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声的想念(1 / 1)

垂髫之年 一闲笔 3232 字 2023-05-28

他们每周一放假,不是相约着去哪里玩,就是去林放家看电视,又或者坐在他们钓过鱼的那个岸边的墙堆上闲聊。

林双每天都不自己记作业,总是一下课就问他们,林柯和林安家里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农活,每天在墙堆上坐了一会儿就火急火燎的跑回去,有时候林筱觉得,他们几个特别像不学无术的小少年聚在一起荒度时光,但这时候总是会有林质站出来反对,林筱、林放,再加上一个他自己可不是。

林双总是会哼一声:“不是就不是吧。”

睡一个屋里的,他哥哥有没有学习他还能不清楚的?

有次林筱的荒度时光遇到了辩论对手,一向接不上话的林柯不解的问:“这有什么不好?”

林筱摇头:“确实没有什么不好,有新鲜的空气,有自由的时间,有广阔的天地,这些都是成长之后的无价之宝。”

林双又笑:“说得这么沧桑,成长不是会更自由?”

林筱低头:“成长的自由是圆,像屋子一样的圆,不在天地。”

林质刚听老师讲过地球的概念,回答:“你说的圆不就是地球吗?那不是天地是什么?”

他们回头看林放,才发现,好像林放也不懂,所以他们一致的认为,林质的这道问题超纲了。

可是童年有一个好处,童年的选择题里有一个名字叫做放弃的选项,藏在年少无知里。

不爱吃的酸菜,丢掉就好了,不想写的作业,假装没带就好了,解决不了的问题,放弃就好了。

林筱使劲摇着头,两边脸颊肉嘟嘟的,不停地晃。

林双捏着林筱的脸:“林筱,你是不是快要吃胖了?”

林筱理直气壮地狡辩:“没有,我这是在长身体。”

这些年林筱被林放阿妈的厨艺喂养得,以前是骨瘦嶙峋,现在是个头高挑虽看着清瘦,但小巧有肉。

林筱拍落林双的手,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问:“你们看到校园后面那个放置建筑材料的地方了吗?”

林质回:“看到了。我那天看到二叔公他们又回来把那些东西搬回自己家了。我还问了一句,他们家最近也在用那些东西重新装修房子,说也要建一个和这个差不多样子的,一层就行。”

林柯跳下墙堆:“说起这个我也想起来了,我前几天陪我阿妈下田,看见那个送信的邮差了。”

“是去应聘的那些人吗?”林筱问。

林柯摇头:“不是,是一个喊管招聘的人叫叔的人,听人说,是他远方的亲戚。”

林筱:“那那天去面试的人岂不是很可惜?白白浪费了自己的时间。”

林柯:“按照往常的经验,那个时间田地里的草都能拔一半了。”

林双虽然平时行为散漫,但偶尔也一身侠气:“这不是戏弄人吗?不要还广播叫人去排队?”

林柯平时任劳任怨的,难得的也有了委屈的情绪:“谁说不是呢!我以后也不打工了,跟着你们一起当老板。”

林质看了一眼他们,总觉得:“当老板哪有你们想得那么容易啊?”

林双抱紧林放的胳膊:“不怕,我们有林放,林放的阿爸就是老板,他一定有办法的。”

林安笑话他:“林双,你从小就爱抱林放的胳膊。”

林双皱眉:“从小?”

他认识林放也不过才两三年。

林安见状也赶忙跳下去抱住林放的大腿:“我也相信林放,就算林放的阿爸不是老板,林放也一定有办法。”

林筱为这些小脑袋瓜们所折服,赞叹不已,:“你们是知道如何抱大腿的。”

-

听说昨天村子里有几户人家结成队伍,一起上山去抓野母鸡了,有许多小孩也跟着去凑热闹,还摘回来了不少野果子。

一下课,小学妹们又来窗口给她带吃的了,用作业本的纸包裹着:“小学姐,我今早刚烤的你快尝尝。”

林筱把纸张打开,里面是烤的野菠萝,这种水果在这里是很少见到的。

“还有,莲子,我烤熟了。”

“还有我,我阿妈热的锅巴。”

“还有我还有我,水煮花生,放了一点盐。”

……

她们拥挤在窗口,急匆匆又热热闹闹的,说完就动作迅速的放下东西,有些还害羞的跑开了。

林筱起身探出窗外,向那些腼腆的孩子喊:“谢谢你们,我会好好吃的。”

然后听见她们大声的回:“小学姐再见。”

又招呼还挤在窗前的几个小学妹:“谢谢你们,我一定会好好吃的,你们快点回去上课吧!”

