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筱突然觉得鞋子像是被地面上了胶,她刚刚还在脑海中想过的一百万种拒绝的理由,全部失效,没有一个可以从她的口中蹦出来。
她又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什么叫你要坐吗?这说的是什么话?就叫你平时要多跟人交流,见到长辈要问好,与朋友要搞好关系,整天就只知道躲在房里,叫都叫不出来。”
“好呀。”林筱笑着说。
她看到秦之怡惊讶得抬起头看她,眼里闪烁着的希冀,如同看到了救世主。
但林筱的内心依旧感觉得到极度的不安,她平抚着心中疑虑坐到秦之怡旁边的位置上,看着围在桌子上的那一群人扯着面皮干巴巴的笑着说:“丫头,这里你最小,出于对长辈的礼貌,你先做个自我介绍。”
“我叫林筱,是秦之怡的同班同学。”林筱说。
“没了?”那人失望地问。
“没了。”林筱疑惑地回。
那人看起来似乎有些生气:“那你有什么才艺?你给我展示展示吧。”
林筱摇头:“我没有才艺。”
“噢,没有。”那人思考着,嫌弃地说:“吃吧,吃吧,刚烤的牛排。”
林筱看着那三分熟和那分不清是酱汁还是鲜红颜色的牛排,根本下不去口,她只好拿起叉子和小刀,只切不吃。
她听见他们在小声的嘀咕。
甲:“我就说秦之怡怎么会和这小丫头处成朋友嘛,原来是物以类聚呀。”
乙:“看来这小丫头也不怎么样吗?这大少爷把她当宝一样的寻。”
丙:“不如我们帮大少爷先教育教育她,免得她一会冲撞了大少爷,还害我们反被怪罪?”
甲乙都诧异的看着丙的脸,着急忙慌的对他说:“你的脸愤怒得都快变形了,快变回去,快变回去。”
林筱抬起头,脑海里似乎看到对面那一张张嘴巴跑到鼻子上面,双眼跑到额头上的面目扭曲的脸,吓得手里的小刀一用力,咔嚓一声,将她眼前装着牛排的盘子切成了两半。
他们听到声音都回头看她。
双方各自沉默僵持了几秒。
林筱被吓坏了。
他们也被吓坏了。
他们小声的问自己旁边的人。
丁:“小丫头生气了,你说怎么办?”
戊:“谁知道这小丫头这么凶的?她可不像秦之怡那么傻,你看她那架势,是打算不把我们这些长辈放在眼里了。”
“她难不成还想动手?”
“不能够吧?”
“听说她以前挺厉害的?”
“你听谁说的?”
“怕什么?她早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林筱听得云里雾里,也不知道他们在说谁,但她看着那个裂掉的盘子也不太敢动,是先和他们说一声呢?还是先叫服务员?万一他们又觉得她直接喊服务员而不喊他们而觉得她不礼貌怎么办?
真是难办!
那个人已经在慌慌忙忙的整理自己的形象,他转向身后,往下拽了拽自己的嘴巴,还得往下拽鼻子,再然后是将眼睛也拽回原来的位置,这一顿操作把他折腾得,实在是疲惫。
他们这一族的人什么都好,平日里这要是见谁做什么看不惯,逮谁想骂就骂,就是每当这时,五官就会在脸庞上四处乱飞,容易被发现。
但往日也没什么,他们只需等骂完舒服了,让他们自己跑回原来的位置就行了。
只是大少爷说他们要找的人还没找到,不宜在太多人面前暴露身份,这可把他给为难的。
林筱刚抬起手打算喊服务员,话还未说出口,他们纷纷紧张了起来:“你干嘛?”
