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澄衷蒙學堂(壹)(1 / 1)

潜行者 林泽cabeza 2301 字 2023-05-28

新学期,新气象,宋利之就这么一身半干不湿的去了不知道要上什么学的学校。

自行车渐渐驶向了江边,柳树轻轻晃动,平静的江面比路还要宽,码头停着不少大型和中型的船只;两岸横跨一座大桥,桥两侧一眼看过去全是竹器店——宋利之甚至不知道竹器是什么,但“竹器”两个大字是令人感动的简体;桥上还有小贩提篮贩卖香烛,果不其然下一刻她就看到了名为“下海廟”的庙,虽然她同样不知道这三个字组一起是个什么玩意,但她知道这就是个香火很旺的庙就对了。

宋利之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江有点眼熟……

册那!上海还能有几个这么大的江!这特么不就是黄浦江吗!

她直呼自己脑子瓦特,果然刚高考完的人只记得自己姓甚名谁。

很快,一处巨大镂空、统一特色的铁门栏映入眼帘,宋利之用肉眼预估了下围栏长度,竟然不比现代高中小多少;门栏之后就是校园,一进去,先是一大块椭圆形草地,周围植着矮树,西侧一座纯欧式尖顶的钟楼高得醒目,上面白底黑字的罗马数字时钟简直让她再度泪目;再是椭圆草地正对着的,一栋独立的二层古建筑简楼,白墙,黑瓦;简楼正面是由一扇扇拱形门搭起来的镂空雕花阳台,可以看到一间间教室,门匾上从右到左印着“澄衷蒙學堂”。

澄衷蒙?

上海市澄衷高级中学的前身?

宋利之觉得肯定没错,这澄衷还能是哪个澄衷——那她能不能去她的初中高中上啊!这样,等她回去了,指不定就在什么历届校友照片上看到民国的自己,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卧槽,人家看到这种巧合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而她看到,一脸的老神在在,同学面前装一手好逼,那不是相当刺激?

哎!想高中的好朋友了,怎么就毕业了呢!

还记得毕业前夕,他们在西佘山顶当放飞理想的有志青年,且共同承诺:高三十一班,全体都有——无论以后去哪个大学,哪个城市,从事什么工作,高三十一班,永远是一辈子的十一班。

没想到,她突如其来的就掉入了异时空。你说他们还怎么联系她?

所以她出了车祸后,那边的自己到底怎么个情况啊?狗屎的穿越制造者,能不能给句准话?她朋友同学,她爸妈,她家里人肯定都会担心的啊……

一旁门房的小窗口探了个脑袋,“学生吗?”

她爹忙上前,“是是!我家囡囡——”

门卫打断他,“你不能进,她可以进去。”

宋利之思绪回神,上前一步要理论,她爹已经连应了几声,“好好、好好,囡囡,那你赶紧去吧,别耽误了上课。”

“……哦!”

门卫大爷给她拉开了铁栏,宋利之进去后一路小跑,临到踏进楼门了,她回了头。

矮树阻挡视线,但她爹恰好站在树隙之间,他正在铁栏外,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见她回头,用力地挥挥手,大声道,“快去!快去!”

……什么人嘛!家长凭什么不能进!

宋利之恶狠狠瞪了一眼门卫,扭头走了。

而看到小丫头忽然鼓起腮帮子、瞪着圆溜溜的眼,好像是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的门卫大爷,有点摸不着头脑的摸了两下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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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是有阳台的楼,但教室门是实的,墙上也没窗户。

宋利之把一楼跑遍了,又跑上二楼,好不容易看见一个门虚掩着的教室,也顾不上什么了,一把推开——

一群奶娃娃对着她。

讲台上戴着小圆框眼镜的青年:“这位女学生,你走错了,这里是初小。”

初小?初中小学?

“高小在一楼。”

“哦、哦……”宋利之人都走了,又折回来鞠了个躬,“谢谢老……先生!”

“请留步。”眼镜青年并未在意她的称呼,“我带你去吧。诸生,请稍等我片刻。”

宋利之有点受宠若惊,“谢谢……”

眼镜青年拉上了教室门,“你叫什么名字?你的□□是谁?”

“我……我忘了。”

眼镜青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从长衫袖口拿出一个手帕,“擦擦吧。”

宋利之又忙道谢,对方神色担忧,“你遇到何事?”

“我、呃,我不小心掉进河里了……我爸,我爹把我捞上来,所以就,迟了。”

眼镜青年闻言,笑道,“‘捞’这个字,用的生动。”又关怀道,“你可需要毛巾?我可回教舍帮你拿。”

宋利之见自己的说话方式没什么太大毛病,也如释重负般的笑了下,“不用不用!快干了!”

“如此便好。”

随即这个眼镜老师,就真的带着她一间一间教室找,但高小的教室也并不缺她这一个人。

他思索了片刻,带她去了一楼尽头的一间教室。

这间教室的门牌与其他教室都不一样,言简意赅的写着“中學一班”。

宋利之还没来得及思考,教室门被拉开——所有目光都齐齐注视过来,对她的到来像是终于事情解决、尘埃落定一样。

眼镜老师解释道,“该生落水了,故晚到。”

另一长褂老师行了个手礼,“麻烦你了,佟级长。”

眼镜老师回了礼,“齐教員,不必客气。那我便先走了。”

“好。”

送走这位好心的小眼镜老师,长褂老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宋利之一个激灵,表面不动如山,背后汗如雨下,“呃……名册上?”

