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筱已经被那盛开在绿色的草丛中的五颜六色的太阳花迷昏了眼,她满脑子就只剩下“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的良言劝告,所以她绕过那些美丽鲜花的花朵,折了太阳花的……一老侧枝。
“折枝怎么了?折枝我也能给它盘活了!”
回去她就找了一小瓶子,跑到一楼种释迦果的地方挖了些土装到小瓶子里,将摘回来的太阳花枝插在瓶子的土里,又用另一个瓶子接了一瓶水给侧枝定根,她还用瓶子弄了一个小花洒,还找了几根细绳,第二天便高高兴兴的抱着这些东西上学去了。
她将种着太阳花的瓶子绑在她座位的窗台上,这样见土干燥时,便能及时给它浇水。
“林放。”她下意识的喊,想了想,又改口:“方同学,你要看一下我种的太阳花吗?”
身后没有声音,她又自顾自地说:“你别看它现在还只是一株绿枝,等它开花的时候可好看了。”
虽然身后没有声音,但她知道他一定都有在听。
“你知道学校食堂回来的那条路吧?我就是从那里摘回来的太阳花的侧枝,那里的太阳花已经全开了,特别好看。它的旁边还长了很多含羞草,我一碰到它们,它们就都把叶子都关上了。我下回给你摘一株含羞草回来种吧,你现在戴着帽子低着头的样子可像含羞草了。”
“含羞草?”她想着,突然低头浅笑:“怎么听着像是形容新娘子的。”
浇好了水,她坐了下来,看他素描本上的画,说:“方同学,你现在画的这个叶子长得和我的太阳花的叶子可真像。”
她的气息离得太近,方牧杭有些慌神,他只好将本子和他的笔以及他的身子都一并侧向过道。
林筱撇嘴:“小气,行行行,我不看了,不过等你画好了一定要拿给我看哟!”
她这才心满意足的又回去给她的太阳花修剪枯黄的叶子。
她从方牧杭的画上看到了刚刚被她遗漏的太阳花枯黄的叶子。
又是一周的班会课,在林筱的悉心照料下,她的太阳花已经长出了好几个花苞,花苞有好几种颜色,等过些天,天气晴朗的时候,她的花就会在太阳的照射下盛放,她在期待中忙着照料,每天过得不亦乐乎。
班主任总是铃声一响就很准时的走进来,这几天她也该落实班干部竞选的相关事宜了。
她心中最心仪的人选一直都是排名前三的那三个人,但是这几日她观察下来,林筱一门心思只想当护花使者,方牧杭忙着当未来画家,沐晴亚醉心研究菜市场分贝,这三个人各自修各自的道,大概无心这凡间小小班干部了,倒是那天帮忙发校服的那个马润宣还不错。
但她是个爱惜人才的人,怕又有像林筱一样的沧海遗珠,还是试探的先问了一句:“有毛遂自荐的吗?”
鸦雀无声。
不仅是林筱她们醉心江湖行,不理凡尘事,其他学生同样如此。
也是,这个年纪孩子,大多都已经不怎么喜欢当班干部了。
班主任看了一眼底下这三十个小神仙,只好无奈的说:“那行吧,那就交给我来安排了。”
三十个小神仙一听,有二十个还客气上了,以掌声为谢礼,声音一度热烈得班主任都有些不明所以。
就这么开心的吗?
她故意假装开玩笑的说:“好啦好啦,别拍了,手不疼呀,一会吃饭的时候,筷子都可提不起来了。”
小神仙们还是个聪明的小神仙,也回了个玩笑:“老师,我们每天的任务就是排队抢鸡腿,吃鸡腿不用筷子,用嘴。”
马润宣也是古灵精怪得很,他故作狼吞虎咽状:“像这样,放在盘子里咬。”
“哈哈哈。”同学们都愉悦的笑话他:“马润宣,下回搭伙,我就爱和吃饭香的人一起吃饭。”
班主任点点头,对于班干部的人选,她心里已经有谱了。
学校给林筱发了一张无限额饭卡,属于奖学金的一部分。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她承包了林质他们所有的饭钱,顺便还给方牧杭打了两个鸡腿,食堂阿姨还特别亲切的用白色透明袋子帮她装了起来,临行前还嘱咐她:“要赶快趁热吃呀,多补补,看你瘦的。”
“阿姨,您放心吧!”
她从小就是喝着鲜美的鸡汤长大的,只是光长个,不长肉罢了。
她让林质他们先去找座位,然后在角落的位置里找到方牧杭,把阿姨说的话原封不动的送给他,外加一点林放阿妈喊他吃饭时的演技,问他:“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很熟悉?”
