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送鸡肉给她吃的朋友(1 / 1)

垂髫之年 一闲笔 3128 字 2023-05-28

走向学校的路有很多条,每一条的天气都甚好。

她每天都背着一个她阿妈用缝裙子剩的边角布料手工缝制的单肩帆布包,慢悠悠的走在两边布满绿油油的稻谷的小路上。小书包的绳子长到腰间,装着书的包身就时不时的随着她双脚摆动的步伐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敲在她的大腿上。

为了让日子还像往常一样,她每天都要绕很远的路,先经过杨桃树,再行至小溪湖。

杨桃树依旧经常被夜间的雨水洗礼,总是在树下陪伴着杨桃树的孤独的小黄狗,自从她去上学之后,偶尔也会跑到路口,眼神迷离的望着远方,它大概也有想要去的地方了吧?

小溪湖越发清澈,鱼儿成群结队的在河底游玩,它们的队伍好像变得更加壮观了,岸边还有她那用树枝随意搭建起的小灶台,煮鱼之后留下来的火堆残骸。

然后她掐着点,赶在铃声响的时候走进学校,走进那个四面围墙,好多人挤在一起却都和她没有什么默契的地方。

老先生不喜欢迟到和不尊重知识的孩子,但他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来惩罚她,想起昨天课堂上刚讲过知识,自以为小惩大戒,也不算故意为难她,便问:“这‘锄头日当午’的下一句是什么呀?”

她微抬起头看他,大脑已经神游到稻谷飘香,农民弯腰,汗水里也藏着丰收的喜悦的画面中去了。

老先生见她不答,以为她不懂,转而问讲台底下那十几个跃跃欲试的小圆脑袋瓜:“其他同学告诉她。”

“汗滴禾下土。”

他们孩童般稚嫩的声音整整齐齐、清脆响亮的萦绕在小小的教室里。

她被声音惊醒回过神来,老先生花白的胡子因生气而在空气里颤抖,她听见他沧桑的语音因愤懑都稍显洪亮了起来:“孺子不可教也。”

她不知道底下的笑声为何连成一片。她回头看向林放,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的言语。

“罚今天抄写《悯农二首》。”老先生说。

他想了想,又气冲冲的补充道:“十遍。”

“好。”疑惑中她只好淡淡地回。

“回座位吧,下回别迟到了。”老先生又说。

“好。”她又回,在十几双稚嫩而童真的眼睛中,她悻悻地穿过走道,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她是如何在就连粉笔灰都很躁动的教室里上完今天上午的课程的?老师们讲得铿锵有力的声音,同学们回答时稚嫩天真的声音,都如雷声般轰响在她的耳边。

还有老先生的那一句:“孺子不可教也。”

她从那些欢声笑语里,隐约还是能感觉得到,这句话对于一个学生来说,应该并不是一句多么好听的话。

直到熟悉的下课铃声在耳边响起,人们纷纷起立,世界顷刻间又喧嚣了起来。

林放背起书包,故意从第二排和第三排的走道向后绕到第一排和第二排的走道向开在讲台方向的唯一一扇门走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悄悄地看了她一眼,觉察到她没有起身回家的动静,停了下来,想了想,又起身走回到她旁边问:“你在想什么?”

她听见声音快速的抬起眼眸,思考了一番,摇着头又低了下去。

什么都没想。

她什么都没想,她只是觉得这突如其来的喧嚣一时难以令人适应。以前她奶奶要是在她耳边吵,她只需要抱起杨桃从小路上跑出去,声音就追不上她,现下?她望向周围,那个门口拥挤得连那么瘦小的她都塞不下去。

他见状,只好将书包取下,坐到她旁边,估摸着猜:“你是因为今天早上被老师批评了,所以不开心吗?”

见她沉默不语,他已经动作迅速地拿出了语文课本放在桌子上,边拿还边说:“没有关系,我可以帮你,这些我都会。”

他的眼睛弯弯地笑着:“老师没有讲的我也会,我都教给你,以后等你上了二年级,你会的他们都不会,这样他们就不敢再嘲笑你了。”

她看着那双写满笑意的眼睛,竟消散了心中的阴霾,不由自主地乖巧点头。

他讲课比老师讲的好听,林筱想。

虽然他讲的那些她其实都已经会了。

但她不会告诉他的,她也想不明白,这好像是一种私心,远比课本上的那些平仄声韵还要复杂。

学校的大门开得也极其的矮小,两边的墙皮像还未长大成人的小朋友,他们从大门走出去,林放挥舞着手臂跟她告别.

