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曾经(1 / 1)

垂髫之年 一闲笔 2714 字 2023-05-28

班主任一听,又问方牧杭:“牧杭,那你会吗?”

“会。”他说:“没事,您放心,交给我,林筱很聪明,她学得很快。”

尽管,他对那十万或是第一名都没有兴趣。

“行,那林筱就交给你了。”班主任说。

方牧杭带了几本关于围棋的书来送给她,从基础入门到强化再到进阶。

和从前在那个简陋的小教室里他一字一字的教有所不同,这一次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她自己在那里翻书自学,极少会有看不懂的时候。

上课她就把围棋书夹在课本里看,下课她就拿着书在青石板凳上看,学校有专门打扫卫生的工人,所以每每到下课时间,学校里就会出现这样的风景:“远处的工人们在拿着扫把扫地,棵棵树下的青石板凳上面都坐满了渴求知识的学子,他们高谈阔论,他们博古通今。”

唯一不变的事,林质他们像往常一样围绕在他们身边,大概是近朱者赤,又或者是潜移默化,不知从何时开始,林质他们大课间到林筱他们旁边坐下的时候,也知道在手里拿本书了。

夏天的知了在不停的鸣叫着,听扫地的工人们说,他们现在正坐着的青石板凳旁边的这棵榕树,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年纪比他们的学校还要老。

她抬头往上去,天上是一把巨大的绿伞,在为他们遮荫蔽日。

原来这一路,不管生活有多苦,他们都是这样被默默无闻的爱庇佑者长大的。

与林质同班的施启玮看到他们几个总是在一起,他问林质:“你和方牧杭很熟吗?”

林质问他:“怎么了吗?”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施启玮说。

林质没回。

施启玮又说:“你帮我把这封信给他就可以了。”

林质问:“你为什么不自己给他呢?”

施启玮说:“我答应过别人,不能见他。”

林质迟疑了一下,不知自己为何还是接过了那封信,大概是因为,他看到了他眼睛里麻木吧,像掏空了灵魂一般。

少年应该意气风发的,像此时此刻正在校园的铃声响中冲进教室里的他们一样,他想。

“我只能帮你把信转交给他。”林质说。

“已经足够了。”施启玮回。

林筱回到教室,秦之怡正在拿着方牧杭送给她的喷壶帮她给满天星浇水,满天星旁边的太阳花正开得无比的绚烂。

她看见秦之怡的脸上挂着宁静地笑容,不同与她在食堂的时候第一次与她交谈时的那般聒噪。

下课的时候,秦之怡看见林筱将围棋书从抽屉里面换花盆,跑到她旁边问:“你要去哪?”

“去把含羞草挪回来种。”林筱回。

“那……我也可以跟你一起去吗?”秦之怡低下头问。

林筱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小心翼翼,她记忆里的秦之怡,是大大咧咧的,是活泼开朗的,她总是可以和别人有聊不完的话题。

她迅速捕捉又无从琢磨,只好迟疑的点头:“嗯!当然可以。”

到了操场边上的一个角落,林筱从书包里拿出小铲子在含羞草的旁边绕着圈圈一铲一铲小心翼翼地挖土,秦之怡则安静地蹲了下来,望着含羞草出了神,她缓缓地伸出手去,指尖轻触过含羞草的叶子,看见它们害羞得一叶一叶地合了起来,像被翻开的扉页倒流了时间。

是害羞吗?还是因为害怕?秦之怡想。

林筱远远地看见还未合上的青叶接住了一滴晶莹的眼泪,然后在它们柔软的青枝上开启了漫长时间的快速倒流。

林筱走过去,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她关心而慌张地问:“你怎么了?”

秦之怡使劲地摇头。

她妥协。

她投降。

她说:“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说:“对不起。”

她为她突然觉得想哭而感到抱歉。

可是秦之怡清楚的知道,她该是热烈而滚烫的,她该一刻不停的燃烧着自己,为那些孤独碰杯、人心各处的庆祝点一盏舞台灯,她该在那些人在饭桌前摇晃着高脚杯起哄的时候,为他们唱一首简单的儿歌,这样才不会显得他们的黑暗是那么的明亮。

“为什么大人们总喜欢戴着面具将别人也训练成戴着脚镣的演员呢?”

她只是稍微大声的问了一下林筱,而多年的礼貌训练又让她觉得自己举止失态,于是她只能选择落荒而逃。

但只有在这里,她才能逃得掉,也只有在这里,在这一处只有同龄人的土地,因为他们平等,所以他们的耳朵与耳朵对齐,才能聆听,而不会自以为是的将嘴巴放在耳朵上。

好滑稽啊,当一个人的嘴巴长在耳朵之上。她想。

她听过太多自以为是的说教,仿佛她的人生不是为自己而活,而是曾经失败的人为重新塑造生活而雕刻的模板。

她要成为他们理想中的样子,这样才能勉勉强强的算是一个成功的人。

林筱看着她匆忙而慌张逃离的背影,惊觉自己好像是幸运的,至少她的心灵从未被训练成孤勇的困兽,她见过万物,一直自由。

她抱着含羞草回到教室,秦之怡正端坐在座位上,见她进来,抬起来眼角明媚的和她打招呼:“你回来了?”

