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夢耶?耶?(1 / 1)

潜行者 林泽cabeza 2270 字 2023-05-28

宋利之没忍住一句国骂,随即屁股一痛——

她被她娘一脚踹出了家门。

木门砰地关上,给她了一风刮子,清冷又滂臭的气味扑鼻而来,冷是空气的味道,臭是泥土和吆喝的人味。

……可能还有灰和土。

宋利之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觉得她娘看起来怪了。

不是发型、不是长相,甚至不是褪色——是旗袍包裹下的含胸驼背、脖子前倾,是长期营养不良、狭狭窄窄只有一条的人干身材……妈的,这他妈满大街的古俑啊。

宋利之扭头就走。

她决计不可能去巷口正对着的那条街上,那种明明是叫卖的热闹,人们却统一带着诡异寂静的双眼无神,那种明明空气清新的要死,刺鼻的冷冽,结果各种各样的人味、土味、烟熏火燎味混在一起的令人作呕、难闻的混乱味道。

她要走进去,她这辈子就完了。

现在抬头,再看这稍微放晴变蓝的天空,都像是潘多拉魔盒的陷阱。

……她怎么能这么倒霉?

民国?民国!狗都不来!

世界上有穿越这种东西就够离谱了,他妈的怎么还要穿到民国?

她一个生长在五星红旗下的阳光青少年,要沦落到在这个最腐朽最麻木,最吃人血馒头的年代,去融入他们?

他妈,他妈的,真操他妈,妈的……宋利之简直要把自己这辈子的脏话都骂完了。

所以说人的素质哪有下限?都他妈是压力不够大,操。

景色陌生,宋利之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

她不认路。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上的是初中还是高中,还是什么女子中学?国学?更重要的是,她这是魂穿还是身穿?她不会因为语言不通写不来繁体字举止行为怪异被这年代的人关到那种搞人体研究的精神病院吧?

册那,那群七三幺的小日本鬼子到底什么时候来做人体实验?她一个现代人,干脆随便拉个屎放个病毒,先让日本灭国了吧?

苍天!她真的不如死了算了!她连金手指都不想要!

括弧,能让日本灭国的考虑一下。

宋利之又拐了个胡同弯,一条小溪流,一座桥就映入眼帘;薄雾淡淡,好像没有尽头……

特别像梦里的场景。

别误会,不是说美,就是那种永远上不到顶也下不到底的旋转楼梯,以及近在眼前却永远走不近的桥的梦。

宋利之忽然悟了。

感情她这是做梦呢!

而往往她意识到她在做梦,就会醒来,或者掉入下一个梦境,把此刻变成梦中梦。

她等了等。

面前小溪潺流,薄雾腾腾,风轻云淡,毫无变化。

宋利之登了登自己薄得跟纸似的破布鞋,一个起跑姿势,带着加速度冲进了河水里。

咕噜噜,咕噜噜……

啥也没发生。

柔软河水因为加速度硬得她生疼,她看到岸边已经有人围过来,无声的张着嘴,很快她就不受控制的下沉。

这水也巨脏无比,底下泥色的浑浊河水,她连眼睛都不敢睁,生怕搞个什么微生物真菌感染,那虫子从眼睛爬过神经再长脑子里,可不是开玩笑的。

宋利之憋不住气了,准备从池塘里站起来,却发现碰不到底。

——她竟然碰不到底!!

她哪有这么矮!?这最多一个一米四的池塘!!!

宋利之慌不择路,扑腾了两下凭感觉向岸边的方向盲游,过程中又呛了一口水,她忍着恶心,憋着这口脏水和半管子气继续游。

真是倒了大霉!

草!这岸边在哪啊!

宋利之感觉自己越游越下去了,她用尽洪荒之力向上扑,刚把鼻子以上的部位仰出水面,忽然一道力把她提了起来。

宋利之下意识攀住来人的脖子,手就触碰到了对方的肩臂肌肉,背光的面容隐约模糊,黝黑的皮肤好似古铜。

男人的双臂沉稳有力,发丝上的水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她迷茫了。

迷茫了,心脏也扑通扑通起来了,莫非,这就是她民国之旅的第一个男主角?她其实不是来拍抗战影视剧、而是来搞乙女文学的,对吧?!

母单的宋利之激动得不管不顾的擦干净脸上的水,睁开眼——

“爸?!”