方牧杭终于又开口说了第二句话:“不用了,谢谢。”
又是声音轻轻的,没有距离的拒绝。
林筱像个狗皮膏药似的:“电视上面说,男孩子都是口是心非的,说不用就是用,还是你要我喂你。”她拿起鸡腿:“来,啊,我喂你。”
赵黎可刚好走过来找方牧杭。
方牧杭连初中毕业证书都没有回校拿,初中班主任知道他们俩考进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之后,就把他的毕业证书交给她转交。
她走进时看林筱和方牧杭动作亲昵,只好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然后拉开书包拉链,拿一本红色的东西,说:“那,你的毕业证书。你连毕业证都没有回去拿,班主任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情,她挺担心你的,你有空的时候就回去看看她吧。”
赵黎可说完欲要转身离开,想起来点什么,又回头对林筱说:“林筱,你这,就跟哄自己小孩吃饭似的。”
林筱不以为意,她甚至觉得:“如果我的小孩是林……方同学的话,那我是愿意的。”
谁不想拥有一个这么帅气的孩子?
赵黎可无奈:“……挺聪明的一小脑袋瓜,怎么就这么缺心眼呢?果然上天是公平的,为你开了一扇门,就会同时关上一扇窗。”
“那咱们学校的同学后面估计都有无数扇窗。”她笑得没心没肺。
但此话不假。
“我知道了。”方牧杭冷冰冰地对赵黎可说。
赵黎可能感觉得到,方牧杭这是在对她下逐客令了,便识趣地走开了。
待打发了赵黎可,他将毕业证打开,盯着里面的“方牧杭”三个字看了许久。
林筱捕捉到了他的失落,问他:“怎么了?你的新名字也挺好听的呀,之前不知道你改名字的时候,林双还说要去改一个和你们一样的呢。”
但如果她的安慰……
果然无效。
方牧杭将毕业证合上,语气温和的对她说:“你走吧,别再来打扰我。”
但他好像……没再否认他是林放。
她感觉到他在悄悄通过深呼吸的方式平心静气,她在旁边安静的等了他一会儿,等他恢复过来之后,才笑哈哈的说:“走嘛,走,自然是要走的,你一定以为我要和你拼桌是不是?这一次你猜错了噢,我都和林质他们约好了。”
她将鸡腿放下,又嘱咐了一遍:“不过鸡腿一定要吃哦,粒粒皆辛苦,浪费粮食是可耻的哦。”
待她跑远,方牧杭才抬起头来,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
她长高了,人也比从前更开朗活泼了许多。
他在她坐下来的位置看到了林质,林放,林柯,林安。
他看见他们的脸上挂着像从前一样简单而美好的笑容,但他们的周围没有他,他的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失落。
-
临安中学第一次月考,方牧杭没有来考试,听说是史无前例。
大家都说,以前他只是不来上课,但每次考试必不会缺席,这下倒像是要反着来,这人倒是来上课了,却不来考试了,如同他们那被加以叛逆标签的青春一样。
关心则乱,方牧杭突然不来上课,说实话,一向没心没肺的林筱,突然也觉得有些慌张,不是因为成绩,而是害怕他出了什么事。
可是林双说:“林放从他还是个小林放的时候,就已经在开始起跑了,他都已经自己一个人闷头跑了这么多年,现在突然想跑得慢一些或者停下来休息一会也没什么的,大家都是肉体凡胎,跑久了都会累,我们作为他的朋友,只要好好的等他回来就好了。”
林筱突然发现,原来一向大大咧咧的林双才是那个最懂林放的人。
他们打算去找他。
“可是我们又不知道他这里的家在哪?”林柯说。
“班主任一定知道。”
林筱说着已经向班主任办公室跑去了。
林双他们跑在后边追:“这林筱,怎么都上高中了还越跑越快了。”
进了办公室,她开门见山的说明来意:“老师,您知道方牧杭家的地址吗?他不来参加考试,我们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想周六周天去他家看看。”
班主任侧身从她的旁边望过去,看到她身后的门口那里,有几个小同学探着脑袋,在那里推来推去的。
班主任低头浅笑,像是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林筱之前口中的那个教你学习的小朋友,就是方牧杭吧?”
她点了点头,惊讶的问:“老师,你怎么会知道?”
