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不是初遇(1 / 1)

垂髫之年 一闲笔 2176 字 2023-05-28

盛夏酷暑,昨夜雨刚过,澄澈的天幕下,挂着晶莹露珠的杨桃,在阳光下闪着剔透的亮光。

杨桃树叶子繁茂,密密麻麻的为里面搭了一个天然的隐蔽点,从外往里看,隐隐约约可瞧见一些细微的动静,但若是发出动作者身躯轻盈,便就只能瞧见叶子那巨大的裙裾在轻柔的风中微微摆动的幅度了。

正抓着最高枝上那一棵熟得清香醉人的杨桃,轻声细语里,她听见有人在喊:“小丫头,你在吗?你在不在?”

细细一听,那个声音她异常的熟悉,又是那个住在另一条小巷里每天从田地里回来都要催促她回家吃饭的阿姨。

果不其然,她刚将圆溜溜的小脑袋从树叶的小裙子里探出去,耳朵里就传来她操心的声音:“小丫头,你果然又在这儿!你怎么又不回家吃饭?光吃这些杨桃,怎么长身体?”

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站在树下朝她仰着头说话的阿桂婶,知道她又是刚从地里排水回来,肩挑着担,大竹篓里还放着排水用的戽斗,塞进雨靴里的裤腿还挂着潮湿的泥土。

阿桂婶瞧着她那瘦削瘦削的小身板,脏兮兮的小脸蛋像是一幅美丽的人像嵌在树叶里面,

不禁摇头叹气:“哎,长得挺好看一小姑娘,就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了。”

她疑惑什么是皮包骨头,但觉得和她不熟,就懒得开口问,转了身,扭头就跑,一双脚丫轻飘飘的,跑得飞快,手里的杨桃还在风中不停地晃啊晃的。

大概是因为长得太小个了,又瘦不伶仃的,村子里非常调皮的那几个小男孩也总爱欺负她。

每当远方校园的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一群小孩子就会从小巷的拐角处冲出来,手里拿着他们在课余的闲暇时间围在一起自制的弹弓,不停地将小小的果实子弹打在她的身上。

为首的那个就是阿桂婶他们家的大娃,叫林质,七岁,上二年级,跟在大娃后边的是阿桂婶家的二娃,叫林双,六岁,还有其他的一些年纪相仿的小朋友。

那群男孩子爬到高高的墙上,一排一排的站在上面,嘴里振振有词地念道着自编自写给她的歌谣。

“小丫头,瘦巴巴,长得丑,没人爱,没人疼……”

林双问:“小丫头,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不会说话?你该不会真的是个哑巴吧?你是不是因为是个哑巴,所以你阿奶才不喜欢你的吧?”

她不答话,也不搭理他们那些莫名其妙的歌唱,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日光从他们清一色的小寸头背后折射下来,明晃晃的落入她的眼睛。她看着那晕着圈圈的日光着了迷,像看见了从天方而来的一顶大帽子。

她常常能从一些自然现象中看到一些自己从未见过的事物的影子,时尚的大帽子,蓬松的公主群,红色的高跟鞋……

她的安静此时此刻如同一把高傲的利剑,刺疼了那个骄傲和自尊意识刚刚觉醒的叫林质的小男孩,他生气得蹭的一下从墙上跳下来,用力的拍打掉她手里常常会有的杨桃。

林质看了一眼他刚刚的杰作,从小树枝上捡起地上已经被小石子偷袭得体无完肤的杨桃,他骄傲地扬起圆滑的下巴,嫌弃地说:“哼!这种酸杨桃有什么好稀奇的?我家的甜杨桃多得是,你要是认我做大哥,我明天可以一下子带好多个过来给你,我还可以带你到我家去摘。”

摔了她杨桃的人的人情,她才不要领,她只要属于她自己的那一个杨桃。

她目光凶狠地瞪了他一眼,愤愤地伸手去抢。

林质也不让她抢,将杨桃轻轻松松地举过头顶。

他举,她就跳。

她虽然灵活,一蹦能跳得很高,可她实在太瘦小了,跳起来的个头尚且只到林质的肩膀。

她就扯着林质的手,张了嘴就咬。

林质疼得一把将她推开,皱着眉头疼得直叫唤:“你是属狼的吗?”

