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怪(1 / 1)

垂髫之年 一闲笔 3058 字 2023-05-28

她望向自己旁边空空的座位,只好帮方牧杭把他的校服放进他课桌的抽屉里。

她拿的时候通过透明袋子看到了校服的码数。

“185?”

秦之怡听见她轻轻的声音,扭头看了她一眼,说:“你165,也不矮呀。校服的样式都比较宽松,你又这么瘦,实际身高应该比这还高吧?”

“嗯。”她点头:“我体测的时候一米六八。”

“那挺高的了,女生本来就显个儿,我才161。”

刚刚还因校服而喧哗的教室突然沉寂了下来。

林筱抬起头,看到从教室门口那里走进来一个男生,高高的,一顶鸭舌帽遮住上半张脸,却依稀可见从嘴角弧度显现的俊逸,双肩书包随意的斜背在一边,一身浅色系服装搭配既清爽又不失品味,缓缓的,他在同学们的注目中,劲直向她旁边的座位走过来,并坐下。

她透过鸭舌帽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是俊秀且棱角分明的。

这样好看的侧脸,她只在那年,村子里的大学校正中央坐着画画的林放身上见过。

不过他身上的气息,倒是很像林放。

她听见底下有同学突然小声的说道:“方牧杭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

这一篇课文老师还没有讲过,她们又在弯道超车了。

另一个同学说:“我只想掀开他的“红盖头”,一睹芳容。

她却突然有一种遇旧友的感觉,心脏砰砰的狂跳。

“方牧杭居然来校上课了”的消息突然无孔不入,强势侵略进他们日常生活的寸方寸土。

人们都在热烈的猜测:“他可能是因为第一名被夺,有了危机感,突然觉得还是应该多多少少上点课,这才回来了。”

有人立论便有人驳论,言简意赅:“他不需要这么一点多多少少。”

然而让他们更捏一把汗的是:“这两人居然还是同桌,这不妥妥的冤家见面,分外眼红吗?”

又有不同的声音站出来:“不然不然,你忘了除了冤家之外,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种定律,叫吸引力法则吗?”

这一句话倒是被方牧杭捕捉到了,他在心里想着:“那借你吉言了,预言家。”

对方牧杭毫无所知的他们不断的猜测着他突然来校上课的各种可能,从而为那个看起来乖巧美丽且弱不禁风的女孩担忧,同时又矛盾的期待着看到一场学霸之间精彩绝伦的夺一之战。

就连林双他们都听了消息跑过来问她:“听说你的第二名同桌回来了?怎么他有没有威逼利诱你退位?”

林筱无奈:“夸张了啊?咱们学校崇尚的是团结友爱,公平竞争,你没看到我们校园里每天那些温馨的画面吗?”

林安:“那不一样,你的同学不是不好相处吗?”

林筱疑惑:“这人家刚来上课,我们这都还没有处过,你怎么就知道人家不好相处了?”

林安不好意思地挠头:“我这不是听我们班的同学们说的嘛,说是平时就爱戴着一顶鸭舌帽,酷酷的,也不好说话。”

林筱反驳:“你们这个年纪的男生不就这样?”

“哪样?”

林筱愣事把“耍酷”那两个字咬碎了,重新拼凑成“酷酷的”三个字,然后艰难的从嘴巴里面蹦出来。

“不过……那个好像是林放。”她说。

“你确定吗?”他们都很激动的问。

“不确定,他一直戴着帽子,我没怎么看清,但是他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感觉到很熟悉,就好像以前林放坐在我旁边教我读书识字一样。”

“天哪。”林双从青石板凳上面跳起来:“林筱,你的直觉一直很准的。”

“我有办法。”林柯说。

林双:“什么办法?”

