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牧杭回忆起六年前,他曾亲眼目睹过念卿伯母他们的爱情修成正果——八年的爱情长跑,终于从相遇相知走进了婚姻的殿堂,那时,伯父为了娶她,倾尽全力仅用时一个月就为她建了一座花园宫殿,婚礼的誓词上,他大声地宣布,她永远是他的公主殿下。如今他为了娶别人,又轻易地推翻了他的誓言,为他的公主殿下建了这一栋精神牢笼。
只是给他写信的人是谁?
他看着那封没有署名的匿名信,他为什么要引他来这里?
他对小苏说:“小苏姐,念卿伯母就麻烦您先照顾一下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好的,牧杭少爷。”小苏说。
他并没有坐车往省城的一家公司总部去找他大伯,而是前往了另一个富豪小区。
他是来找沐晴亚的,但他并不确定她会不会在这里。
这是一间座落省城正中心最繁华位置侧边的小别墅,是他大伯几年前刚买下的另一家房产,房子挂着的却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六年前的某一天,他第一次见到沐晴亚,是在他大伯家居别墅的大草坪里,她被一个叫沐婉舒的妆容美艳的女人牵着。
那时她叫沐婉舒姐姐,叫他大伯叔叔。
他站在角落里,远远地望到,大大的落地窗里面,长长的饭桌前,沐婉舒,沐晴亚和他大伯正坐在桌前用餐。
方牧杭知道此情此景,按照沐晴亚的性格,定然是坐不了多久,他只需在此处等着。
果然,没几分钟,也不知沐晴亚找了什么理由离桌,已经偷溜到他这个方向准备爬墙出来了。
他双手抱胸悠闲地等在下面。
沐晴亚见了他,冷漠地从墙上灵活地跳了下去,落地之后拍了拍手,冷漠地问他:“你不在清开大学守着你的林筱,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方牧杭简洁利落地回:“找你。”
“哟,难得。但你看见了,我在忙着逃亡,没空。”
他浅浅地笑了笑:“怎么我每次见你,都是你在逃亡的时候?”
“没办法,只能说明救世主就是你的使命呗,你就留在这里接受你的命运吧,反正我不,再见。”
沐晴亚刚要走,方牧杭拦住了她:“等等,我找你真有事。我见到念卿伯母了。”
沐晴亚惊讶得眼神中闪过一丝琥珀色:“念卿阿姨?她不是离开这里了吗?”
“你怎么知道她离开这里了?”
“沐婉舒呗,她说的,但你知道,她说话我不爱听。”
“我给你个地址,你去看看吧。”方牧杭说。
沐晴亚接过信,挥手走远了。
-
林筱睡醒,趴在床上看了一眼宿舍,静悄悄空无一人,她再望向窗外,夕阳爬上阳台,她觉得肚子有些饿,从床上爬了起来,去方牧杭的寝室找他一起去吃饭。
“今天中午就没见他人影。”带教的老师说:“这方牧杭,真是一向自由散漫惯了,一出了学校,心就更野了,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一向自由散漫?
她可不认同,在她的记忆,估计找不出第二个比方牧杭更自律的人了。
她记得小时候,每一次他去找方牧杭,都会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本书,靠在他家的书柜上,认真细读。
他犹爱阅读关于植物学的书。她如今能有一身将植物从一处地方换到另一处地方,且存存活率为百分之百的本领,还是多亏了他留下来的那些书。
借用林双的话来说,她也算是青出于蓝了。
她在校园里四处寻不到方牧杭,只好走出校门去。
今早来的时候,巴士直接开进了大学,关于这座城市,她也是隔着车窗望见几分。
但就是这几分,已经抵了他们刚从村子里上来看到临安市的那九十九。
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来来往往拉车的车夫,呼呼行驶而过的风采车,一辆车刚停,另一辆车又拉着客人跑远了。
建筑上挂着霓虹彩灯,动人的曲调从各间高大的建筑里面传出来。
建筑外面围墙上的电影投屏里,全是沐婉舒的身影。
女人们穿着华丽的旗袍,脚踩着鲜艳的高跟鞋,手中挽着穿着燕尾服的绅士,笑得风姿绰约。
水围绕着圣女的雕像从池中喷洒出来,细细密密的洒向空中。
她穿过喷水池,看见秦之怡。
“秦之怡?她怎么会在这里?”
秦之怡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肥胖的男人,面目看起来凶狠,她犹疑了一下,没喊,微微地听见那个男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地方怎么会有芳兰的味道?”
那个胖子男人伸长了鼻子使劲地嗅,语气粗鄙地对秦之怡吼道:“你,还不快滚去给我找?”
秦之怡向四周环顾,看见了远方站在水池对面的林筱,她们俩四目相对。
“好。”她颤颤巍巍地说。
她故意从后面绕开,走了一长段距离,才走到林筱面前,对她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林筱问:“什么忙?”
“我的项链掉到这个水帘后面了,但是我怕水,你能帮我捡一下吗?”