班主任说:“因为你眼睛里写着呀!真的关心一个人,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班主任放心的在纸上写下一个地址,交到她的手中:“不过我可要提前提醒你啊,这个地址我前几天去过了,没找到人。”
“好,我知道。”她接过纸张:“谢谢老师。”
他们约好了周六早上九点在学校门口集合。
纸上的地址就在市上,但这个市很大,他们花了三块钱搭了一辆拉客的风采车。
风采车上的司机是一位阿姨。
阿姨问:“你们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林筱点头。
阿姨又说:“好学校呀,这学校可是花钱都上不了的。”
过了一会,阿姨又说:“姑娘,你们住在那里?”
林筱摇头。
阿姨告诉他们:“那里可都是小别墅呀,房子漂亮着哩。”
到了一处有许多绿色小灌木的地方,已经算是私人领域,不是住在里面的人的车子不能开进去。
阿姨说:“阿姨就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你们进去之后看到大门按一下门铃,自然会有人来给你们开门的。”
他们穿过笔直的绿化公路,路两边的绿色植物很明显是每天都被人打理过了,修剪成整整齐齐的形状,有像蘑菇的,还有像戴帽子的。
他们在一处大门前停了下来。
大门是豪华的铁质材料,根根像刀枪一样直插云霄。里面庭院宽可比草原,高大的建筑像国王的宫殿。
他们站在大门前看得惊呆。
林双:“这里面住的不会是国王吧?”
林柯:“这不是童话故事里才存在的地方吗?”
林质:“太令人震撼了。”
林筱走过去找门铃,她无心研究这些,她只想快点找到方牧杭。
“哎……”他们来不及拦。
林双:“这地方这么大,里面的人身份一定不简单,你不好好想清楚再按?”
林筱:“想什么?这就是老师纸上写的地址呀。”
她把手里的纸拿给他们看,又指了指门牌上写的地址,确实是一模一样。
“那个红色的应该就是门铃了吧?”
她说着手往上按,听见从里面传来叮铃铃的声音,然后看见一位阿姨穿着仆装走出来。
她走出来看见是几个小孩,疑惑的问:“同学,你们找谁?”
“我们找方牧杭。”林筱说。
“哦,你们说小少爷呀,他不在家。”
阿姨欲转身往回走,又停住了步伐,迟疑的回头,盯着她的脸细瞧:“小同学,你看起来有点脸熟,我好像在哪见过?”
“不能吧?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阿姨突然激动地拍着自己的大腿喊:“啊,我想起来了,是小夫人。”
她一边喊着一边往里跑:“老爷,老爷,小夫人来找小少爷了,小夫人来找小少爷了。”
留他们在原地一头雾水。
林质:“林筱,你是不是长得和他们家大夫人像啊?”
林筱摇头。
林双反驳:“人家说的明明是小夫人。”
待他们进了屋,看到屋里豪华得跟镶了金似的,头顶上的挂灯是水晶的,椅子是木质镶着钻石的……
有一位白发苍苍但看起来硬朗且神清气爽的老人坐在那里,面前是一个超长的木质长方形桌,旁边放着他的金丝拐杖,正中央的青花瓷放着新鲜的花束。
整个布置整洁贵气又大方。
“那个老爷爷看起来好严肃。”林双凑到她耳边。
林柯小声的说着:“那个人应该就是林……方牧杭的爷爷吧?看起来好像很凶。”
他们愣愣的站在原处,不知道要不要往前走,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去打招呼。
“到前边来。”那个老爷爷开口,声音听起来倒是比那张脸平易近人许多。
他们战战兢兢的往前挪了几步。
林筱迟疑的说:“老爷爷,我们是方牧杭的同班同学,我们来找他有点事情,他在家吗?”
老爷爷没回答他们,直接说:“坐。”
这不怒而威的却像是命令般的语气,吓得他们赶紧跑到桌子那里推出桌椅,一屁股快速的坐了上去,你推我攘的都要坐在边角的地方,推着推着就把林筱推到了正对着老爷爷的位置。
林筱疑惑的又问了一次:“老爷爷,您是方牧杭的爷爷吗?”
“嗯。”他说。
气氛冷得都快将他们几个凝固了。
林柯推林双的胳膊,小声的说:“你平时不是话最多吗?现在怎么都不说了。”
林双:“那个老爷爷看起来很凶,我不敢。”
老爷爷哼了一声,吓得他们立马立正做好。
林双在心里想着:“这都多少年没这么坐过了。”
“你就是林筱。”方牧杭爷爷问。
阿姨给她们端上现榨的橙汁。
她点头:“老爷爷,您认识我?”