林筱不明所以:“叫一下服务员,收一下盘子。”
林筱指给他们看。
“噢,收盘子呀!”他们心有余悸。
秦之怡在旁边看得默不作声,却在心里暗爽,人虽然是她带来的,但多少心里有愧,她本来还挺替林筱担心来着,没想到这群披着人皮的妖怪居然这么害怕她。
“早说呀!收盘子为什么不早说?”那个人慌张地整理着衣角,颤颤巍巍的怒斥到:“没礼貌,真没礼貌。”
他又问旁边的人:“大少爷来了吗?大少爷怎么还不来。”
林筱看了一下秦之怡,对她说:“我得回去了,再不回去,方牧杭找不到我,该担心了。”
见秦之怡悄悄地点了一下头,她便放心地对他们:“各位叔叔阿姨,我得先回去了,我出来的时候带教老师说就给两个小时。”
秦之怡惊讶得看着她,没想到她灵活应用得这么快。
“这么快。”他们那狐假不知道哪里来的威的语调还没有降下来,整个人看起来表情显得很滑稽,那张想骂而不敢骂的嘴正在和鼻子抢位置,在那张脸上拉扯得也是很辛苦。
秦之怡知道来由,正艰难而又非常不动声色的憋着笑。
林筱点头:“嗯,非常不好意思。”
她说着站了起来,向门口一步一步往后倒退,她怕又有麻袋从天而降,从后面又给她绑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外边吵吵闹闹的声音响起。
“小少爷,小少爷。”
伴随着慌乱而又混杂的脚步声。
她看见方牧杭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站在门口,她刚打算开口叫他,就听见一群人的声音从她的背后响亮的传了过来。
“小少爷好。”
她顺着声音回过头去,看到刚刚围着桌子指手画脚的那一群人,此刻正绕着桌子齐齐地弯下腰低下头去。
她看到秦之怡快速地后退到那群人的后面,弓着肩膀。
方牧杭瞪着他们,拉上林筱的手走了出去。
他一直沉默地拉着她的手往前走,也不说话。
他们走了出去,她终于又看到了明亮的日光,她看到正上方的牌匾上写着:没有假日饭店。
门口的正对面有两个车夫,他们正在抢一个客人。
“是我先看到的。”
“是我先看到的。”
谁也不让着谁。
她回头看着方牧杭的背影,只好开口喊他:“方同学,我不是故意害你担心的,我给你留了纸条了。”
他终于停了下来,顷刻间回过头来将她抱在怀里,好像害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那般。
她虽然不清楚他到底怎么了,但猜想,可能是回去的时候找不到她给吓坏了吧。
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
然后感觉方牧杭将她抱得更紧了。
他的下巴深深地埋进她的背里,她感觉到从肩膀处传来的眼泪的清凉,突然心中一惊。
“你怎么了?”她觉得有些手足无措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方牧杭平复了一下心情,还是没说话。
林筱只好笑着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就当是找个办法来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吧,虽然这个方法听起来确实不怎么样。
方牧杭思考了一会儿,说:“我回去的时候碰到文老师了,她说你和秦之怡出门了,我就找过来了。”
“那你怎么能直接找到这里?”
按照路程来推算,就算她们刚出来,方牧杭就回去碰到文老师知道她们出门了,再加上找的时间,方牧杭也不可能这么快出现在没有假日饭店。
“我以前听人说过,秦之怡有个舅舅在这里开饭店,所以就想碰碰运气。”
听说是假,但他的确是在碰运气,他只能感到庆幸,目前那个人看起来似乎也不太确定林筱是不他要找的人。
街道两边的投影仪大幕上还在滚动播放着他们昨天的围棋比赛,他拉着她的手走进其中一家写着“一家电影院分店”的电影院,对前台的售票员说:“我找你们经理。”
那个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愣了愣神,惊讶的问:“你是方牧杭小少爷吧?”
看见他点头,震惊得站了起来。
那个女生看了站在方牧杭旁边的林筱,眼里写着羡慕,一半是羡慕她看起来如此美丽,纯真无邪,另一半,则是羡慕她可以站在方牧杭旁边,他们看起来却如此的势均力敌。
“小少爷,您先稍等,我进去帮您喊经理。”
那个女生飞快的跑向员工工作间,边跑边喊:“经理,经理。”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雍容端庄的中年妇女从员工工作间走出来,她穿着工作制服,长发向后一挽。
刚刚那个女生跟在她的身后。
她见了方牧杭,也是喊:“小少爷,听闻您来清开大学参加围棋竞赛?怎么有空过来了?”