林筱看一下喷水池,里面就是一平面,也没有什么危险,就是走进去的时候,会被水喷湿而已,于是答应她说:“行。”
秦之怡看到远处的那个胖子在朝她招手,她喊了一声林筱:“我找到了,你出来,谢谢你。”
她跑回胖子身边,听见胖子疑惑的喃喃自语:“这味道怎么突然就没了?”
林筱从水帘里走出来的时候,只看到秦之怡和那个胖子走远的背影。
方牧杭见了她,急急忙忙的跑上来,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帮她套上。
她捂着鼻子打了一个喷嚏,没心没肺的笑着说:“嘻嘻,这水还挺冷的。”
方牧杭担心地说:“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万一……万一迷路怎么办?”
“不会的。”林筱自信满满地说:“我从小就可会认路了。而且我跟动植物们都很熟,只要风一吹,它们就会告诉我方向在哪了。”
她笑:“你是不是不信?我以前这样跟我阿妈说的时候她也总是只夸我聪明会讲童话故事。”
“信,但你看看,这里哪有什么植物?”方牧杭说。
刚刚被这座城市的繁华迷了眼,她都没来得及发现,这个街道一眼望去,确实见不到任何植物。
“是噢,为什么会这样?”林筱疑惑的问。
方牧杭扶着她往学校的方向走:“都拔了将地用来建筑铺钢筋水泥了。”
“可是明明学校里还有的,这街道上怎么一点绿色的东西都不种?”
“学校和这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们不都在一个市里面。”
“学校是传输知识的地方,没有被繁华的气息所污染。”
“听着好像也有道理。”
她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她窘迫地用手去捂,不好意思地说:“嘻嘻,饿了。”
她指着远处的一家小吃店:“我想吃串串香。”
说着又打了一个喷嚏。
方牧杭只好说:“咱们打包回去吧,你得先回去换一身衣服。”
“行吧。”林筱回。
他将林筱送到宿舍楼下,拎着串串香站在楼下等。
路过的女生们一直含着桃花眼看他,他只好站到宿舍楼后边。
林筱穿着一身小裙子下楼没看到,刚打算喊,就听到他的声音从她的后面小声的传来。
“林筱,林筱。”
她疑惑的转身,轻快的跑到他身边,也小声地问:“你站在这里干嘛?躲猫猫吗?那你被我找到了噢。”
方牧杭:“……”
方牧杭只好说:“走吧,我们去食堂坐着吃吧。”
林筱开心的跟在他旁边,见路人一直盯着他们,反正她是不在意的,但她觉得方牧杭看起来好像有些小害羞,故意打趣他道:“嘻嘻,方同学,你看路过的那些人是不是一直在看我们?你是不是不喜欢人家看你。”
方牧杭压低了帽檐:“没有。”
林筱:“那你的帽子干嘛戴得这么低?”
方牧杭:“日光太亮。”
林筱摇摇头:“……方同学,你不诚实了,你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真诚的小林放咯。”
林筱总觉得,这座校园的围墙就像一个防护盾,将里面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相隔离。
里面的学生生活简单却有希望,外面的世界看起来纸醉金迷,但为生活奔波忙碌的那些人却令人感到颓靡,他们的眼中,总是写着机械两个字,像是被造出来的人形木偶。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远离围墙的外面天地,不应该更自由和辽阔吗?可是为什么他们出了围墙的心却好像被折断了翅膀一般?
晚上的时候,所有灯光在天上地下都亮了起来,也许舞厅里还会有婀娜的身姿在跳舞,曼妙的歌声响彻大大小小的街道,在外面不停地敲击着学校的围墙。
这座校园依旧安静静谧,图书馆里的灯光平静温和,人们围着桌子而坐,或认识或不认识,都可以彼此安静陪伴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又或者直到夜幕降临。
林筱坐在操场的栏杆上,抬头赏着这皎洁的月亮。
她说:“我喜欢这里,这里,是我的精神故乡。”
方牧杭说:“那好,以后你们在的地方就是我的精神故乡。”
林筱回头看他:“那你岂不是要一直流浪?”