“明天见。”他的嘴角一直很欢快地上扬着,像藏了一百件开心的事,要一下子都送给她。

“好!”她说,平时飞奔的小脚丫此刻也学会了缓缓向后退的本事,任性地脱离了她的使唤。

她故意转身比他快,走了几步,却又鬼使神差地给绕了回来,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但很快就被他发觉了,他回头问:“你不想回家?”

她缓缓地点了下巴,低下头轻声问他:“酸杨桃和甜杨桃,你喜欢哪一种?”

“嗯?”他愣了愣,说:“酸杨桃。”

他第一次见她的那一天,她手里拿着的就是酸杨桃。

“好。”她小声应答着这下才快速转身跑掉了。

他惊讶地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下午,他就在抽屉里发现了一束酸杨桃,个个都个头饱满硕大,散发着诱人的果香。

他将杨桃轻轻地挪到他的练习本上。

下了课,他往教室的后方走,问她:“你喜欢树吗?”

她慌张的抬头:“嗯?”

林放的两边脸颊染上红晕,更加压低了声音问:“你喜欢树吗?我家里有一棵很高的杨桃树,我带你去见它,你一定会喜欢它的。”

顿了顿,又说:“它也一定会喜欢你的。”

他的耳边也一下子红了起来。

直到听见她说“好”,他才慌慌张张的跑开。

下了课,她就跟在林放的身后闷声地走着,见她走得慢,林放就总是停下来等她,他停她也停,就这样,他们俩用长长的时间陪彼此走了一段长长的路。

林放的家很远,在一个即将要远离村子的地方,那里有一条比她上学的那条路更宽更长的路,是真正离开村子的地方。

他的家还有一个很大的庭院,庭院的周围围着绿色的篱笆,篱笆上开满了各种颜色的牵牛花。庭院里还有围成长方形菜园种植的绿色的蔬菜,蔬菜的旁边还陪伴着粉色的桃花,和两棵高大的杨桃树,一棵上面结满了绿油油的杨桃,另一棵上面结满了黄灿灿的杨桃,从底下往上看,又像布满绿色天幕的星星一样。

她心直口快地问:“你家为什么要种两棵杨桃树?”想了想,她又觉得问得似乎不太对,于是小心翼翼地改口说:“你家的杨桃树长得真好。”

他假装没听见第一句,却还是细致的将她所问的问题一一作答:“是呀,果子长得好看,种两棵是因为我爸喜欢吃甜的,我妈喜欢吃酸的。”

“噢!”她惊讶地抬起头看他,却只见他不经意的转身去搬椅子。

“坐吧,书包可以挂在上面。”他说。

屋里的女人出来倒水,身上还围着围巾,许是刚好在做饭,屋顶的烟囱上还冒着白色的雾气,西红柿的蛋香味从屋里飘出来,整个空气都是酸酸甜甜的,像两棵相伴的杨桃树香味混和在一起一样。

是遇见了就会变得幸福的味道。

女人也看见了她,瞧着自己的儿子还殷勤地给人家搬椅子,隔着空地的距离,和蔼的笑着问她:“姑娘,你是我们家林放的朋友吗?”

朋友?

她看了一眼林放,又看看林放阿妈,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她不知道在林放那里,她已经算是他的朋友了吗?

林放见状,立马跑上前去接过他阿妈手里的菜盆,说:“妈妈,她叫林筱,我们不仅是朋友,还是同班同学。”

林放阿妈笑起来像林放,林筱想。

林筱听见她笑着说:“噢,叫林筱呀,这名字跟人一样好听。”

她脸涮一下的红了起来。

阿桂婶以前也总喜欢夸她长得好看,那时候她还听不出来什么感觉,现下听林放的阿妈讲,她只觉得脸热乎乎的,有点不好意思去看林放。

林放阿妈拿回林放手里的菜盆:“我这里不需要你帮忙,去照顾你的朋友吧,你阿妈这就给你新同学做好吃的。”

林放笑着跑回来,见她书包还没放下,也不往椅子上坐,只是一个人拘谨地站在椅子旁边,他又说:“书包太重了,吃饭不方便,我们呢,要先去将书包放下,然后去洗手,洗了手,就可以吃好吃的了,我阿妈做的白斩鸡可好吃了,好吗?”

