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长大的少年(1 / 1)

垂髫之年 一闲笔 3386 字 2023-05-28

每天上学,林放都会早到十分钟,然后站在学校门口等她,给她自己亲手做的早餐,有时候是鸡蛋饺,有时候是肉包子,有时候是蜂蜜面包,有时候是麻花卷……每天变着花样。

他有一本专门的食谱,这些吃的都是从上面学来的。每天睡前,他都会临时看一眼食谱,第二天醒来就开始动手做,尽管是现学现卖,但从不翻车。

今天他给她带的早餐是茶叶蛋,也是昨天临时看了一眼,现学的。

“茶叶是我昨天下午跟我爸去村口接从市里送过来的建筑材料的时候在路边摘的野生的,刚冒出来的茶叶尖尖,正好被这几天夜里的雨洗过,很是新鲜。”

“回来的时候天都暗了。”

“我阿爸说,村子一到了晚上,就太黑了,他说等村子里的学校建好,他打算将电线和路灯引进来。”

茶叶蛋很好吃,林筱忙着吃茶叶蛋都没有闲暇接话,就只能边吃边听林放讲。

不过这已经成为他们每个早上的常态了,林双常以此来笑话他们:“默契堪比老来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认识多少年了呢!”

每每这时,他们都只是看向对方,相视一笑。

“吃慢一点,喝点水。”林放帮她从书包里拿水杯。

水杯也是林放送的,一个粉红色的小玻璃瓶,上面有小鲤鱼的卡通图案。林放也有一个一样的,不过他的是天蓝色。

林质因为是班级里年纪最大的学生,这一学期被老先生委以重任,此刻正在帮老先生收上回安排的语文作业,就差林筱和林放了。

“就等你们俩了。”一进门他们就听见林质说:“老师让收上回安排的作文,你们写完了吗?”

“写完了,这就拿给你。”林放说。

林放弄的茶叶蛋简直太好吃,林筱吃得都顾不上拿作业。她打开拉链,翻了翻,看见本子外皮上面写着作文簿几个打字,也没打开往里边细瞧,就把本子交给了林质。

吃完茶叶蛋,等拿出来另一本作文簿打算要接着瞎编她的神话故事的时候,才发现本子交错了。

简直晴天霹雳。

“惨了。”她说。

“怎么了?”林质问。

“我把给老师写的神话故事当做作文本交上去了。”

“应该没事吧?上面又没有老师的名字,他应该不知道是写他的,估计当个作文看看就发下来了。”

“是没写。”林筱说:“可是我写了年轻的时候他还没有花白的胡子,这外貌特征多明显呀?这不就等于写了吗?”

林质听得糊涂:“什么睁?”

林筱叹气:“哎,没事,算了!我再自己想办法吧。”

下了课她去蹲老先生的休息室。

那是一间跟他们教室一样的小屋子,在离教室不远处的一棵百年榕树下,那里容纳了几个教他们文学和算数的老先生,课间他们就在这里休息,放学了他们就各自回家。

林筱来的时候屋子已经人去楼空,门把手上用铁链挂着一把厚重的绣锁头锁了起来。

她只好叹气转头,被紧跟在身后的林放他们几个吓了一跳。

她小声喊:“你们干嘛?”

林双又嫌弃又小声的回:“我们才要问你在干嘛呢?”

林安疑惑但依旧乖巧小声的问:“我们为什么说话要这么小声?老师们又不在?”

林筱回头看了一眼,似是反应过来刚才太过于做贼心虚,强装镇定的缓缓地挺直腰板。

林放安慰她:“林质都和我们说了,放心,这件事就交给我们!”

林筱边走边听他们在认真的商量。

林双:“林放,下午你来吧,就说问老师问题,找机会把林筱的作文本拿回来。”

林安:“是换,拿回来不就变成没交作文本了吗?那最后不还是得被罚?”

林双无奈:“好好好,是换,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实诚呢!跟在我哥身边这么久了,一点我哥的聪明才智都没学着,对吧,哥。”

林质:“别拍马屁,这人字拖你必须给我补一双回来。”

林双泄气。

林放看了林筱一眼:“行,下午我去看看。”

林筱:“我跟你一起。”

林质:“不行,人多容易露馅。”

林筱:“好吧!为了不让事情变得复杂!”

下午林放如期去找老先生,手里拿着一本书,那书上的知识他都会了,只是要假装不会,这可就有点为难了,毕竟关于演戏,他也就从林筱那里学了一点,一知半解。

林筱之前怎么教来着?对,要先假装皱一下眉头。

他用力的将眉头往中间挤,不过林筱当时笑话过他:倒不像是皱的,而像是抽的。

“哎,算了,就这样吧!”

