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放每天都要拉着林筱上他家吃饭看动漫,林放阿妈还要打包一堆鸡肉叫林筱带回去给她阿妈吃。
这一年林筱被林放喂得身高一下子蹭蹭的往上长,林筱阿妈也被林放阿妈让带回来的鸡肉养得有了点气色。
林质他们几个也总是跟着一起去。
每每这时,林双都喜欢开玩笑说:“真是沾了小林筱的光。”
他们的身高就好像一场关乎时间的比赛一样,在林放的悉心照料下,林筱暂时领先了。
新的一年他们一起升二年级,林放他阿爸也回来了,还带了工人进来帮他们搭建新学校。
他们放学的时候就会去搬工,听工人们用标准的普通话聊着外面世界的神奇。
“这里的房子都是平顶。”
“谁说不是,外面房子都一层接着一层的盖,听说有个地方公路上天。”
“你说的那个地方我还去过一次,在那里领工的时候,刚去都不认识,那路复杂得都把自己绕晕了。”
“现在人盖房子哪里还只铺砖头,这外面也是要修饰的,花样也可多了。”
“你去看过老板盖在这里的房子了吗?”
“看了,几年前的花样了吧?现在都不兴这样的了。”
林筱搬得很起劲,自从上了学,每天就在教室里面念书,她好像很久都没有这么运动过了。
因为林放这个小老师的功劳,她的成绩提升得也很快,现在二年级的课程对她来说有点太过于简单。
她边干活就边竖起耳朵来听,也不插话。
“图纸画好了吗?”
“老板画的吧。”
“你见过了?”
“还没。”
“你说老板打算建哪个水平?”
“就一乡村破小,应该就是基础建筑吧。”
那个人很明显不同意:“其实我觉得建个乡村别墅学院也不错,这里可利用空间大,有些材料还能就地取材,其实也花费不了多少钱。”
另一个人附和:“不过你还真别说,这地方落后是落后了点,但空气清新,风景秀丽,民风淳朴,不失为一个避世的好地方。”
“怎么?心动了?心动就留在这里隐居,在这里生活,应该也花不了几个钱,你现在存的那点钱,不够你在大城市吃顿饭,但也应该够你在这里生活一辈子了。”
那个人笑笑回:“那点钱出了这个村光吃不工作,都不够两个月的花销。”
“所以呀,你就趁这个机会,在这里养老算了。”
“别,我可不想过那种天一黑就睡觉,天一亮就起床的生活。”
“多好呀,养老不就是这样?”
“别别别,我还是想过那种灯红酒绿的生活,这个村子给不了。”
林双凑到林放旁边小声的问:“林放,什么是灯红酒绿?我知道红和绿,也知道煤油灯和米酒,可是什么是灯红酒绿?”
林放打小就在这个村子里长大,也没有出去过,但他在他阿爸给他买的书里看过这个成语:“它是形容一种生活,是个成语。”
“那什么是成语?”
“就是汉语词汇中定型的词。”
“那什么是汉语词汇中定型的词?”
“嗯……”林放想了想:“用概念解释概念,我也说不出来。”
可是光是“概念”这两个字就已经让林双膜拜了:“算了,你还是告诉我怎么才能过上这种灯红酒绿的生活吧!”
“……”林放迟疑:“你,恐怕不能?”
“为什么不能?”
“你还未成年,不能喝酒。”
“……”
日头已经正当空半晌了,林放的阿爸还没来现场监工,他拜访老先生去了。
老先生是林放阿爸幼年时的家庭教书先生,后来存了点钱,便寻了这一处地方隐居,他会经常给林放阿爸写信,告诉他,他的近况,林放阿爸在信里听他描述他在这里的生活,后来便和林放阿妈也寻来了这里,再后来,就有了林放,所以林放也算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孩子。
但林放阿爸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他对于外界的所有认知,都来源于他阿爸从外面给他带回来的书。
有个工人带着黄色的帽子,手里拿着一张很大的白色纸张跑来,边跑边喊:“图纸来了,图纸来了。”
他们也都凑上来看。
是一张画着好像宫殿一样的房子的图纸。
“哇!”他们不禁感叹。
“林放,你爸也太会画画了吧。”
林放也被惊叹到了:“我也是第一次见。”
“林放,你会画吗?”林双问。
林放摇头。
“你爸爸是个画家吗?”林筱问。
“我爸说他是个老板。”
“是个会画画的老板吗?”