等到人群散开后,林双又开始调侃她:“林筱,你现在可是我们学校的大红人了,我们家董事长的儿子林放小少爷可都没有你这般待遇。”

林筱咬了一口香喷喷的烤地瓜:“这都是学的什么词?什么时候变成你家的了?”

她问林放:“你吃吗?”

林放摇头:“送你的,你吃吧!”

林双稍显自豪:“那不一直是我们家的嘛!”见了地瓜,哈哈大笑:“哈哈哈,林筱,没想到电视剧看完了这么久,你还真吃上烤地瓜了。”

他要伸手去拿,被林筱一掌给拍回去了。

他揉着自己的手,假装跟林放撒娇:“嗯哼,林放你快看我的手,都被林筱打红了。”

林双委屈的说道:“林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练的是大力金刚掌呢!”

林柯和林安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林放坐在林柯的座位上,斜靠着墙,手里拿着本《十万个为什么》,头都没抬,缓缓说道:“没事,林双,你的手练的不是金钟罩吗?”

林双撇嘴:“……林放,你看书的时候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吗?”

林放指着窗台给他看,淡定的回:“这不是在窗里边的事吗?”

林双:“……拿你书回自己座位看去。”

林双回头:“哥,你快看,有人欺负你弟。”

林质:“来,把手给哥,哥给你吹吹。”

林质假装吹了几下:“嗯,练的是金钟罩嘛!”

林双:“……”

上课铃响,林放拿着他的书回座位。

今天又是老先生的课。

老先生自从上次开学典礼结束之后,人一下子憔悴了很多,往日看他的脸,林筱只感觉严肃,但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她从老先生的眼里看到了悲伤,这样的悲伤是迫切的,和那天她看他躺在椅子上的沧桑又有些不同,这一次,他的眼睛好像触碰到了海底,可是海底却没有他想要的月亮,又或者,海底只有他触碰不到的月亮。

她深深的叹了口气,被旁边的林质轻而易举的捕捉到了。

学校规章制度规定,不能破坏公物,林质翻开双行簿,用铅笔在上面写道:“怎么,在为刚刚林双的话惆怅?你知道的,他一直都很喜欢开一些不着调的玩笑。”

他的铅笔字写得一直不算太好,他也曾拿林放平时练字的字帖来练过,然后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看着本子上写得像吵架的字,突然有些迟疑的递给她。

她在本子上回:“不是,你不觉得自从上次开学典礼之后,老师变了吗?”

林质抬头看了一下讲台,在本子上写:“没有呀!没什么变化呀?”

她刚要再写,就听见老先生又点名回答问题了。

“林放,你来给同学们念一下这道古诗。”

偌大一个教室里,也就坐了他们十几个学生,风吹进来都觉得空旷。老先生却可劲的逮着林放这一根羊毛薅。

林放站起来缓缓念道:“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林放。”老先生生气的喊他:“不是这首,你又上课看走神了?”

林质摇头叹气,在本子上又写道:“估计他还在看《十万个为什么》。”

这已经是林放不知道第几次上课开小差被老先生抓到了。

待林放坐下,她撕下林质的一页纸,写道:林放,你最近是有什么心事吗?干嘛一直看书不听课?然后将纸放到掌心揉来揉去,揉成一团,等老先生转身板书,瞄准林放的肩膀丢了过去。

正中靶心。

林放疑惑的回头看她,见到地上的纸条,故意碰落了笔俯下身子去捡。

老先生正好板书回头,见他课桌边没人,又喊他:“林放,你又在做什么?”

也许是因为老先生最近喊林放起来回答问题的次数太多了,林筱觉得,现在老先生一喊林放这两个字,就像喊她的名字一样令人紧张。

林放已经悄悄的捡了纸条丢进抽屉,拿起手中的笔给老先生看,淡定的回:“老师,我的笔掉了,我捡笔呢。”

林筱在纸上写:“小林放真可怜。”

林质回:“爱之深责之切。”

但他也觉得,小林放真可怜。

林筱投去赞许的目光,在纸上写:“不错嘛,都会咬文嚼字了。”

林质回:“沾了林筱同学的光,当了这么长时间的旁听生,是该有些长进了。”

这一年,他们好像都长大了不少,当然除了林双,依旧幼稚得像从前。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林筱想:“总要有人经历蜕变,总要有人保持童真。”