“册那!”她爸张口就是一句国骂,怒目圆睁问,“侬个小鬼头,怎么掉水的???”

依旧是兄弟版本的她爹,穿着旧得发黄的白汗衫,扎腿裤,塑料雨靴,岸边还有他扔下的草帽、毛巾、大头菜之类的;把她救上来后,向父老乡亲握拳摇手道谢,没一会儿就把菜送光了。

看样子,她爹这一世是个农民?

宋利之不可置信半晌,忽然大笑了几声,一把扑上她爹,抱住了他的脖子。

她爹明显被扑的晃了晃,人也愣了愣,两只手僵硬的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囡囡,侬咋啦,没的事吧?呛着水没?”

“没呛!”

“个么(那)就哈(好)。”她爹拍了拍她的背,见她没松手的意思,“侬哪能(怎么)了?有勿有事情?”

“没事啊,我爹我不能抱啊!”

“……”她爹试探了句,“侬是伐是想要我背?”

宋利之眼睛顿时亮了,“可以吗!”

——她那现代爹腰肌劳损,而她这民国爹的肌肉如此健硕,看起来背个九十斤的她不成问题。

“来。”她爹扎了个马步,“上来。”

“好嘞!”宋利之相当利索的爬到她爹背上,“咯!起飞咯!!!”

父女俩一路塌着青石板,小跑回家,刚穿进弄堂,就和她娘迎头撞上。

她的古俑娘双眼通红,衣服盘扣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脚上的鞋都没踏进脚里。

相当心大的宋利之嬉皮笑脸相迎,结果一声“妈”还没喊出口,巴掌就来了,她连忙从自己老爹背上跳下来,“哎哟哎哟……”

她娘不依不饶的,边打边带着哭腔骂,“侬个讨债鬼、闯祸胚、拆家棚、小搨皮……”

“妈妈妈,我的亲娘,娘诶……爹!爹!救救我救救我!”

她爹正把蔬菜放进厨房,闻言连忙出来,“翠芬,别打咯,别打咯!”

她的民国娘叫翠芬啊!宋利之听了哈哈大笑,翠芬不知道她笑个鬼,“侬这一栽,侬个衣服哪能穿到学校去!我跟侬爹好不容易攒了一个月工钱给你买的新衣裳!让你上学穿!你怎么就不知道好好爱惜!你!你简直要气死我了!”

“娘,娘,我真不是故意的……你看,我得赶紧换身衣服,我上学要迟到了,那个、那个爹,能不能送一下我!”

她爹一口应下,“我去隔壁老李家借个自行车!她妈,你赶紧给囡囡找个干衣服,回头发热就不好了!”

“她瓷实的很!换什么衣服,就这么去,第一天就晚到,先生的印象都差得要死了!”

她爹还想劝,宋利之已经一拍脑袋,竖起大拇指,“还是我娘想的周到!我这儿聪明劲肯定遗传你了!”

“油皮子!”

她爹忙道,“那囡囡,你拿毛巾擦一下,在门口等我,我很快!”

“欸!”

她这民国爹急匆匆地出门了,宋利之就回头冲她这民国娘笑,结果她娘扭头就进屋了,身影消失得毫不留情面,明显眼不见心不烦。

宋利之只得站在敞着大门的前院里,这儿看看,那儿看看——这个院子不大,站四五人就很拥挤了。

正朝向着屋内的东边,拿木头搭了个窄架,上面攀着几根藤,架下就是各种各的杂物;西边接着水管,有个水泥水槽,刚才她就在这洗的漱,水槽再往西是一小片湿湿壤壤的菜地,上方一扇两开的窗户大敞着,内里就是厨房。

一楼空间不算大,一个厨房,一张圆桌,站在院内就能看到楼梯,但朝着圆桌往深处,能看到有两三个木门,宋利之推测是卫生间或者卧室之类的,因为二楼只有房间,没有公共空间,三楼,宋利之下楼时瞥了一眼,应当是个小阁楼、杂货间之类。

如果这年代是民国,他们家条件应该算是相当不错了……前提是,这是她家吗?