她蹲坐在地上,心满意足地擦着嘴巴。

林柯慌张地喊:“林质,那里有水,你快去洗洗,我阿妈说,她可脏了,都是自己在外边什么都吃,所以才长这么小一只的。”

林双紧张地问:“啊?那她的牙齿不会有毒吧?”

“不知道,有可能,走,我们快去打水。”

林质一听,转身就要往井口旁边走,可是她的杨桃还在他的手里,虽然已经不能吃了,但她还是要把它们给抢回来,于是扑腾的一下站起来,双手用力的扯着他的衣服。

林质的衣服被她扯得越发的狼狈,圆领衣角从肩膀滑落。

小小年纪,俩人却都是头牛一样的倔脾气。

她越扯,他就越不愿意将东西还给她,他越不还,她就越扯,于是他便只能一路艰难的往前挪步,将她一并拖到了井边。

林双快速打了水,一下子往林质手上的齿痕上倒,水顺着他的手流到她的身上,将她身上在各处游玩时留下的泥巴也冲了下来,林双小题大做地喊了一声:“你们快看,从她身上流下来的水也是脏的。”

林柯:“她果然是吃脏东西长大的,她的牙齿一定也有毒,林双,你快回去告诉你阿妈,就说你哥哥被野丫头咬了,你阿妈一定有办法救他的。”

“好。”

林双放下水桶飞快的往家里跑,他的腿瘦长瘦长的,跑得可真快,不一会就消失在拐角。

林质拉了一下自己衣角:“林安,快打水。”

突然远处传来一个男孩子干净响亮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然后她听见林柯大喊:“不好,快跑!是林放。”

林质被林柯拽着跑掉了。

她被那个好听的声音吸引,抬头望过去,看见另一条小巷的拐角处站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

“他长得真好看呀!”她看得都忘了林质手里还拿着她的杨桃。

林放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来,看着她被拖拽时留在膝盖上的伤口,关心地问:“你没事吧,疼不疼?”

他往她的伤口上小心翼翼的吹气,她感觉到一种徒步在深雪里的清凉,沿着那一道道深红色的纹路飞舞出彩绸的丝柔,又像融化掉的冰山,飘着轻盈的雾气。

她歪着脑袋低下头,好奇的观察他的脸,看见了他看她伤口时的那一双眼睛有像露水一样晶莹的东西。

“你的眼睛也要下雨了吗?”她软软糯糯地问。

“什么?”他惊讶地问。

她指了指:“你的眼睛里有露水。”

顿了顿,她又说:“你长得好漂亮。”

他长得白白嫩嫩的,细细短短的头发丝丝柔柔的落在他浓密的眉毛上,一双硕大明亮的眼睛一眨一眨的,鼻子坚挺,嘴巴小巧粉嫩,脸部棱角分明,脸庞俊逸,举手投足风雅,有着不应该属于一个小孩子的成熟稳重。

或者说,他身上整体的气质,就不像是一个小男孩,但她又说不上来像什么。

她看迷了眼,又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林放慌慌张张的要去帮她清晰伤口上泥沙,她突然窘迫地将手别在身后,放在衣服上使劲的摩擦,企图将身上的泥巴蹭掉。

林放只好说:“走吧,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他说话的声音离近了听,又苏苏软软的。

她却使劲地摇头,起身跑掉了。

她一路跑回家,跑到井口边,打了满满一桶水,蹲在那里,低着头看自己的脸在水桶里随着涟漪四处乱晃。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只手的食指轻触在另一只手的食指上,搓了搓,一开始只是动作轻微,后面便使了劲,看着里面白皙的皮肤一点一点透出来,她端起桶一下子从头顶浇灌了下去。

阿妈见她在玩水,便出门去带她回来,用毛巾帮她擦了手和脸,看到她身上被擦破的皮肤,闷声去拿了药来帮她擦,头一直低着,忽的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无声的落在她的手上那正上着药的地方。

她抽了一下手,看见阿妈转过脸去,擦了擦脸,又转过身来隐忍着跟她道歉:“对不起,阿妈弄疼你了吧?这盛夏呀,风就是大,窗户开着,就容易迷了眼睛。”

她以为真是因为窗户的风吹落了她阿妈眼睛里海水,于是跳下床,跑去边上关窗,又跑回来,端端正正的坐好,把手乖巧的递给她。

阿妈摸了摸她的头,说:“妈妈的女儿真乖!”