他把心一横,站在门口敲门,喊:“老师。”

老先生许是因为太过于上了年纪,眼睛有些老花镜头,又或者是平日里书不离手,一刻不得歇,这眼睛用得过度。

现下他先是听见了声音,才缓缓的抬起头来,看了一会,看清楚是林放,才气息慵懒的回他:“进来吧。”

林放客气地和其他老师问好,然后走到老先生旁边。

老先生问:“怎么了吗?”

“老师,我有道题不是很能理解。”林放将书摊开,放到老先生面前。

又试探的问:“老师,作文您看过了吗?”

老先生抬头看了一眼桌子上那几本小作文,回他:“还没有呢。”

“那我可以看看其他同学写的吗?”

“可以。”老先生头都没抬。

林放假装随意翻了翻。

老先生问他:“你手里拿着的本子是要交的吗?”

林放赶紧将本子放到身后,使劲摇头:“不是,这是我用来做算数的草稿纸。”

老先生又低头看题。

老先生对待书本总是很认真,即便只有一个字,也从不敷衍,一定要细细的研究,将它研究透彻了才行。

林放很快就翻到了林筱的作文本,他看了一眼老先生,见老先生正在全神贯注的盯着书本,他快速的偷梁换柱,将本子稳稳地拿在身后,这才长呼一口气。

“来,我给讲讲。”

他听见老先生说,然而他的内心此刻只剩下慌。

老先生讲完问他:“听懂了吗?”

他机械地点头:“听懂了。”

脸红扑扑的。

“那回去歇着吧,看你脸红的,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

“是,是。”他连连点头。

他说着拿着书和本子跑了回去,跑进教室,在林筱他们桌子那就近坐下,将本子递给她。

林筱熟络地把自己的水杯递给他,问:“老师看过了吗?”

林放熟络地接过杯子,摇头:“没有。”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躁动的声音,他们跑到门口看,是一群陌生的工人,他们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盘成圈的电线,正在学校门口量尺寸,过了一会,他们就走到教室里面来,用楼梯爬到墙角。

林安指着被定在在教室上面边角位置的长长的粗线问林放:“那是什么?”

“电线。”林放回。

“就是你阿爸说要给村子里装的照明用的东西?”

“嗯!”

“你阿爸不是说要等新学校建好再装吗?”

“我也不知道。”但他内心隐隐约约觉得不安。

林安又指着桌子上的那一个个小圆灯泡问林放:“那又是什么?”

“灯泡。”

“这就是那个会亮的东西?”

“嗯。”

“那它要怎么亮?”

“等线路接好了,打开开关机它就会自己亮起来了。”

“真神奇!”

回去的路上,林筱见林放一直闷声走路,步履沉重,便问他:“林放,你今天书包装了很多书吗?”

“那我来帮你背吧!”她说着就要伸手过去。

林放赶忙挤出微笑:“没有啦!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把书包的一边取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盒五颜六色的画笔和一本素描本。

林筱伸头进林放的书包里面看,书包里就只剩两本书了,这才放心下来。

“你看,颜料笔和素描本。”林放开心的说。

但林筱似乎一点也不像她第一次看到彩色电视机那么激动。

她问:“你要画画吗?你要画什么?”

“画房子,我阿爸说要学画房子,就得先学画画。”

“你要学画房子吗?”

林放点头:“等我学会,就给你画你想要的房子。你想要什么样的房子?”

林筱抿着下巴,想了想:“城堡吧,像公主和王子住的那种城堡,最好能有一只小兔子,就每天趴在楼梯口那里,有人来了,它就蹦起来,说‘欢迎光临’。”

林筱见林放一脸疑惑的看着她,又解释道:“就像你家书里写的那种城堡。”

林放似恍然,这才轻轻点头:“噢,行,等我学会了就给你画。”

突然林安从后边跑上来,快速的超过林筱她们,朝她们背后的林质他们挥手大喊:“老大,今天田里除草,我先回去了。”

林柯追在林安的后面:“我家也是,今天的电视你们别看太快,等等我们。”

但其实今天林质和林双也没空。

林质又将手肘搭在林放的肩膀上,吊儿郎当的说:“我和林双今天也得去田里帮忙,你们怎么说?”

林放家不种田,林筱家没有地,但他们从小就在这片稻谷飘香孕育的土地里长大,对那金黄的果实并不陌生。

林筱问林放:“童年来之不易,要不我们也一起去田里看看吧?”

林放对此表示非常认同,他连连点头。

走在路上,林放看着夕阳说:“听说这边的太阳落下去,那边的太阳就会升起。”

林双抬起头,他只被这日光晃得都睁不开眼睛,只好疑惑的问:“那边是哪边?太阳真的会落到山的那一边吗?”