“下课的时候咱们偷偷跟着他。”

这个办法虽然烂得稀碎,但却得到了他们一致的赞同。不过因为他们有几个人住校,只有下午下之后的时间比较宽裕。

林质负责在路边买鸡蛋饼给他们当晚餐,其余的人则跟在方牧杭后面紧盯他的一举一动。

方牧杭背着书包穿过小巷,来到一个车水马龙的地方停了下来。

正值放学和下班的时间,路面上的行人匆匆,人生百态都浓缩在一个架着红绿灯的人行过道上。

他的正对面是一座高大的建筑。

他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和画笔。

她分不清他画的是对面的人,还是对面的建筑。

遥远的记忆却令她在这一瞬间看清了他的侧脸。

“林放。”她突然小声的脱口而出。

林质刚拎着几袋鸡蛋饼从后面追上来,她从他们之间离开,缓缓地向站在人群中的方牧杭走过去,走到他的身边,停了下来,轻轻地喊他:“林放。”

方牧杭没有抬头,笔却停在了本子上。

一秒之后他收起手里的东西放进书包,站起来转身背对着她,轻声说:“你认错人了。”

他从来对她都是这么温柔的,从未变过,又怎么可能不是他?

虽然,她无法思考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他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她?不认识他们?

后来的几天,林筱并未见方牧杭如他的初中同学赵黎可所说的那般,在这所学校引起交通拥堵,她每日都提前来校,站在教室外边的围栏边上望着通往校门的那条路,悠闲地吃着面包等他。

这里的同学见他来时,只是椅子边很平常的讨论交流会瞬间安静下来,他只是会像舞台上的主角一样,将无尽的目光都吸收藏进帽子底下的那张优越的脸上,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看来这里的学生不仅个个学习好,追帅哥的时候也都比较内敛,但是林筱不一样,她不追帅哥,她只是要逼帅哥与她相认。

而她逼帅哥与她相认的方法也很简单粗暴,就是趴在课桌上,提着笔盯着他的脸看,反正也是托了他的福,她对于正在迎接的高中学习生活还算得心应手。

下了课,她便将这些年他缺席的故事讲与他听。

简简单单如同唠几句家常一样,简简单单如同这几年他从未缺席一样。

“你走后,来了一批又一批的陌生人,我最喜欢的是那一群明星团队,我觉得他们正在做的工作很有趣,将美好的东西记录下来,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我们几个还赚了一点生活费。”

“他们说,是小方总介绍来的。一开始我还在想小方总是谁,见到你我就明白了,那个小方总就是你对不对?”

“没事,你不用回答也没有关系。”

“对了,你离开之后我们都去湖边学习,大家为了来见你,都很努力。”

“你留下来的书我也都看完了。我还在这些书里学会了育苗。你肯定也会,这个我就不讲了。”

“我还把你家的释迦果都摘上来了,我下回带给你吧。”

“我还用释迦果的种子培育了果树,现在就种在凤姐家。”

“你还不认识凤姐吧?她是我和我阿妈在学校外边租的房子的房东。她的头发卷卷的,脸上涂着胭脂,她长得很有韵味,有种特别的好看。”

“你见过林质他们了吗?”

“他们现在也长得可高了,一定是阿姨煮的鸡汤的功劳。”

“对了,叔叔阿姨呢?你们现在住在哪里?等放了假,我们去找你玩呀?”

他一直戴着帽子低头沉默不语,手里拿着铅笔在画一幅画,画还未完整,看样子,像是一幅田园乡村图,有小桥,有流水,有茅草屋。

她虽然看不到他的眼睛,但她能看到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虽然不像小时候那样一见到她就挂着笑了,而像俊冽的冰山一样,但她从他那静默的神情里读出了克制隐忍而又滚烫热烈的思念。

像他们一样。

“林放,你是不是变得不开心了?”她的语音更低了。

虽然但是,她不想看到他开心。

秦之怡听见她后边的座位一直叽叽喳喳的在聊,好奇的转过身来问他们:“你们认识啊?”

见方牧杭没理她,又转头看林筱。

林筱看着方牧杭:“以前认识,现在正在重新认识。”

秦之怡摇头,觉得这回答太过文艺,于她的性格不太相符,她喜欢简单直白,她回身顺便看了一眼坐在她旁边成天除了盯着窗外就没有什么表情和动作的沐晴亚,她的眼睛在几分钟之内转了三百六十度回到起点之后,很快便以极大的心理素质接受了自己落入怪人圈的这件事情。