她咧着嘴笑,露出洁白透亮的牙齿,眼睛一眨一眨的,干净得像清晨的露珠。

她阿妈又去打了一桶水,将她身上的灰泥洗净,露出她本就洁白的皮肤,又从柜子里面拿出来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碎花裙递给她。

那是她用当了银手镯换来的钱买的料子亲手缝的。

“还看吗?”她阿妈问。

“好看。”她使劲的点头。

换了那件新裙子,她阿妈伸过手去牵她:“说,走吧,阿妈带你去个地方。”

她迟疑地将手递过去,看她阿妈那双牵过来的大手,无比温暖和踏实。

这是一条陌生的小路,她突然觉得心里一慌张,停了下来,眼神悲伤的望着她阿妈,许久,使劲的摇着头,然后发了疯一样的要挣脱开她的手要往回跑。

“怎么了?”

她阿妈蹲下身子来,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问,直到她看到了那条笔直的看不到尽头的路,突然明白了,一把心疼的抱住她,嘴里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过了一会,她阿妈说:“我们去找一个大伯,帮你改名字好不好?”

她突然觉得好像是自己不懂事,惹她阿妈哭了,只好小手轻轻地帮她擦着眼泪,用稚嫩的声音说:“好。”

那是一间小祠堂,里面住着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听见声音,他用沧桑的语音对外面的人说:“来啦?进来吧。”

见了来人是一位清瘦的年轻女子和一个灵气的小丫头,开口就问:“要改什么名字呀?

她将下巴搭在长板凳上,看见阿妈在一本破旧的本子上将一个写着“林招弟”的名字划掉,然后郑重的写下“林筱”。

那是一本写着全村人名字的册子,她看见她的名字旁边还写着林质、林双、林放……

老人故弄玄虚:“这本子上记着的可都是有缘人,名字离得越近,说明这辈子的缘分就越深。”

掌管着村子名册的人看起来却像个神棍。

他看了一眼本子上新写下的名字,又说:“招弟招弟,多好的名字,为啥还要再改?”

她阿妈温柔地笑着看了她一眼,说:“因为新名字好听。”

然后领着她走出门去。

隔天她带她去学校报到,让她在学校里读书。

当她阿妈领着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林放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站了起来,有些激动:“怎么是你?你也是我们班的?”

站在讲台上的是一位老先生,他嗓音沧桑地喊他:“林放,注意纪律,坐下!”

老先生见来了人,走到门口。

阿妈把用一小块布料包裹起来的东西递到他手里,他就给她安排了位置,在教室的最后面。

那个叫林放的小男孩缓缓的又站起来,对老先生说:“老师,前面的同学个子太高,她坐在后面可能看不见,我和她换位置吧?”

老先生没答应,慵懒的又让他坐下。

颓败的教室里来了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新同学,他们都很高兴,他们都默契的认为,那个女孩看起来这么小,学习肯定不好,以后他们班的倒数第一名有人承包了。

下了课,林放立马从书包里面拿出药走到她身边,特别熟络地说:“这是治疗擦伤的药,给你。”

她蹙着眉不解地看他,又听见他一直在说话:“这个药效果特别好,我阿爸干活要是不小心受了伤,我阿妈就会帮他涂,只要涂上一点,没几天就好了,一点疤都不留。”

“其实我那天就想给你了,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家住在哪里。”

“我相信我们以后一定还会在哪里再遇见的,就一直把它放在书包里。”

“那,送给你,你这么容易受伤,一定要好好放在身上,轻轻的擦,就不会很疼的,要是你不会,就来找我,我帮你。”

他又叮嘱了一遍:“知道吗?一定要放好哦!”

眉尽管还蹙着,她依旧还是抿着嘴乖乖地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