他好像在哄小朋友。

她以前可不喜欢人家把她当小朋友了,不过她现在觉得,当小朋友好像也挺好的。

“好。”她回,这才将书包取下,跟在他身后。

他走到井边,将绑着绳子的桶往井口里边丢,打上来一桶水,说:“你先洗。”

她将水小部分小部分地倒在手上,搓了搓,说:“好了。”

他这也才将水倒在手上,学着她的样子搓了搓,说:“我也好了。”

他憨憨的样子逗得她哈哈大笑。

林放阿妈端完菜上桌,便取了围巾坐下,她把打了一碗米饭递给林筱,笑着说:“快尝尝阿姨的手艺。”

她乖巧地伸手去接,说:“谢谢。”

林放见她只低头扒米饭,便把鸡腿夹到她碗里。

林筱迟疑的拿起碗里那个陌生的肉,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她的味蕾整个沉浸在其中,眼睛都明亮了起来。

林放阿妈和蔼的说:“林筱,喜欢就多吃点,阿姨这里还有很多。”

“嗯!”她轻轻地点头。

又听见林放阿妈温柔地说:“一会儿,阿姨帮你打包,你带一点回去吃。”

吃完饭,林放阿妈负责收桌,林放牵着她的手进了屋子,问她:“你要看动漫吗?”

她看见林放走到一个放置着一个有点类似正方体,没有镂空的笨重的物体附近。那个物体的旁边还有一个很扁的长方形的东西,上面还写着几个字母:DVD,还有一个拉链的软皮质的包里放着更加轻薄的中间空着小圆形的圆圆的东西,上面还用漂亮的字体写着《小鲤鱼历险记》……

林放见她一直在稀奇的瞧着屋里摆设的这些东西,便给她介绍说:“这个叫电视机,这个叫DVD,这个叫光盘……”

他还手把手的教:“你按一下光盘开关,DVD就会打开,等DVD打开之后,就把光盘放在放进去,然后你看电视机的屏幕,就会有五颜六色的动漫人物出来。”

他说得很仔细,她听得很认真。

“你快看,小鲤鱼出来了,是不是很神奇?”他拍着手兴奋地说。

她看着屏幕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很甜,无忧无虑的。

她点着头低头去寻找凳子。林放跑到墙角去给她拿有靠背的折叠椅子,和她说:“林筱,坐在椅子上看。”

她椅子面板到她的腰部高,要双手撑在椅子面上才能坐上去,她迟疑了一下,林放就站到她旁边:“说,不要害怕,我在后面保护你,不会掉下来的。”

她不是害怕,她只是……爬不上去。

林放只好扶着她的肩膀,推她上去。

林筱第一次觉得,爬不上椅子比爬不上树还丢人。

但动漫的有趣令她很快的就忘记这种羞愧感,取而代之就只有专注,她的眼睛紧紧的盯着那个五寸屏幕,身体笔直地坐着,微微向前。

林放的妈妈来喊林放去睡午觉,手里还拿着打包好了要给她拿回家吃的鸡肉。

“林放,该睡午觉了噢,你朋友也要回家去休息了。”

“可是阿妈,”林放在为自己的真实想法作铺垫:“林筱她们家很远,她一个人回去很不安全,我很不放心的,您忍心让她一个人回家吗?”

林放阿妈看着他:“所以呢?你想怎么样?”

“既然是我把人带来的,那我就得安全的把人送回去,您觉得我说得对吗?”

林放阿妈扑哧一声笑:“那行吧,小护花使者,那就麻烦你了。”

林放欢快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得嘞,母亲大人,保证使命必达。”

林筱盯着电视机依依不舍,两步一回头。

林放见她好像很喜欢,只好对她说:“等你下回来我家,我再放给你看。”

“嗯!”她抿着嘴。

林筱没有往回家的方向走,而是去了一片种满稻谷的田地,

她到了田地,远远的看到一个佝偻在地里拔草的女人,头戴一顶快要散开的草帽。

她看着林放,远远的给他指了过去。

“那是你阿妈吗?”林放问,他见过一次,但他当时忘记看了。

她点了点头:“嗯!”

“走,我带你过去,这条路两边有水沟,路面又小,还生着杂草,你牵着我的手,安全一点。”他动作利落,细心叮嘱。

她摇头一脚跳到草地上,说:“没事。”

等快要走到的时候,她加快速度,飞奔向她阿妈跑过去,扑通一声,整个人栽进了草地里。

林放赶紧跑上去扶她。

她阿妈听见声音,转过身来,看见她趴在地上,仰着头蹙着眉头。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个头比她高出一截的小男孩。

她阿妈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走上岸来扶她起身:“筱筱,怎么不回家,又来田里了?”