然而她也明白,在物我之外的世界里,所有的“我”说不定都是怪人。

但见证物种多样性是一件非常快乐有趣犹如探险一样的事情,她以喜闻乐见的方式来稀释掉自己那一部分的怪,从而来接受别人的那一部分。

不过看当下方牧杭这对待上课的态度,两耳不闻窗外书,一心只握手中笔,这东山再起的夺一之战的猜测显然是不成立。

如此方牧杭突然来上课的真实原因便成了世界未解之谜。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渐渐发现,学校的学习氛围也很轻松,不会因为那些规章制度而令人产生紧张感,老师之间也不卷课,上次班主任借走的课,数学老师就一直未要回来,但这些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学习和进度。

他们在这里快乐而从容的学习着,成绩却日益进步。

某天下课,林质非要拉着她去食堂吃饭,说是:“我发现了学校食堂有豪华酱汁大鸡腿,你一定要去尝尝,我们请你。”

林双也拉着她的另一只手:“好朋友不骗好朋友,有鸡腿要一起共享。”

林柯:“林筱,不吃容易后悔呀。”

林安:“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鸡腿,当然,不能和林放家的比,那是特别的。”

林筱敲林安的脑袋:“特别的不是鸡腿,而且我们天真无忧的那些年。”

林安抱手护头:“现在也天真无忧。”

林双质疑:“怎么?高中的那些繁琐的计算题和超大量的背诵难道没有将你打倒?”

林安:“倒了,再站起来不就好了?奔跑的人生哪有不摔跤的?”

林双居然被林安说服了,缓缓地闷声点头。

林筱则被林质和林柯两人一人拉着一只手拉去了食堂。

秦之怡刚好排在他们前面,问林筱:“你朋友呀?”

林筱点头。

秦之怡笑笑:“你朋友还挺多。”

“发小,从小一起玩的。”

秦之怡挽住她的胳膊:“那看起来你是个被生活眷顾的幸运儿呀,跟你蹭点好运气你不生气吧?”

“生气倒不至于,但……为什么说是好运气?”

“人的一生能结交一两个一辈子的真心朋友多不容易,你还一下子……”她数了数:“有五个,当然啦,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说一辈子还过早,不过这是多难得的事情呀!”

而严谨的林筱只关心:“哪来的五个?”

“还有方牧杭啊,他虽然不在这里,但我也得帮你把他算上了,怎么样?我这人有眼力见吧?我看得出来,你们的关系不简单。”

秦之怡像个天生自来熟,她自顾自的拉着林筱聊了一整个队伍:“你也是奔着学校的酱汁鸡腿来的吧?我跟你说,咱们学校食堂的饭菜是出了名的好吃,以后三年咱们都有口福。你放心,以后吃饭我喊你,咱们一起,搭个伴,这样排起队来也不孤单。你害怕孤单吗?”

林筱摇头。

秦之怡:“也是,你从小有这么多好朋友一起玩,肯定没有孤单过,你知道什么叫孤单吗?”

林筱迟疑:“我在认识他们之前也是一个人。”

秦之怡吃惊:“你们不是发小吗?”

林筱解释:“我们六岁的时候才认识。”

“噢噢,垂髫之友呀。”

大概是秦之怡的话太密了,将时间点点挤满,她竟觉得好像才一两分钟的时间,前面长长的队伍已经通通消失不见了。

阿姨从窗口里喊:“同学,你打不打饭?”

秦之怡回头:“哎呀,这怎么就排到了,打打打,我要一个鸡腿……”

林筱他们打完饭的时候,秦之怡已经找好了位置,挥舞着手喊他们:“这儿,林筱,这儿有位置。”

他们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

林双凑到林筱的耳边问:“小林筱呀,咱们真的要跟你这同学一起坐吗?你这同学话比我的还多,我们要是和她坐一起吃饭,这完全没有我发挥的余地呀?”

林筱无奈的看了他一眼:“要不你们自己去找其他的位置吧?我去她那儿坐吧,毕竟你们也不认识吧。”

林双:“那行,那我们撤了啊。”

见林质没动静,林双又回头喊他:“走啊,哥,愣着干什么呀?”

林质思考了一下,说:“你们去,我和林筱过去。”

“那行吧。”

林双向食堂里四处张望,终于在窗口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座位,那里只坐着一个戴帽子的同学,低着头闷声的吃饭,全身散发着冷酷的俊逸。

“一定是个帅哥。”

他心想着便走了过去,问:“帅哥,可以拼个桌吗?其他地方没座位了。”

沐晴亚闻声疑惑抬头沉默的盯着他。

林双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但他又说不上来那儿不自在,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立马改口:“不好意思啊,美女,我刚刚喊的是你后面的同学呢,你看,他这位置满了,我们能跟你拼了桌吗?”