方牧杭尊敬地喊她:“章经理,能否请您帮个忙?”
章经理忙说:“小少爷,您快别这么说,当初要不是您帮忙,我早流落街头了,您的这份恩情我会永远铭记于心的。”
方牧杭说:“我想把大幕上那些关于围棋竞赛的视频换掉,不知道会不会让您感到为难?”
“小少爷说笑了,这电影院本就是您家开的,您的要求说成帮忙,真是折煞我了。”
章经理转身利落的吩咐她身边的那个女生:“关了吧。”
他们走了出去,发现刚刚关于围棋竞赛的投影如今又全部替换回了他们来之前的沐婉舒拍的绿茶广告。
方沐杭建见投影的内容全部换了,这才放了一点儿心。
“刚刚吃什么了?”他问。
林筱叹气:“哎,快别说了,一块看起来不怎么熟的牛排,留着鲜红的汁,都不知道那是番茄酱还是牛排血,看起来就让人一股反味,总之我没有吃。就是……”
他耐心地听:“就是什么?”
她支支吾吾:“……就是我的力气太大,用小刀把人家的盘子给割裂了。”
但方沐杭看起来好像毫无意外。
她问:“你就一点儿都不感到惊讶?”
方沐杭浅笑:“你从小不就这样?跑得快,力气大,五官也比别人敏锐。”
她这才惊觉:“听你这么说,好像是这样的,为什么呢?”
他摸了摸她的头,笑着夸她:“还能因为什么,我们林筱同学天赋异禀呗。”
她不好意思的说:“你总是夸我,搞得我都快相信了。”
他们一路走一路聊,林筱突然听到拐角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她快速地将方沐杭拉到墙边,用手捂住他的嘴,食指触到自己的唇边,作虚声状,小声地说:“嘘,好像是沐晴亚。”
林筱小心翼翼地从拐角的墙面探出头去,看到沐晴亚的背影和正对着沐晴亚站得松弛的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头上戴着一顶男士贝雷帽,胳膊间夹着一卷报纸,穿着一双长皮靴,将裤腿都卷进了里面,看起来像是个记者。
她从没有想过,以前他们在村子里经常看到的叔叔阿姨们下地干活的装束,能被城里人穿得这么时尚。
他们听见记者问:“你确定这消息来源可靠吗?”
沐晴亚冷漠地回答:“放心,我什么时候给过你假消息?”
记者犹豫地回:“那确实是没有,只是这件事兹事体大,可不能假,否则我还未一将功成就已经万骨枯了。”
林筱边听边好奇地问:“你们这里的记者都这么有文化的吗?”
她似乎对他们所说的那件体大的兹事一点儿都不感到好奇。
等沐晴亚他们离开,他们这才松了一口气,从拐角处出来。
“幸好我们只听到些无关紧要的内容。”林筱说。
方沐杭问:“为什么这么说?”
林筱解释:“如果听到了重要内容,还要帮他们保密,帮别人保守秘密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因为如果最会这个秘密泄露出去了,即便真的不是你说的,但你在别人那里也失去信任度,即便那个人脾气好一点,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离开。”
方沐杭笑着看她:“小小年纪懂这么多。”
林筱笑话他:“说得好像你已经活了几百上千年一样。”
晚上的时候,他们去食堂吃饭,刚好看到了前来打饭的文老师,方沐杭去帮他们打汤了,文老师和林筱在窗口排队。
文老师说:“你们俩今天去哪儿玩了?一整天没看到你们人影。”
“一整天?方沐杭说他今天看到你了呀?你中午的时候不是还看到我和秦之怡出去了?”林筱疑惑地说。
文老师摇摇头:“有吗?可能太忙不记得了,秦之怡也上来了?她不在学校上课吗?”