“应该是吧。”他也不确定。
“林放,你也跟你爸爸学吧,你这么聪明,一定能画得比你爸爸还好看。”
林筱突然想起去年,空气里弥漫着药味的夏天,她们在林放家的客厅里,林放曾经问过的关乎她们梦想的话题,才恍惚反应过来,她好像都没怎么关心过,林放的梦想是什么?
她拍了拍自个儿的脑门,懊悔不已:“以前光顾着看林放的脸。”
“林放,你的梦想是什么?”她问。
“我?”林放顿了顿:“我没有想过。”
她随意的说:“其实我也没有认真想过,不过可以一直在你家看动漫的梦想是真的。”
“嘻嘻。”说完她快乐一笑。
工人们一改刚才的嬉笑玩闹,看着图纸都开始变得认真了起来,他们严肃的讨论着他们听不懂的话题。
“你看这个地基要打几层?”
“看老板的意思是想建宫殿了,你看这上层建筑就要六层,你说这里有这么多孩子来上学吗?”
“管他呢,咱们还是关心关心地基选什么材料吧?”
“这个我已经有想法。”
“那行,按你的想法办。”
“上层外挑不安全。”
“行,这个问题我们注意。”
他们几个小朋友探着脑袋,眼睛都快伸到图纸里边去了。
工人们讨论得太投入,都忘了身边还有这么一群小朋友,等讨论结束了才反应过来,对林放说:“小少爷,剩下的忙你们帮不上了,早点回家洗澡休息休息吧,多读点书,以后可就不用像我们一样干苦力活了。”
人群里林筱探出小脑袋大声的喊:“我阿妈说了,流汗的不叫苦力活儿,是在土地里孕育生命。”
工人们哈哈大笑:“哪里来的小丫头,长得怪水灵的,天真得可爱。”
林筱见他们笑,蹙起眉头。
林放见状,拉起她的手就往回跑:“走吧,我们去钓鱼。”
“钓鱼?”
他们一路小跑着回去洗澡。
林放很早就洗好了,他穿好衣服跑去林筱家敲她窗户。
没想到出来的却是林筱她阿妈。
“阿姨,林筱呢?”林放问。
她正在扎小辫子呢,你先进来吧。
林筱去年刚开始留的头发,哪里会扎什么小辫子,就是看头发长了,让她阿妈教着她拿来玩罢了,她随便扭了几下,跳下凳子:“我好啦好啦。”
她阿妈转头一看,林筱的辫子扎得杂乱无章,毫无整齐可言。
“筱筱,要不你放下来?阿妈帮你重新扎,扎一个好看的。”
她摇头。
她才不要扎好看的,她要扎好玩的。
她跑出,喊:“林放,林放,你看我新学会扎的小辫子,好玩吗?”
林放看着扎得像鸡窝一样的头发,愣了愣神,说:“好看。”
可是明明被林放夸了好看的头发,却被林双笑了一路,林质还把林双夹在胳肢窝里,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笑,自己的嘴却弯得下不来。
林筱见林双笑得那么开心,她甩了甩两边的小辫子,问林双:“这个两个小辫子扎得有那么好玩吗?”
林放心想:“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呀。”
林质夹累了,也就放开了,可是林双却怎么都笑不累,还要揪着林筱那两个小辫子来研究。
“林筱,你这怎么扎的,怎么没让你阿妈帮你?”
“我叫我阿妈教我了,我会了,我要自己扎。”
“你确定你会了吗?”
林筱点头:“确定呀,林放还夸我扎得好看呢。”
林双摇头:“那林放的话你能信吗?你拿块破布穿身上他都会夸好看的你信不信?”