林柯和林安站在他的旁边,为他的机智而叹服。

沐晴亚看着眼前这个“小流氓”,嫌弃而没有回应他,看了他们几个人手里端着的饭盒,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饭盒走向厨余垃圾放置处,将饭盒放了上去。

林双看着她沉默的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对林安和林柯说:“看着挺帅的一小伙……一小姑娘,这青春期的少女怎么也爱耍酷呢?”

他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问林安他们:“我酷吗?”

整得林安他们差点也想将饭盒放回垃圾回收处。

林双坐了下来,眼神从人群里穿过去,望到林筱她们那一桌,刚好对着秦之怡,远远的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清晰可见,她那双嘴一开一合的,就没停过。

他突然眼神同情的望向他们:“辛苦你们了,兄弟。”

林柯和林安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呀?”

“我平时话也不少,感谢你们忍耐。”

“还行吧。”

主要是他们都习惯了。

林柯向林筱他们的方向也望过去,回头时,他突然叫住他们:“你们看,那是不是林放?”

方牧杭正笔直地坐在林柯远处的对面,百无聊赖的扒饭。他的饭扒得很慢,看起来像是没什么胃口。

林双也顺着林柯指的方向望过去,因为身高和距离以及坐姿的原因,目光刚好能看到他帽子下面的庐山真面目,感叹:“乖乖,这小子现在又帅气了不少。”

林安:“咱们现在得叫他方牧杭了吧?”

“走。”林双站起身,端上他的饭盒子不停地用他的胳膊肘碰林柯的胳膊肘催他:“走走走,端过去找他唠唠。”

林柯为难:“不要了吧?他现在都不认识咱们了。”

林双一副我有火眼金睛的自信模样:“不认识咱们?不可能,他那是装,这林放可是打小情绪稳定,他要是演起戏来,那妥妥的影帝。听我的,你们跟在我后面,记得跟紧一点呀,给我壮胆。”

林安:“……”

林柯:“……”

“他们在干嘛呢?”林质远远的就看到他们几个个个手里端着饭盒,在人群过道那里你推我攘的,饭盒里的饭还未见怎么动过,人也不是往厨余垃圾的方向走,不像是吃饱了的样子。

林筱闻言回头,看到他们正坐下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头戴帽子高高瘦瘦的男生,她的眼睛突然一亮:“那不是林放吗?”

秦之怡嘴里的饭还没吃完,漫不经心的纠正她:“不是,那是你同桌方牧杭,田螺电影梦工厂老总的小孙子。”

林筱好奇的问:“小孙子?听着怎么那么像骂人的话?你也认识他?”

秦之怡又重复了一遍:“嗯,小孙子,但我知道的也就只是江湖上传闻的那么多,秘史说不定你知道的比我还多。”

她的话突然变少了起来,闷声扒饭的频率变多了。

秦之怡人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说起话来总是一语见地,就是有点太啰嗦,不利于她们三个六根清净,一心只想自我修炼与学习无关的独家技艺的人。

比如她的摘花种草,方牧杭的妙手丹青,沐晴亚的神游菜市场。

“要过去看看吗?”林质问。

林筱摇头:“太麻烦了,让林双先去感化感化他。”

林质:“……”

学校食堂的饭菜确实美味,样式还多,回去的路上她一路摸着肚子打着饱嗝,林质只好轻轻的从后边帮她拍背。

拍了没几下,伸出去的手就落空了,他的目光追随着她身影,发现她又窜到草丛里去了。

秦之怡见正午的日晒热烈,只好撑着伞说:“要不我先回去了。”

林质点头:“行,那再见。”

秦之怡挥手:“再见。”

转身的秦之怡终于华灯初上归于车马无喧,觉得突然轻松,像吹了很久的气球终于泄了气:“哎,要不冷场可真难呀!”

她本就不爱说话,可是比起一个人独处她更害怕两个人的冷场,但她永远矛盾,永远自我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