方牧杭轻轻地摇头:“不会,我会一直拥有。”
他们会一直在,他会一直到达。
隔天早上,大学生们放假,都坐在大礼堂的台下当观众。
林筱在备战席摩拳擦掌:“看了那么久的理论,今天算是第一次实战了。”
她看起来倒是一点儿也不紧张。
“没事,根据平时训练来看,完全没有问题。”
也不知道方牧杭是不是在安慰她。
“真没问题?”她问。
方牧杭回答得很肯定:“真没有。”
“不过说来也怪,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万变不离其宗,每次你教我方法的时候,我总是很快就知道你说的那个下一步是哪一步。”
“没办法,你天赋异禀。”方牧杭说得轻巧。
“嘻嘻,最好是哦!”她说。
反正她想从方牧杭嘴里听到一句批评她的话,那是不可能了。
他们被分外青少年组,喇叭声响的时候,他们从大幕里穿过去,那里有很多个大房间,门上挂着标签,进去之后还要抽号码,他们俩的位置分得很开。
但果如方牧杭所言,她真的没有一点问题,因为方牧杭仿佛如押题大神,对手的每一步他都算得精准,仿佛如他亲身亲临过一般。
毫无意外,第一场比赛,她轻而易举地赢了,学校外面的围墙上,大明星沐婉舒的电影动态屏幕暂时被换成了他们今天参加的竞赛赛事,在这座城市每天二十四小时轮轴播放。
第一场比赛结束,淘汰百分之八十,他们可以休息一天,养精蓄锐。
第二天一大早,方牧杭给她买了早餐,说:“我今天有些事情要出去一下,中午的时候有可能会回来晚点,我买了一些面包,你要是饿了可以吃点,早餐是热乎的豆浆油条。”
林筱接过袋子:“你要是不回来了,中午我饿了就去学校食堂吃吧。”
方牧杭想了想:“也行,不过你要是想出去玩的话,等我回来我带你去,我对这里还算比较熟悉。”
“好。”她说。
没过多久,又有人来敲门,她以为是方牧杭回来了,跑去开。
“方同学,你怎么回来这么快?”
打开门,对面站着的却是秦之怡。
“恭喜你呀!”秦之怡说。
“这还只是初赛呢。”她笑着回。
“上次你帮我找项链,我还没有谢你呢,我请你去吃饭吧?”秦之怡又说。
“不了,方牧杭给我买了面包,他一定不会自己去吃饭的,我不想等他回来找我去吃饭的告诉他我已经吃了,这样他一定会很伤心的。”林筱说。
他们是如此的互相信任。
秦之怡开始着急了,她想了想,又说:“那我陪你去逛街吧?”
“方牧杭说等他回来再带我去,他对这里比较熟悉。”
“那你陪我去逛街吧?”秦之怡拉起她的胳膊:“你先陪我去逛逛,等方牧杭回来了,他再陪你去逛,这样,你们还能顺便看一下你们下午,最想去哪里玩,就不至于浪费时间,你觉得怎么样?”
“那好吧。”林筱转身出门:“带教老师说,我们去玩可以,但必须要去和她报备。”
“你是说文老师吗?”秦之怡问。
林筱点头:“嗯!”
“你放心吧,我来之前去文老师了,她说你们今天休息,可以自由出行。”
秦之怡说得有理有据,她只好说:“那……好吧。”
但她还是转身先回屋留了信,让室友帮忙转达给方牧杭。
路上的时候,秦之怡拉着她往前走的脚步越来越快,焦灼的神色越来越明显,看起来丝毫不像是来逛街的。
她觉察到了不对劲,试探地问:“对了,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学校不用上课吗?”
秦之怡一直环顾四周,心不在焉地回:“噢,我家里有点儿事情,请假了。”
“你家住这里吗?”她又问。
“嗯,对啊!”秦之怡心虚地回。
“你饿吗?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好啊。”
“你看那家店怎么样。”林筱指了指旁边的小吃点。
“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吧,就在前面。”秦之怡看都没看她说的那家店,而是一直在环顾四周,好像在等什么人。
林筱终于确定秦之怡的不对劲,她企图先找个借口脱身。
林筱说:“那里有家大商场,那里肯定有厕所,我想上厕所。”
“噢,那里……那里没有,我带你去的地方有。”秦之怡说。
她故意假装被远方的建筑吸引,本想挣脱之后跑开,看能不能制造个跑迷路的假象,但手刚挣脱开,眼前就一片黑了。
她被人套进了麻袋里?
在一个大街上,她被人堂而皇之的套进了麻袋里?
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假设,但此时装她的那个东西,感觉上,可太像一个麻袋了。
直到她重见光明,才知道,那不仅是一个麻袋,还是一个曾经用来装狗饲料的麻袋,因为袋子外包装上写着:优良狗粮。
眼前是一个大房间,好像是城市里大餐厅的vip客户包厢,一群叔叔阿姨围着一个圆桌坐着,他们都在笑眯眯的看着她,那眼神,看得她毛骨悚然。
圆桌上,只有一个她熟悉的面孔,那就是秦之怡。
秦之怡突然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她又不清楚眼前到底是什么情况,只好说:“误会,我来错地方了,这就走,这就走。”
“没来错,你可是我们的贵客,这座位就是给你留的。”那群人里其中一位妇女说。
外边的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送菜。
那位妇女扯着微笑的嘴角用命令的语气对秦之怡说:“之怡,还不快叫你的同学过来坐,这小孩整天这么孤僻,安静得跟个傻子似的,朋友没有一个就算了,话都不会说,真不懂礼貌。”
她看见秦之怡低着头笨拙地推开椅子走向她,张开口结结巴巴的说话:“林……林筱,你坐吗?你要坐吗?”
这大概就是秦之怡口中所言的孤单吧,在一群熟悉的人中间,却如此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