“信,林放说什么我都信。”
“……”
林双觉得林放和林筱这俩人有时候都听不懂人话。
“到了。”林质说。
林柯他们早就拿了锄头等在蚯蚓地里了。
去年林质他们挖蚯蚓钓鱼的时候,嫌弃她还小,搬了小板凳叫她就坐在边上看。林放答应等她再长大一岁就带她过来,今天刚好是她的七岁生日。
“林筱,送你的鱼竿,生日快乐。”林放说。
他将一根长长的上面系有一根细线和鱼钩的竹竿递过来。
“真好看。”林筱看着鱼竿心花怒放。
林双大喊:“难怪呢,小林放今天突然说要一起去钓鱼,还叫我们一定要瞒着你。”
林筱举起鱼竿来细瞧,问林放:“这根线上的泡沫是做什么用的?”
林放给她解释:“如果有鱼儿咬钩,这个泡沫就会动。”
林质他们已经开始动手挖蚯蚓了。
林筱也来帮忙,一锄头下去,挖出来的泥土能比他们多一倍。
林双竖起大拇指夸她:“可以呀,林筱,看来林放家的那些母鸡没白吃,不仅个头见长,力气也见长。”他回头喊林放:“林放,你说你对林筱偏心也就算了,怎么你们家的鸡对林筱也偏心的?营养都跑林筱身上去了。”
他们赶在太阳落山之前收拾好鱼竿回去,但是在田野蛙鸣的催促下,村子里的夜色爬得很快。
月光爬上树梢,照亮他们小小的身影和印在地面上的小脚丫,深深浅浅。
“林筱,今天的鱼都交给你吧,算是我们几个人小礼物。”林质说:“我们帮你拿回去,太重了,你一个人不好拿。”
但平时他们也从不让林筱一个走夜路,虽然他们也知道,林筱打小就天不怕地不怕。
“好呀!”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的回答从“不要”变成了“好呀”。
小路两边的水渠里,一直传来“呱呱”的叫声,周围黑暗,他们带着一天丰收的喜悦,在月光下徐徐前行,有说有笑,在无意之中,体会了在这里土生土长的大人们勤劳的乐趣。
“工人叔叔们说剩下的忙我们帮不上,那我们明天放学之后还去工地吗?”林双问,他是很想去的,毕竟在那里干活就像在玩过家家一样——他们都是小小建筑家。
大家都齐刷刷的看向林放。
林放想了想:“你们要是想去,我们明天可以先去看看。”
“那行,那我明天穿一身耐脏一点的衣服去上课。”林质接话。
林筱点头附和。
突然林双发出一声尖叫:“哎呀!”
“怎么了?”林质问。
“绊了一下。”林双回。
大家哈哈的笑话他,又都齐齐的伸出手异口同声的说:“走吧,我们牵着你。”
月光映在湖面上,他们的影子站成一排,双手像连接心灵的桥梁,紧紧的攥在一起。
各家各户屋里的煤油灯闪烁着昏黄的光亮。
他们把鱼拎到井口旁边,往桶里边灌了水,用竹编的盖子盖上就各自洗手回家了。
隔天一大早,老先生就来找林放:“林放,你出来一下。”
老先生将他带到无人的树下,对他说:“林放,你阿爸昨天来找过我。”
“嗯?”
“他和我谈了一下,关于你学业的问题。”
“怎么了,老师,我这次成绩考得不好吗?”
“噢,那倒不是,你爸他跟我说了一下,觉得你也长大了,咱们村子的教育水平确实有限,他问我是不是应该带你去市里上学。”
“那老师您是怎么说的?”
老先生抬头望着天,白云和白云拥到一起:“我是同意你阿爸的想法的。”
“那我可以拒绝吗?”他试探的问。
“你不想离开这里?”
“嗯!”林放点头。
老先生看向那间简陋的教室,林筱他们一个个正伸长了脑袋,挤在那里,嘀嘀咕咕的。
林双:“他们在说什么呀?”
林柯:“太远了,听不清。”
林筱:“老师说咱们这里教育不好。”
他们都疑惑的回头看她,齐刷刷说道:“不对。”
林筱看见林放自从从老先生那儿回来,就一直一个人坐在那儿闷闷不乐的发呆,她走过来问:“林放,你怎么了?你不开心吗?”