像她第一次和她打招呼时那样,像刚刚她们不曾一起去采过含羞草一样。

她可以随时将自己从时间的一角分离,她已经成为了一名非常出色的演员。

林筱愣神,缓缓地应道:“噢!”

-

方牧杭阿妈听说他们要去省城参加围棋竞赛,要帮方牧杭收拾行李。

方牧杭拒绝:“妈,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我和林筱一起去的,您不用担心。”

“还有小林筱呀?女孩子东西一定多,那阿妈去帮她收拾。”

方牧杭夸她:“妈,您真聪明!”

方牧杭阿妈来了林筱住的地方,发现她就将几件衣服塞进书包里,就算寥寥草草的收拾完了,拉着她的手非要带她去买一个行李袋。

她说:“女孩子就应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于是她本就几件简单的衣服,一下子又多出来了几件漂亮的公主裙。

方牧杭阿妈举着裙子在她身上比量,笑容绵绵的说:“这几条都好看,到时候,你就挑一件自己觉得最好看的,穿去比赛。”

林筱说:“阿姨,我们代表的是学校,比赛的时候一定要穿校服的,不过我们学校的校服也很好看。”

她将校服拿给她看:“也是小裙子。”

老爷爷听说了方牧杭和林筱要去省城参加比赛的事,开着他那辆豪华超长小轿车也要来送,现在车子就停在凤姐这出租房的小门口,车把门都给堵住了。

凤姐摇着园扇走出来,对他说:“老爷子,你这影响我做生意,可不地道呀!”

老爷爷严肃地回她:“我来接我未来的小孙媳妇去参加比赛,要什么地道。”

凤姐侧站着身子,故意说:“哟,那你这未来的小孙媳妇该不高兴了,她可最不喜欢蛮横不讲道理的老头子了。”

老爷爷瞪了她一眼,低头凑到旁边一个保安的耳边说了什么,就看到那个保安弯腰点了一下头跑出去把车挪开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她们在房间里已经听见了老爷爷那浑然天厚的笑声:“哈哈哈。”

然后转身,才看到老爷爷刚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拐杖。

“爸,你怎么来了?”方牧杭阿妈问。

“我来看看。”他边回答着边径直走向林筱阿妈:“这位就是未来的亲家母吧?”

“您是……”她听见林放阿妈刚刚叫她爸:“方牧杭的爷爷?”

“是的。”老爷爷语气温和的回答:“我派了人来接小林筱她们。”

“不用了。”是方牧杭。

他正提着行李袋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拒绝了老爷爷:“学校安排了校车,你们都回去吧,别折腾了。”

“这怎么能是折腾呢?”老爷爷往地面敲着拐杖。

林筱也不知这两人是怎么了,一见面就好像分分钟能炸开锅。

幸好老先生拖邮差叔叔送的信到了,打破了僵局,是老奶奶和老先生的祝愿信。

信中写:

一切安好,勿念。

愿前路披荆斩棘。

“好啦好啦,学校的大巴士宽敞,我们马上就回来了,走啦,拜拜。”

她拉着方牧杭的手跑得飞快。

快到学校停在校园门口的大巴士那里的时候,林双他们从车身后面探出头来。

林质走上来关心地问方牧杭:“怎么样?没事吧?”

方牧杭回:“嗯,放心,没事。”

林双手里拿着两株折柳,笑呵呵的笑话他们俩:“噢,你们俩有小秘密。”

方牧杭转移话题,看着林双手里的柳枝:“送我们的?”

“噢,对!”林双把柳枝递给他们,一人一株,说:“这里没有长亭,没有古道,就浅浅折柳一枝道别吧!”

林柯笑话他:“林双,你整这么诗意,我还有些不习惯。”

哈哈哈,大家笑作一团。

长长的巴士在宽宽的公路上慢慢驶离,她趴在巴士最后排的座位,隔着后车窗朝他们挥手,看他们挥舞着手臂,慢慢、慢慢、慢慢……小如一颗尘埃。

承办单位省竞赛科研研究院为他们在清开大学校园内安排了宿舍,她与其他参赛的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住在女生宿舍,方牧杭帮她把行李搬上去,她望着这间朝阳的宿舍,对他说:“这见宿舍我好像来过。”

“怎么会?”方牧杭说。

“就是说啊,为什么会这么熟悉呢?”

“会不会是因为大学宿舍的陈设都差不多,你曾经在电视上看过?”