她回道:“不错不错,我们都出师了,得叫林放奖励鸡腿。”

林质将纸上“小林放真可怜”那几个字又圈了一遍。

林筱捂着嘴眯着眼笑。

林放下了课才把写着回复的纸条塞进林筱的书包,说:“回家再看。”

神神秘秘的。

林双从后面跑上来,跳着搭上林放的肩膀,用一种浮夸的表情说:“我都看见了噢,说,你往林筱的书包里塞了?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还一脸我都知道,你们快快从实招来的自信。

林放眼神示意他把手拿开,然后才淡定自若地回答他:“唐诗三百首背诵目录,明天我检查,怎么,要不要给你也写一张?”

吓得林双嘴唇颤抖:“一……一张?不……不用了,太客气了,这种好事,便宜林筱就行了,再怎么说,林筱毕竟也只是个小丫头,多吸取唐诗的精华好长个,看她瘦的。”

林双边说边溜。

林筱回家从书包里拿出林放给她的纸条,是一张折好的千纸鹤,她将千纸鹤拆开,上面写着:“明天带你去山上捡栗子。”下一行:“嘘,这是我们的秘密。”

看完信息之后,她又把纸像原来一样折回去,然后望着千纸鹤的折纸出神。

栗子?

她见过栗子,热乎乎的,冬天里飘着雾气的样子。

阿妈在厨房喊她:“筱筱,放好书包就出来洗手吃饭。”

她将千纸鹤夹进语文课本里。

可是云洱村小分队哪有什么秘密?早上林放刚来捡小石子丢窗喊林筱,林质他们就已经握着火钳夹背了大麻袋在路口那里蹲坐着等着了。

“喂,一起呀。”林双学着电影里的样子,蹲坐在路边,嘴里叼着根草,隔着老远的距离挥手喊他们。

一下子起了风,呼呼灌得他忙把嘴闭上。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今天要去捡栗子啊?”路上林筱问。

林双恍然大悟:“原来你们是要去捡栗子啊?我们不知道啊,一大早就随便拿了工具去林放家篱笆外悄悄蹲着了,见他出门直奔你家来,就知道你们俩有小秘密。”

林筱:“……”

林筱看了一眼他口中所说的随便拿的工具,如同歪打正着,竖起大拇指:“你这随便还真是出神入化了。”

林双毫不客气:“我有大智慧,不过不轻易向他人展示,低调低调。”

林筱:“……”

低调在哪?她是没看出来。

也不知道林放一个只知道看书和陪他们一起出去玩的乖小孩是怎么做到独自一个人发现竹林对面的那座落满栗子的小山林的。

往山林的斜坡上走上去,他们每一脚都踩在栗子那像刺猬一样的外衣上。

林放教他们捡栗子的技巧:“这栗子外皮的刺扎了手会发痒,要像这样,用脚踩开,然后用火钳夹将里面的栗子夹出来。”

他们看到远处还有一只从树上窜出来抱着栗子一直往嘴里塞的小松鼠,它听到动静,又飞快的爬回树上。

林质对着林放竖起大拇指:“可以呀林放,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初秋的季节,树叶们纷纷赶趟一般的掉落,铺成金黄色的地毯,风从地面吹过时,它们就偶尔慵懒的翻个个,脚步声来时,它们便沙沙作响,交杂着林间的鸟鸣声。

林放回他:“上次咱们去砍竹子的时候,我在竹子林捡到了一片叶子,后来又很偶然在书上看到,说这是栗子树叶,猜想这附近一定有栗子林,于是有空了就来找,前段时间刚找到。”

然而林筱只听到:“在竹林捡到了栗子叶?好美啊!是栗子叶的追求还是风的成全?”

他们:“……”

林双看起来明显很兴奋:“都不是,是我们要大饱口福了。”

他欢快的跑进山林,跑向栗子。

地上的栗子很多,捡都捡不完,他们每个人都已经装了满满一麻袋,艰难的一路拖到他们常去钓鱼的那个湖边。

林双回家拿锅、勺、碗、汤匙。

林放回家拿红糖。

林柯回家拿锤子锤栗子壳。

林质在岸边用破石头搭临时灶台。

林筱他们去捡干柴生火煮水。

一小时以后,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他们围在火炉旁焦急的等,一个个的都在问林放:“林放,还要多久?”

“林放,栗子熟了吗?”

“林放,可以吃了吗?”