林筱转身看了一下林放手里的袋子,说:“阿妈,有好吃的。”

林放赶忙说:“阿姨,不好意思,今天没经过您的同意,就带林筱去我家吃饭了,我阿妈煮了自己养的母鸡,林筱吃着很喜欢,我阿妈便打包了一些让她带回来了。”

林筱看向她阿妈使劲的点头:“嗯,很好吃。”

林筱阿妈欣慰地摸了摸林筱的头,笑着对林放说:“谢谢你,小朋友。”

林放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不客气,阿姨,您快尝尝吧,我阿妈养的母鸡可好吃了,我想,林筱一定也是想给您吃,才让我把她带到这里来的。”

林筱阿妈弯身在清澈流淌的水渠里洗了手,打开袋子将里面的鸡肉取出来。

“很好吃,谢谢你。”林筱阿妈对林放说。

林筱看着林放,也笑着说:“谢谢你。”

她笑起来门前两颗小小的牙,像兔子一样可爱,洁白无暇,脸颊两个甜美的小梨涡,眼睛眯成月牙的形状,但眼睛里却闪着亮光。

“那阿姨,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这路不好走,阿姨送送你。”

林放摆着手:“没事,这都是小问题。”

他很快就跑上了岸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

她阿妈问她:“还要吃吗?”

她摇摇头。

她阿妈又问:“吃饱了吗?”

她点点头。

“那阿妈要把它们拿回家咯?”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艰难的点了点头。

她阿爸这个点还在村头,就只有她阿奶,因为大夏天的屋里热,正搬了凳子坐在门口,手里摇着一把破旧的蒲扇,见她阿妈手里提着的袋子,就知道一定是村里又有人给她送好吃的了。

她猜一定是阿桂婶,因为阿桂婶家的田地大,种的东西多,因为喜欢她家的小孙女,送得比较勤快。

但当她将袋子打开便迷了眼,她是没有见过这个村子里有谁家这么阔绰,一出手便能给半只鸡肉,就是吃上鸡肉,这对于她们这个村子里的人来说,那都是很奢侈的事情。

阿桂婶家都买不起一只小鸡回来养,更别说能送了。

“你在外面偷汉子了?”她阿奶开口便问:“不然谁家愿意放着鸡肉不吃送人的?”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她阿妈不喜她阿奶总是胡搅蛮缠,得了便宜还卖乖,放了袋子便走开了,去井口那里打水洗脚,还有一身的泥泞。

热辣的太阳正爬上青苔,桶里的水正摇晃着它的倒影和她阿妈辛勤劳作的影子,好不调皮。

林筱坐在房间里趴在窗台上,看着她阿妈正在洗脚和衣服的声音,听见她阿奶在门口吃鸡肉的声音,又听见她将吃剩的骨头放回袋子里卷了卷的声音,一会儿之后,她阿奶的身影出现在窗口,手里还拿着卷好的袋子,走出门去,将它们丢进水沟里。

傍晚太阳落下,她阿爸又垂头丧气的回来,早上还提着装蛐蛐的竹篓,现下就只剩他孑然一人。

一走进屋里,他就像狗鼻子闻着了味,四处嗅。

他问:“今早的萝卜干是晒出了肉味吗?”

她阿奶一听,许是要露馅,吓了一跳,忙解释说:“能是什么味?许是你从外边带回来的呗,你们一群斗蛐蛐的,谁知道早上都吃了些什么?”

男人的心思也不怎么在吃的上面,嗅了一会儿,便接着回角落里编他的竹篓去了,编了竹篓,才能赶在天黑的时候再去抓几只蛐蛐,不然明天的村头里,那群人看不见他,还要以为他输不起了。

她阿奶做贼心虚,还在心里念叨着:“也不知道那个装着鸡骨头的袋子顺着水流飘走了没有?”

越想她越坐立难安,一直在屋子里来回搓手踱步,想了想,她是还是决定出去看看,就假装出去走两步。

她走出门的时候,总觉得背后那个男人的眼睛好像在盯着她,太阳光刺着她的背,焦灼的情绪让她觉得犹如蚂蚁爬身,从门口到水渠,短短的一段路好像被她走出了万米距离。

她看见袋子已经顺着水流飘了很远。

“飘走了。”

“飘走了。”

她松了一口气,自顾自地呢喃,转了身,发现门口那里已经不见了男人的踪影了。

男人嫌弃外边暗,早拿着竹子上屋里点煤油灯编竹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