林放淡淡地回:“嗯!山的那边。”

“为什么?”林双又问。

“可能……”林放想了想:“因为地球是个圈吧!”

林双和林质听得哈哈大笑,他们还是第一次见林放这么不正经的解释一件事情。

笑声漫过青青的草地,他们沿着窄窄的青草路,一路走到了田里。

林放抬头望夕阳:“都这个点,现在开始拔草,那不是要拔到天黑?”

“我们都习惯了。”林质说。

他和林双熟练的穿了长筒雨靴下田,嘱咐林放和林筱:“没有备你们的份,你们就在岸上自己玩会吧,天黑了你们就自己先回去,我们还不知道要拔到什么时候呢。”

林筱哪里坐得住,林放话音刚落,她就往田里跳了下来,扑通,只听一声水响,林筱正双脚站在泥土里,没心没肺的朝林放笑。

田里的泥土溅了她和林放一身,她喊:“林放,你也下来嘛,可好玩了。”

林筱伸手把林放也拽了下来。

林放哪里见过这种泥土,又软又黏,好像一张嘴,将他们的双腿紧紧咬住,还站都站不稳,他只好双手紧紧的扶住林筱的胳膊。

“林筱,这土好像会咬人,你站稳了。”林放嘱咐林筱。

林筱站得稳当,双手扶着林放悠闲的看着他在摇晃。

虽然没有插过秧,拔过草,但她常年跑来田里等她阿妈一起回家,对付这田里的泥土早就驾轻就熟了。

林筱玩心一起:“哈哈哈,林放,如果我放开手你会不会变成一个不倒翁。”

“别放别放。”林放说:“我们拉着手,好走一点。”

林筱只好一只手牵着林放,另一只手伸到田里拔草,拔了草就往岸上丢。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林质他们家好像还没有要准备回去的意思,林质阿爸走回岸上,从背来的竹筐里取出煤油灯和手电筒。

他们将煤油灯放在草地上,将手电筒咬在嘴里,又回到田里。

草地和田地都在发着稀微的光,但那样的光在荒凉的,广阔无边的天际里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林筱看着昏暗的天地,觉得他们也是那微不足道里的一部分。

林放拉着林筱的手艰难的回到岸上,群野黑茫茫的一片,远方只能看见忽闪忽闪的手电筒发出来的亮光像个躺着的圆锥和从稻田里传过来的响不停的蛙鸣声。

大约七点多到八点的时候,岸上突然明亮了起来,高悬在路面的上空光亮,像一轮又一轮的明月。

“看,林筱,那就是路灯。”林放激动得大喊。

林筱突然觉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望着那照亮黑夜的光芒,轻声的叹道:“是啊,那就是路灯。”

路灯照得水渠里的水波光粼粼,他们看见青蛙跳出水面,趴着腿坐着,好似也为这路灯而动了心,它许也是第一次见这明晃晃的像圆月一样的小东西。

不知何时,从青色的稻谷里冒出来了许许多多在田地里匍匐的身影,原来在无尽的黑夜里,还有这么多的人还没未归家。

好像就连田地里的庄稼都兴奋,路灯像月光一样铺开的地方,它们在含笑招手。

一切突然都变得像一幅画一样,路灯在画的中心明亮。

林质阿妈喊她:“小丫头。一会去阿姨家,阿姨给你拿点酒糟和咸菜带回去,酒糟煮咸菜,可好吃了。”

林筱兴奋地点头:“好。”

她最爱吃阿桂婶家的酒糟了,以前她阿妈还在帮人做农活的时候,也是阿桂婶家给的吃食最多,也最好吃。

玩累了,他们就跟在耕耘了一天的人们后面回去,看路灯照亮那些农民扎根在这一片田地里的佝偻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直,也洗去他们这一天早出晚归的疲惫。

“这个路灯好像会带给人希望。”林筱说。

林放看向她,如同看见了希望。

-

林筱阿爸刚从村头斗蛐蛐那边回来,见她阿妈出来打水,他对着竹子说:“那间大学校可真好看,高高大大的,像镶了金边一样。我还看见一个小男孩手里拿着五颜六色的笔坐在那里作画。”

他是故意说给她阿妈听的。

他斜眼偷偷瞥了一眼林筱阿妈,见她冷漠着脸抬水进去,便将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接着给他的蛐蛐儿子编竹筐。

林筱正趴在窗台上看远方的稻谷的个头又长高了多少,听见她阿爸的话,转身抱起放在椅子上的书包冲出门去。

她跑向新学校。

她突然顿足在学校的不远处,久久呆立在那里。

她抬头向上望去,新学校好像是屹立在天空里的城堡,它真的如她阿爸所说的那般,镶了金边,闪耀着令人震撼的光芒。

她看见林放正坐在建筑的正中央那里对着它描画,高大的建筑衬得林放格外的小巧玲珑。

她抬起食指认真仔细地数了数那栋学校,一共有六层,然后抱着书包跑向林放。

“林放。”她喊着林放的名字,跑到他身边坐下来,好奇的问他:“你在给新学校画画吗?”