太紧张,她端起桌上的饮料大口喝了一口。
“认识,我家小孙子从一个小村子里面捡到的未来媳妇。”
她大口橙汁没来得及吞,全喷在方牧杭爷爷的脸上。
“哎呀,老爷,您没事吧?”阿姨慌张的拿着纸巾跑过来帮他擦脸。
他们几个吓得没一个人敢动,僵得像个木头。
心里都在想着:“完了完了完了,这下是老虎身上拔毛了。”
“对不起,老爷爷,我……”林筱慌忙道歉。
没想到老爷爷却没有生气,也没有怪他们,还跟他们道歉:“怪我平时太严肃,吓到你们了。”
老爷爷又说:“牧杭不在,有好些日子没回来了。”
“好些日子?那您都不担心吗?”林筱问。
“担心?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担心也没啥用,估计在他喜欢待的地方躲着吧,过段时间想通了自己就回来了。”
她试探地问:“老爷爷,方牧杭是出了什么事情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老爷爷深深地叹了口气:“是我的错。”
他将故事娓娓道来。
“很多年前,我跟在牧杭他祖父身边学习打理公司,机缘巧合,遇见了牧杭他父亲的家庭教师,也就是牧杭他奶奶,只不过那时,牧杭她奶奶早已心属她的同门师兄,也就是小时候教你们读书的那位老先生,老先生也是牧杭阿爸的另一位家庭教师。”
“我当时年轻气盛,喜欢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什么,于是便横刀夺爱。牧杭阿奶性子烈,当然是不肯屈服的,但是她犟不过她父母,你们老先生得知方牧杭阿奶要嫁人的消息,一伤心,就退了学,寻了一处地方避世当一位教书先生,估计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后来牧杭阿爸长大,认识了花店的小店员,也就是牧杭阿妈,在我的极力反对下,两人偷偷私奔了,一直到几年前,我们才在云洱村找到了他们,一开始怕他们知道了又会偷偷跑掉,便只是暗中派些人跟着,后来想想,长久这么下去也不行,便想着找个本地的人来帮忙,便在你们那里设置了个送信点,然后找了你们村的那个邮差。”
他们听着都惊呆了:“难怪,那份差事最后给了邮差叔叔。”
“后来,我和他阿奶商量了一下,觉得村子教育毕竟落后,总让孩子在那里生活也不是个办法,就让她阿奶出面去劝他们回来,就这么又劝了几年,最终在同意承认他阿爸的条件下,将他们接了回来。”
老爷爷突然陷入了沉默。
缓了缓,他又接着说:“可能,人还是不能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吧。自从牧杭阿奶从云洱村回来之后,心思就留在了那里,我猜想,她应该又再遇见他了,果然没过多久,她就跟我提出了离婚。我起初不答应,她心思郁结,整个人便憔悴了起来,我看着也于心不忍,又想断了她的念头,便提出了一个无理的要求,就是离婚可以,但是牧杭从此以后要跟着我生活。”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牧杭阿爸和阿妈自然是不肯的,哎……我只是没想到,牧杭小小的年纪,居然会自己站出来,说为了老师和阿奶,他愿意。自此之后他便变得很叛逆,我给他找的学校他都不去上,但因为他阿爸那边会时常问他要成绩单,所以所幸考试他还是会去,这孩子也是争气,回回拿第一。”
“后来有一天,我听张姨说他去上课,派人去查,才知道是你来了,本以为可以放心了,没想到,这下他人是去上课了,可是却不参加考试了。”
林筱安抚他:“您别担心,他从小就比同龄人成熟,不会做什么坏事的。”又问:“您的意思是说,牧杭阿奶几年前为了老师与您离婚?”
老爷爷的情绪平稳了一些,点点头。
林筱疑惑的说:“可是当时牧杭他们离开村子之后,老奶奶并没有回来找老师呀?”
很明显老爷爷也不知道这件事情,他着急得问:“那她去了哪里?”
林筱摇头:“我们也不知道。”
老爷爷看起来很自责:“是我着急了,你们怎么会知道呢。”
一个穿一身黑色西装的保安急匆匆的跑进来,见有几个中学模样的学生在,直起身子理了一下胸前西装外套上的扣子,凑近老爷爷耳边悄悄的说了一句什么话。
老爷爷抖了一下拐杖激动地说:“找到了,人找到了。小丫头,你们跟我一起去看看他,我怕他见了我又逃跑了,你和他兴许还能说上话。”
“好的,老爷爷。”她也很担心方牧杭,答应得很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