林质他们也跑了过来。
林放打起精气神摇头。
她看见林放桌子上刚发的试卷,和他突然拿出来的之前的所有的卷子,每一张都刚好是九十九分。
她问:“是老师怪你没有考满分吗?”
林双怒斥:“这也太过分了吧?九十九分都不行?林放又不是神仙。你看看我们,也不过才考七十多分而已。”
林安看了一眼林放的卷子:“林放,你是怎么做到每次考试都离满分只差一分的?”
因为故意。
林放说:“因为盈满则亏。”
林双一愣:“什么意思?”
林放从来不会有不懂林筱的时候,但林筱偶尔会有不懂林放的时候。
她有时候觉得,他有的心事比他看过的书还要多。
那些心事不像曾经,她隐约觉得,那些心事里还有未来,那个未来里,她可能并不存在,他们或许,都不存在。
放了学他们又飞奔跑向工地,工人们正在热火朝天的努力干活,他们穿着雨靴踩在水和土里和稀泥,在地面上用钢铁支起高高的框架,有人在底下用桶将里面的东西一个人又一个人接力的传上去。每个人的头上都戴着一顶黄色的帽子。
林放看到他阿爸正站在旁边看着昨天那些工人拿在手里的那张图在仔细的研究。
林放跑过去喊:“阿爸。”
林筱她们也跟了上去。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林放他阿爸,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看起来眉目慈祥,又有几分温和谦润的帅叔叔。
“叔叔你长得真好看,像林放。”林筱说。
林双忙捂住林筱她的嘴笑嘻嘻的和林叔叔解释:“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这丫头看见所有漂亮的东西都夸像林放。”
听得林放阿爸乐不可支。
那也是林放阿爸第一次见到林筱,那个从林放阿妈口中听到过无数次的自己的儿子千辛万苦也要护着的小姑娘。
她的眼睛大而圆,晶莹剔透的,像被水清洗过的葡萄一样,婴儿般粉嫩的肌肤,脸蛋有肉,但每一处轮廓都刚刚好,没有多余的勾勒,且清瘦,和林放一般高了。
林双悄悄在她的耳边小声提醒她:“林筱,他阿爸生的他,他俩长得能不像吗?”
林筱一脸认真:“不是,林放是他阿妈生的。”
“都一样。”
“不一样。”林筱倔强地纠正他。
林放阿爸弯下身来摸着她的头问:“你就是那个叫林筱的小朋友吧?”
林筱乖巧的点头:“是的,漂亮叔叔。”
林放阿爸又笑:“难怪林放和他阿妈经常把你挂在嘴边,都对你赞不绝口。”
她学着林放阿爸的口吻:“我们也常听林放提起……您。”
老先生说过,对长辈称呼要用您,表示尊敬。
“哈哈哈,是吗?你真可爱!”
“林放。”他又转身对着林放说:“工地今天开始正式施工,容易伤到你们,你们最近就不要跑到这边来了,你带上你可爱的小伙伴到别处去玩吧。”
“好。”
“林放你快看。”林双指着远处喊:“是林安家的二叔公,他们在偷偷搬东西。”
林放的阿爸闻声看了一眼,说:“没事,是不要的材料,打过招呼了。”
等站在原地目送这几个小孩离开工地,林放阿爸才像那几个村里的长辈走上去,问:“您好,叔,这是在做什么呢?”
其中一个人抬着玻璃回答:“噢,我们就是看这几块玻璃挺好看的,想拿几块回去装修。”
“是这样的,叔,这玻璃呢,是我们要用来施工,您还不能拿走,您看这样行不行?等我们工程结束之后,如果还有剩下的材料,再叫您过来拿,行吗?”
“啊,不能拿啊?”林安的二叔公眉头皱了起来,本身黝黑的皮肤皱得像树皮。
“等工程结束了,还有剩下的就能拿了。”
“那工程还有多久才能结束啊?”
“半年吧!”
“啊,半年啊?那,那……”他动作迟钝的将肩膀上的玻璃卸下:“那……好吧,我们半年以后再来,你可一定要给我们留着啊。”
林放阿爸解释:“叔,这我也不好说得准。”
林安二叔公只是一个劲的边嘱咐边往回走:“小伙子,你可一定要给我们留着呀,一定要留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