她也觉得:“有可能。”

节目组的人来催他们:“大家都动作抓紧点,放完了东西赶紧去大会堂候场,要安排代表上去抽签了。”

她陪着方牧杭去他宿舍放东西:“你看,我对你们宿舍就没有刚刚那种熟悉感。”

之后他们就赶往大会堂。

节目组的人用话筒喊:“各位参赛人员现在请到大幕后面来排队抽签。”

林筱也跟着一起过去了,但是只需要一个进去,她就在外边站着等。

从她站着的地方望过去,是一排小房间,上面用纸张临时贴着标签,她看到其中一个标签上写着:沐婉秋团队化妆间。

然后听见喇叭里又有人在喊:“各位参赛人员现在请到会议室拿节目礼物。”

她望了一眼,会议室就在走廊倒数第二间,于是便走进去。

房间里只有一个工作人员,他正在低头不知道在纸上写什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回去了,说:“礼物在桌子上,一个人一盒,可以帮队友领,自己拿,拿完记得在本子上签个名。”

“噢。”

她签完名走出去,看着手里的礼物,上面写着国际围棋,官方比赛专用,围棋竞赛研究院赠。

周围的工作人员参赛人员陆续多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人群来来往往,无聊得只好将围棋拆开来看看。

突然肩膀处被人撞了一下,棋子从盒子里洒了出来,落了一地。

那个人慌慌忙忙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赶时间,一会回来我帮你重新换一盒。”

估计是工作人员吧,她想,还是算了,捡起来用都一样。

她蹲下身子一路的捡着棋子,突然听到拐角处有人争执,两个声音她都觉得似曾相识。

“今晚跟他去吃一顿饭吧,我们就要结婚了,以后生活在一起,你们总要见面的。”

女孩冷冷的说:“不可能。”

她想起来了,是沐晴亚。

她蹲着身子小心翼翼的伸出头去,看到另一个人是巨星沐婉秋。

他们俩居然认识?

她慌慌张张的捡完最后一个棋子,然后跑开。

她不想知道别人的秘密,光是知道秦之怡一个人的秘密就已经让她够累的了,她不想再知道一个沐晴亚的。

刚好方沐杭抽完签从大幕后面出来,她拉着他就往外跑。

“怎么了?”方牧杭疑惑的问。

她想了想,故意捂着肚子,假装说:“哎呀,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今天一早都还没有吃饭呢,难道你都不觉得饿吗?”

方牧杭疑惑的点头:“嗯,饿了,走吧。”

这个点学校的学生已经各自回宿舍,但近一周因为有比赛,所以食堂不打烊,食物供应也充足,外来人员也不需要刷学生卡。

她好似驾轻就熟,一路熟练的领着方牧杭打菜找坐。

吃完了饭,她将刚刚洒出去的棋子数了数,嘀嘀咕咕:“怎么数目不对?还差一枚黑棋。”

“怎么了?”方牧杭问她。

“我刚刚本打算将棋子拆开来看看的,但是一不小心被人撞洒出去了,现在发现棋子少了一枚。”她说。

方牧杭说:“没事,这不是有两盒吗?”

林筱指着未拆封的那一盒说:“没有,这盒没拆的是你的。”

“没事,我不用,都给你。”方牧杭说。

林筱摇头:“不行,这是纪念品。”

“那你把那盒少一枚棋子的给我吧。”

“那不是更不行?”

“残缺的东西不是更特别?而且那盒新的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方牧杭笑着说:“好了,就这么办吧,今天一天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送林筱回去之后,方牧杭并没有回寝室,他出门去一家电影梦工厂的其中一家分店要了一辆小轿车和一个司机,开往一个陌生的地方。

在远离省城中心的一处偏僻的地方,建有一家非常豪华的私人医院。

方牧杭手里拿着一张写有这个医院地址的信站在高大建筑的一角,看医院的正方牌匾上写着:念卿精神病院。

“念卿?”他的心中为之一震。

在更隐蔽的角落处,那个叫施启玮的男孩躲在没有光的地方,目送着他缓缓地走了进去。

然而更令人感到疑惑的是,偌大的医院里却没有几个人,他只看到了远方树下的轮椅上坐着一位头发苍苍的女人的背影,还有她身旁站着一位照看她的护士。树的后边盛开着一大片芳兰。

他觉得那个背影分外熟悉,走进了看。

“念卿伯母。”他说。

女人机械地回头看他,眼神麻木空洞。

脸庞是熟悉的,人却是陌生的。

护士见了他,喊:“牧杭小少爷。”

“小苏姐。”他惊讶地喊道。

他问:“你和念卿伯母为什么会在这里?念卿伯母为什么看起来,精神有点儿恍惚?”

护士说:“自从三年前您搬去临安市和老爷一起生活之后,二少爷和二少奶奶也搬了过去,之后大少奶奶就和大少爷起了争执,大少奶奶说是大少爷在外边养了一个女人,还生了一个孽种,要起诉他离婚,可是还没等大少奶奶起诉,她就疯了,然后大少爷就把送来了这里。”

他进来的时候仔细地观察过这家医院,所有的装潢都还很新,大概建了还不到五年。

“这三年里,这家医院就只有你们两个人吗?”他问。

“还有一个医生。”护士回。

“那医生呢?”

“他只有在大少奶奶情绪极度不稳定的时候才会出现。”

他蹲下身子,拉住她的手,惋惜中带着愤怒:“费尽心力盖了一栋这么大的建筑,就是为了关住一个人?念卿伯母,若您此刻还清醒,不知会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