林筱顿了顿,想起了他们家那一群怪亲戚,说:“嗯,她说家里有事,请假了。”
她又想起了沐晴亚。
不过大概是因为沐晴亚总是给她一种痞帅女孩的形象,她对于沐晴亚不去上课这件事情倒是不怎么觉得稀奇。
方牧杭打完汤,放到一个空桌子上。
文老师将饭打包回宿舍吃,林筱让文老师先打。
她看到窗口里边的那一大盘鸡腿,突然有些想念林质他们了。
“也不知道林质他们怎么样了?”林筱说:“明明我们才上来几天,但感觉好像已经上来很久了,是因为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了吗?但好像也没发生什么能改变时间的事情呀?”
她说着给打饭的阿姨指了指鸡腿:“阿姨,我要鸡腿,要卤制的。”
“盘子凑近一点。”阿姨说,她抬起头看了林筱一眼:“小姑娘长得真水灵,一看就是小时候养得好。”
她回头笑着对方牧杭说:“阿姨夸你养得好。”
方牧杭家里的那几只,全被他抓来炖鸡汤喂她肚子里,能不养得好吗?别说她了,就连林质和林双他们都被养成了大高个,大帅哥。
林筱端着盘子站在旁边等他打饭:“你说当时你们家哪几只,被你一天煮一只的,都来不及长大,后来林双将他们家的鸡抓到你家来煮,半路上没抓住,就让鸡给跑掉了,害我们上水渠里去抓,弄得满身泥土。”
她说着说着突然记起来:“对了,都忘了你家里的电视机和DVD了,电器的东西放久不用就放坏了,我当时应该趁着邮差叔叔送我们上来的时候一并把它们带上来的,我当时就是觉得带它们太重了。”
方牧杭也打好了饭,他用学校发给他们的临时饭卡刷钱。
叮一声,他将饭卡放回口袋,说:“是村子里的邮差叔叔送你们上来的?”
“对呀!”林筱说:“我们当时还小小地打听了一下邮差叔叔的工资,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方牧杭配合她。
“可低了,当时排那么长的队,你是不是也没有想到?”
方牧杭点头,将自己打的青菜夹到她只有肉没有菜的盘子里。
林筱摇头:“不太想吃青菜。”
“就吃一点。”方牧杭说:“荤素搭配。”
“那好吧。”
隔壁桌的女生见了方牧杭,挪到林筱旁边来,和他打招呼:“好巧呀。”
“你好,你是?”方牧杭问。
女生赶忙作自我介绍:“你忘了?昨天下棋的时候我就坐在你旁边的。你们是临安中学的吧?”
但她看起来好像醉翁之意不在方牧杭,她特快转话题问:“这位就是林筱吧?早就听说今年临安中学选拔考试考出了一个满分的状元,今日一见,果然清新脱俗呀。”
见过夸她聪明,见过夸她可爱,见过夸她机灵,林筱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夸她清新脱俗的。
林筱觉得再让眼前的这个女孩夸下去,她就改成仙了。
于是饭吃得比平时都要着急,把鸡腿啃了,吃光了方牧杭夹给她的菜,又匆匆扒了两口饭就回屋歇着去了。
明天又要早起去比赛,今天跑了一天,她连星星都不想出门去看了,只想躺在床上睡大觉。
所幸她的睡眠一直很好,估计是因为没心没肺的,从来都不藏心事吧,就算是有心事,在她还没意识到困扰的时候,心事早就随着睡一觉偷偷溜走了。
早起窗户外头的树梢上居然有鸟叫声,她起身去开窗,清晨的微风轻拂,日光照得正好,她向窗户下方望下去,已经有在赶往大礼堂的人群了。
她洗完漱出门,方牧杭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手里还提着早餐,是一种用面皮裹着腌制过的大米蒸出来的东西,名字叫烧卖。
她第一次知道:“没想大米还能这么吃的。”
烧卖嚼着既有大米的纤维感,又有肉的油香,两种口感混到一起,既饱腹又不油腻。
“你怎么这么早?等多久了?”林筱问。
“没等多久。”方牧杭回。
小时候他也总是这么在校门口拿着早餐等她,好像都等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