这应该是吧?她没在电视剧里见过租房租这么一整户,呃,古朴风情院落?应该很贵?毕竟谍战剧主角,住的都是弄堂/公寓小楼,编剧导演再一安排,好巧不巧房间正对着,诶你信仰无产阶级,好巧我也是,诶你是□□,好巧我也是,信仰相同,革命情怀相同,啪的,就看对眼了。

曾经的宋利之也为这样灵魂契合的爱情流泪,直到她在大结局里看到男主徒手扔出拉了环的手榴弹,旋转跳跃闭着眼,和女主在硝烟战火中深情对视,二人连头发都不带乱的。

扯,真的扯。

但凡这不是结局,但凡背景里没人在枪战,她都勉强能磕上一磕,毕竟发了那么多刀,发点糖也什么没问题,结果这尼玛直接是劣质工业糖精——工业糖精本糖都看不上,说矮子里拔高个,起码我还是个高级工业糖精呢。

“囡囡……囡囡!”

宋利之还在七想八想,民国爹的声音已经自不远处传来。

她扭头——她爹骑着一个老式的,车前只有一横杠,生锈链条仿佛随时要断裂的自行车。

宋利之再次为自己,深感前途堪忧。

她在她爹的帮助下坐上了那个横杠,自行车意外稳当,比她想象中的轻松容易。宋利之不得不再次审视起这具身体。

指甲的污垢让她有点不忍直视,她爹的手更是沟壑纵横。可能这就是这个年代普通老百姓的特色吧。

平坦的胸部给了她最终判断——这具身体绝对没有十八岁。

那她是魂穿?为什么感觉身体这么熟悉?难道是原主的记忆?那原主又去哪儿了?现代的她死了吗?

她不会一辈子要留在这个鬼地方吧!

自行车猛地一刹——她爹神情紧张地,“囡囡!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呃……”宋利之环顾四周,摊子叫卖,“早、早饭没吃饱。”

“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去!”

宋利之随便一指,“都行!”

然后她就捧了个刚出炉的烧饼。

那叫一个难吃。

自行车依旧缓慢的向前行驶。

宋利之发现这自行车是真慢啊,什么从前车马很慢只爱一人,她腿快麻了。慢也不要这么慢吧,这到学校得猴年马月啊!

然后,可能是到了主干道,交通发达CBD区,人人摩肩接踵,自行车擦着人过,她从来没发现原来上海这么拥挤。

宋利之的腿已经没知觉了,摆烂地看起了风景。

街上林林总总均是店铺,小百货店、酒酱茶叶店、烟纸糖果店、南北杂货店、水果店、洗衣店、肉庄、鱼行、茶馆、书场等等,还有碾米磨面的、榨油的、产豆腐的作坊和铁、木、竹业工场店,这些店面后的遥远依稀可见大型工厂。

一家洗衣店门前,搭起一排排绳架,挂满了纯色的衣服,其中白色最多,应当是穷人里比较不穷那类人之间的流行色;裁缝铺门口坐着两个缝补破衣服的老妇人,也不知道她们把这点衣服补完,能挣几个子;水果店门口的男人,守着两箩筐无人问津的水果,没想到店内出来了一人,两人好像就吵起来了——原来他不是水果店的伙计,是同行来抢生意的。

最魔幻现实的是,一家木器作坊前,堆放着新打制的木箱,一个看着最多四五岁的小娃,围着围兜带着袖套,一副小学徒打扮,正在用锤子还是榔头,给箱子打孔。

雇佣童工犯法啊喂!还是个超级小小童工!

哦!她忘了,这是民国,哪有法律呢!

是民国,是老上海。

老上海,其实是黑白照片中的上海,也是谍战片里的上海,有黑瓦平房,也有西洋高楼,有人力车夫,也有一闪而过的挂着白帘的黑色小轿车,平头百姓们确实在过着自己的生活。宋利之也想怀疑这是一场沉浸式剧场演出,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上海。

绝不是饿殍遍野、只有黑白二色的压抑,也绝不是十里洋场、繁华明亮的奢靡。

很普通,普通得仿佛这里是一个年代久远、未经开发的小村镇。

也许是她适应环境的能力超群,但假如是她,去这样的小镇旅游,只要住上几天,就会有一种完美融入的归属感。因为这这个地方就这么大,人就这么多,风景人文,交通地铁,短短几天就足够摸清,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享受着接下来的,换个城市逃离的慢节奏生活。

所以她甚至有种,自己就是生在这个年代的人。

那些街边叫卖的小摊贩、人来人往的商铺洋行,明明声音嘈杂、热络拥挤,在宋利之的视线中,缓缓退后、退后……仿佛慢慢褪成黑白色,最终变成一张小小照片里的模糊不清,消失在她的记忆中。

也消失在世人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