“嗯。” 林放点头,用手拍了拍地面,拍干净了小石子给她坐,然后接着认真作画。

林筱侧身看他,看见林放好看的侧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便不打算再打扰他。

她安静的在他的旁边坐下,背靠着他的肩膀,拿出作文接着继续写。

林放坐直了身子,好让她靠得舒服一点。

林筱咬着笔想:“老先生已经和他的二仙女见面了,二仙女是他小时候浇过水的一朵花,四舍五入,也算是青梅竹马。”

日光照耀着他们小小的身影,时光仿佛都变慢了许多。

她的故事构思了很久,以至于连林双都忍不住好奇问:“林筱,,你就这么喜欢写故事吗?这本子,我都见你抱着写了好几周了。”

林筱摇头:“不然我就没事可干了。”

“你难道都不用写作业吗?”

“我都写完了。”

“这作业对你们来说,就这么简单吗?”

“嗯!”

“真羡慕你和林放,这么聪明!”

林筱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聪明的是林放。”

“也是,你的知识都是林放教的嘛!”

“嗯!”林筱想了想:“是,也不全是。”

林双摇头:“你们现在说话是越来越像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老先生突然告诉他们:“今天咱们搬新学校,都收拾收拾,出门排队,有序过去,旧课桌椅就都不要搬了,那里都有。”

他们知道,新学校搬课桌椅的时候,他们也在,有好多教室的课桌椅还都是他们负责陈列的。

新学校的课桌椅新新亮亮的,还有靠背,椅子的材质和林放家的差不多。

老先生说:“桌椅都是由上好的黄花梨加工制造的。”

底下都是圆圆的疑惑的小脑袋:“上好的黄花梨?”

老一辈的人才懂得这些东西,这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对牛弹琴。

林质盯着他和林筱坐的那张桌子的桌面,看着上面用铅笔写下的一小行又一小行的字问:“真的不能把桌子也搬过去吗?”

“当然不能,有新桌椅诶。”林筱说,她正愉快的背起她的小书包,打算去找林放。

“可是你看,这上面还有我们俩上课偷偷写的字呢。”林质指给她看。

上面写的都是一些他们日常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老师今天没肯定没用梳子梳胡须,你看他的胡子都打结了。]

[借我橡皮擦。]

[借我铅笔。]

[你家母鸡下蛋了吗?]

[还没有。]

[你们看到第几集了?]

[写作业了吗?]

[不写,去钓鱼吗?]

林筱立马心领神会:“噢,你怕我们上课偷偷写小字条的事被老师发现对不对?没事,用橡皮擦擦掉就好啦。”

她放下书包拉开拉链取出笔盒拿出橡皮擦,动作一气呵成,手刚触碰到桌子,就被林质拦了下来。

林质惊慌地问:“你干嘛?”

“擦桌子呀!”林筱回:“我把我们写的字擦掉,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我们的小秘密了。”

“不用了。”林质垂头丧气地说:“不用浪费橡皮擦,我不搬了。”

“你不怕被老师发现吗?”

“老师不会发现的。”林放指了指外面。

林筱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出去,教室外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辆高大的车。

“挖掘机马上要把教室推掉了。”林质放开林筱的手,低下头,高大的背影从教室里快速地走出去,却显得那么落寞。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一点,新生命的诞生意味着旧生命的凋零,以后除了他们,就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小村子里曾经有过几间破旧的小教室,容纳了他们多少快乐而不知所谓的童年。

等到很久以后他们也没有了,就真的再也没有人会记得了。

林筱惊觉,原来很多事情,当下平平无奇,回忆起来,才发现是弥足珍贵的。

她只能站在学校的门口,看那些痕迹在挖掘机的推动下,沦为往后人们路过的废墟。

新教室有门牌号,他们是二年级一班,是二年级唯一的一个班,每个年级都是唯一的。

明明每个班级人数并不多的学生,却让这座沉寂而金碧辉煌的校园有了生机。

大家好像都很自觉的按原先的位置找座位,林筱只好也在原先的位置坐了下来,她本来打算去找林放的。

林放回头去找她,见她坐下了,他便也在原先的位置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