“林放……”

“林放……”

林筱:“你们让林放歇会吧!”

水已经在红糖和板栗的作用下,变成了深红色,林放用勺子舀起一个板栗,吹了吹,放到林筱嘴里,问她:“怎么样?糯吗?”

林筱不知道是该竖起拇指称赞还是该拍手叫好,她使劲的点头:“又糯又甜,这野生的栗子味道就是好。”

他们纷纷拿起碗筷,盛了满满一大碗,跳到墙堆上坐着吃。

过了一会儿。

林放手里端着碗,低下头,伤心的说:“我可能要离开这里了。”

他们瞬间都安静了下来,纷纷看向林放。

林放的头深深地低下去。

林筱天真的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放依旧低着头,他的手紧紧地攥着碗和汤匙:“可能永远不回来了,我阿妈说,我阿爷觉得这里的教育落后,想让我去市里上学,以后好考上好的大学。可是,我都没有见过我阿爷。”

林质难以置信:“怎么会连自己的阿爷都没有见过?”

林筱反驳:“才不是呢,林放,你这么聪明,不管在哪里,都一定可以考上好的大学的。”

林安疑惑地问:“什么是大学?”

林放说:“就是可以读更多书,毕业后可以找到好工作的地方。”

林筱想了想:“没关系,如果你永远不回来,那我们就永远等你,如果你一直不回来,我们就努力去你在的地方找你,反正不管你在哪里,我们都能找到你,不管你去了多远的地方,我们都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林放抬起头看他们,眼里似乎还闪烁着晶莹的泪光,他连连点头:“嗯,我会给你们写信的。”

“写信?”

林筱回忆起那天,学着那人的语气:“可以加班吗?二十小时那种。”

大家纷纷哈哈大笑,都忘记了离别前的忧愁。

林放他们离开村子这天,林筱他们一大早就跑去山上捡了很多的栗子,跑去林放家给他。

林放除了衣服,什么都没有拿走。

他将院子里的杨桃树、释迦果树、鸡笼子里的鸡,满院的篱笆和牵牛花,屋里的电视机、DVD、光盘、书架上的书都送给了他们,并将钥匙给了林筱。

他不知道要说点什么,他只听见林筱他们不停的说着:“我们会等你回来的!”

可是他并不知道,他是否还能再回到这个小村子里面来。

他努力过了,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改变。

他坐上车的时候,看到了后视镜里一直不停的朝他挥手的他们,小小的模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恍如从前,又恍如将来。

几天之后,村子里又来一群陌生人,说是有个老板和他们的公司合作,有个要求,就是免费为这个村子提供几十台电视机。

他们都纷纷猜测,那个老板应该就是林放的阿爸。

林放阿爸重新建设了他们的村子,给他们建学校,拉电线,谈业务,公益引进电视机。

他们一家人好像离开了这里,又好像没有完全离开。当人们聊起那些天上像蜘蛛网一样密布的电线的时候,当人们在明亮的光线下吃上一口热乎乎的饭的时候,当爆竹声声的新年,从电视里面传来欢声笑语的时候,他们好像又一直都在。

起初林放频频来信,几乎一天一次,给每个人都写,说的大多都是他们学校的事。

很少表达情绪的他,偶尔也会在信上写:“有点想念你们。”

他们也很想念林放。

想念林放的时候,他们都会不约而同的在那个曾经一起钓过鱼、煮过水煮板栗的破围墙那里相遇,安静的坐在彼此身边,望着在石子的跳跃下荡着水波的湖面。

他们麻木的捡起石子、丢向水面,捡起石子,丢向水面……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机械地运转着。

日子突然变得索然无味。

后来作业变多,他们就背着书包上那里趴在围墙上写。

林筱好像真的继承了他的“衣钵”,成为了他们这一群人的小老师,负责在课后给他们辅导功课。

他们说好了,要一起考去市里找林放,接着当兄弟。

村里的大人们见了他们几个,都不免要夸上一句:“这几个小孩如今是改头换面了。”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着……

再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他们寄给林放的书信都被悉数退了回来,送信的人告诉她:“这个地址已经拆迁了,那里没有住户。”

村子里慕名而来的支教老师来来走走,她们这几年在这座豪华的校园宫殿里面迎来送往,都习惯了,就是以前这些事她总要讲给林放听,现下她连书信都不知道要寄往何处去,只能每天默契的相约在那座废弃的围墙,以为在那里聊天,林放就一定能听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