真有熊熊烈火在追赶她。
季珩还像个柱子似的立在一旁,模样倒是典则俊雅。
空气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味,与桂花的香气一同沁入鼻息。
温虞轻嗅片刻,将负面情绪收回。
她拿剧本戳了戳他的小臂,还是没好气道:“不是对戏吗,开始啊。”
他默不作声地看她一眼,眼里是恭敬和谦卑,好像她真是他的前辈一样。
不知为何,温虞悬在心头的燥意又升腾而起。
她迅速将视线转移到剧本上,说服自己不要将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
两人对戏对得异常顺利。
令她没想到的是,季珩居然比谢辞舟专业很多。
温虞一开始只是想应付差事,按照流程把台词对完,但见季珩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她倒也跟着认真起来。
温虞饰演宫斗剧《听凤吟》的女主角沈听筠,讲述的是作为丞相嫡女的她本和男二号谢景淮是青梅竹马,后不得不作为秀女入宫成了男一号谢景徵的嫔妃。最终一路过关斩将当上了皇后,却和谢景淮永远错过抱憾而终的故事。
小说是架空第一人称,男主是谢景淮,剧本将谢景淮改成了男二号。
这场戏演的是沈听筠和谢景淮在慈宁宫相遇,谢景淮为她送生日礼物桃花簪。
对戏时温虞就看得出来,季珩的台词、演技、情绪都没有问题,竟然非常专业。
她倒是没想到,从前他能隐藏得如此之深。
难道和她相处的那一个月,都是他刻意演出来的?
“温老师?”
温虞将飘远的思绪再度收回,清醒地认识到现在是工作时间,不应掺杂私人感情。
她深吸一口气,将面前的季珩当做工具人。
索性温虞是个从业八年的专业演员,对面是条狗她都能演得下去。
陈靖升来时两人已经基本走完戏。
他们给他大致演了一遍,导演满意地点点头,交代两句后便怡然自得地盘着核桃走了,似乎很放心地回到监视器后准备开拍。
没想到这次掉链子的人成了温虞自己。
这几条都是特写,两人要完成一个近距离接触的镜头,长达十几秒。
一旦季珩穿着那身暗纹银白长袍与她对视时,温虞总会忍不住走神。
原因无二——
季珩的这双眼,实在像他。
陈靖升一开始只当温虞是还没进入状态,可直到这样一个简单的特写镜头卡了五次,他也察觉出问题来,蹙眉放下对讲机。
他将温虞叫来,见她面色如常,一副愧色,似乎对于拖延拍摄进度感到十分抱歉。陈靖升便安慰她几句,让她先去一旁调整状态。
温虞不知怎的,有些浑浑噩噩。
她听话地走向一旁,然后在人群尽头寻到了谈焕玉的身影。
她还是风尘仆仆地单手打着电话,一身浅色高定西装,臂弯处挂着一只奶昔白爱马仕,亭亭玉立,连头发丝都透露出一种精致感。
当温虞一声不吭地走到谈焕玉面前站定时,眼前人一看便明了。
“中场休息呢?”谈焕玉挂断电话,冲她浅笑,笑出颊边两个淡淡的梨涡。
温虞落枕的脖子隐隐作痛,提不起精神,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瞥她一眼:“嗯。”
谈焕玉一言不发,转身走向片场一个无人的角落。
温虞自觉跟上。
“来根。”
谈焕玉从包里掏出一盒女士香烟,银制烟盒边沿泛着微弱的光。她打开盒盖,露出两排整齐的细杆烟,她抽出一根,递到温虞眼前。
温虞先是拒绝:“早戒了,容易长痘……你一经纪人还怂恿我抽烟呢。”
女人一言不发,指尖涂着裸粉色的甲油,拇指与食指间夹着一根蓝白相间的细烟。
谈焕玉两指一按,利落地替她捏爆烟嘴处的爆珠。
细微的一声“啪”,像是按下心头的某处开关。
温虞挣扎片刻,还是倒戈。
她往更角落里走了走,又往四处打量片刻,严肃地对谈焕玉说:“就一根。”
谈焕玉也抽出一根点上,跟过去陪她。
温虞已经戒烟很久,明知尼古丁对身体不好,还有塌房的风险。但在某种时刻,身体却本能地想起它。
说起来抽烟,温虞第一次学会抽烟还是因为他。
她拍摄处女作也是成名作《你死后的第七年》,女主角有抽烟的镜头,所以她就跟着他学会了这项恶习。
坏习惯总是难以戒掉。
真是深入骨髓,药石无医。
谈焕玉半靠在一旁微凉的墙壁上,看了眼未接来电,然后将手机继续揣进口袋里,手指拨下旁边的静音键。
“温虞,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已经听得耳朵都起茧子的话。
温虞小口吸着烟,神色恹恹,鼻息间有薄荷夹杂着尼古丁的味道萦绕。
她默不作声,挺直脊背等待她的下文。
谈焕玉说:“别掉进情绪里,这样没用。”
温虞没作任何回应,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起,但是谈焕玉明白,她听进去了。
一墙之隔,旁边是金碧辉煌的高大宫殿。
温虞一身暗红色襦裙,倚在不知名的灰墙矮巷中,光线昏暗。
发髻被金钗花钿高高束起,步摇轻晃,摇曳生辉,她鲜红的唇印拓在洁白细长的烟蒂上,神色淡漠,像玫瑰在暗处肆意生长,执拗又较劲。
若是此刻有生人路过,会发现一妙龄古装女子在暗处抽烟,十分颓废又赛博朋克。
再回来时,她的身上多了一股薄荷糖的清香。
见温虞回归,季珩抬眼看她,目光夹杂着丝异样,却转瞬即逝。
她瞥回去时,他仍是那副冰块样子。
陈靖升问她需不需要再走走戏,温虞说自己已经调整好了。
这次温虞完全让自己进入角色,不夹杂任何私人感情。
毫无疑问,陈靖升得到了他想要的镜头。
他激动地过来拍拍温虞的胳膊:“小虞啊,这段演得真好!你们这真是艰难玉成啊,后面配合得很不错!牛!”
真是夸张了。
温虞对他扬起招牌笑容,笑意不达眼底,只说了几句应和的话。
后面的拍摄她皆是一条过,季珩也没有掉链子,二人的配合默契得诡异。
戏中的沈听筠和谢景淮你侬我侬,戏外的温虞和季珩却是一个尖刻、一个淡漠。
小渔在一旁看完全过程,深觉这二人实在是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看来娱乐圈确实水深。
而顾筝和谈焕玉则抱着胳膊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季珩千不该万不该,再次纠缠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