长褂老师不解,“何名册?”

宋利之视线下移——只有两支粉笔、一块抹布的简陋讲台——声音底气瞬间就来了,相当中气十足地,“宋利之!”

长褂老师便笑,“好,宋生,那你便去坐下吧。”

破得掉漆的灰白墙壁,混着黄草木屑的水泥地板,老旧简陋又疮痍的单人木桌椅,排了五列,一列五个或六个,一个班最多也就二十来人,宋利之的座位在中间后排。

“既诸生皆已到齐,我们便开始今日第一堂课,修身课。在课堂开始之前,请为诸生简明自陈,余姓齐,名敬,孝亲敬长,字闰敏,闰年之闰,机敏之敏,浙江绍兴人士,主汝四年中学存之教也。”

长褂老师拿起粉笔哐哐哐写下了“齊閏敏”三个字,宋利之看得瞠目结舌,但这不妨碍这三个楷书大字行云流水般有力、收放自如,久违地激起点她小学时期的回忆——老师是辛苦的花匠,粉笔是老师的武器。

“澄衷蒙学堂自建之初,便以‘诚朴是尚’为校训,诸生知其诚信之谓尚?乃艰苦朴素、勤学好问,尊敬师长、团结互助,兼容并包、思想自由。蔡校长在澄衷期间,协助众校长及教員规划课程、厘定学制、审定教材,年虽短,奠澄衷长青之基业。”

这熟悉的班会课前奏一来,宋利之就特想找个NPC同学唠唠,推动推动剧情,但她完全没后排优势,毕竟全班统共没几个人,且正襟危坐,安静如鸡,她一出声必如佛庙前敲钟。

所以她讨厌小班上课!这就是小班上课最不好的缺点!

“去年秋,蔡校长推行了学制改革,新学制经审订出台,于壬子年至癸丑年由教育部陆续公布,批判‘忠君尊孔’之思想,提出‘重道德教育,以实利教育,军国民教育辅之,更以美感教育完成其道德’之方针,并行缩短学制年限,将初小五年、高小四年、中学五年改为四年、三年、四年,立女子中学、女子职业学校等。我今日亦喜,能见诸生中有男生,亦有女生。非蔡先生之改革,我澄衷才有中学部,诸生是中学部第一批学员,亦肩负着蔡校长之苦心重任……蔡校长著学同时,教育部亦颁发中学校令,要求吾等襄理校务、编审教材,包括建学之宗旨、任务、课程设置和入学条件,相比过去,只有国文、英文、算学,我们如今可以学习自然科学,即化学、物理、博物,及图画诸科,于诸生前途之百利。然,课业种类增多,亦谓求学之艰,非一朝一夕可成,更责诸生勤勉,我知诸生已读书上学九年有余……”

宋利之有点儿坐不住了。

她浑身又湿又冷,37度的体温都烘不干,整个人不知道是身体还是心理,寒冷像是从骨头里溢出来的,有些地方还特别痒,尤其吞了一整肚的泥河水,现在直往她胃上反……她越坐越难受,越坐越僵硬,那滋味比高考考场上想拉屎还难受。

甚至都这样了,她都还能坚持,但这地方真的特别像……墓。

一没窗户、阳光根本照不进来,二吊着个压根不咋亮的灯泡,整个教室的色调主打一个阴冷灰白。

册那,谁坐墓里上课不害怕啊!谁要在这破地方跟一堆古俑上课啊!保不齐下一刻他们就行动僵硬统一,齐刷刷角度完全一致扭头看她……

宋利之已经把自己丢进了恐怖无限流,而恐怖无限流里,最恐怖的就是被NPC同化之最后变成NPC……

之之之,之个屁啊啊啊!!

她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开始变得很不妙。

于是她哗地就举起了手。

长褂老师见她只举手不说话,便再问道,“宋生?”

——没有什么僵硬活尸情节,老师会理她,同学看她的扭头程度也各有千秋。宋利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试图转移身体不舒服的注意力,“哦!先生,我是想问,这个,初、初小,高小的学制、学年缩短了一共两、二年,那我之前上过的这二年还算数吗?可以抵扣中学的年份吗?”

“……”

长褂老师微微沉思,而周围的学生也都纷纷看向她,又看看老师,似乎她问了一个很难回答、大家完全都没想过的问题。

“宋生,抵扣学年之制无明文之规定,四年中学课程则有。于目前现行学制,应需读满四年。”

“哦,好的,谢谢先生。”

宋利之又一屁股坐回了板凳上。

班会课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进行着进行着,就到了开学第一课之我的中国梦——

“现在,我有一问想请教诸生。”长褂老师微顿,“诸生为何而读书?”

这问题一出,一排排小手如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先生!我想挣钱!”

“我要为明理而读书!”

“我要做官!”

“我也是!我要当大官!很大很大的大臣官!”

“我想家里十几口人都能够吃饱饭!”

“我娘说了,读完中学就再不强迫我读书了!”

……

被家长以各种许诺哄骗来的引得大家哄堂大笑,但只要心中有志愿、哪怕仅仅是为挣钱吃饭而读书,老师都要鼓掌。宋利之的不适感淡了一点——小孩子还是可爱,老师温文尔雅,不像大街上那群人纯丧尸脸……不行!

她登时一个激灵,不行!不能被同化!

脑中自唱自演的大戏还没落幕,没事瞎几把环顾四周的宋利之,突然就看到一个模样清秀的小男生安安静静地沉思着。

她当场又是一个激灵,因为她知道马上就要发生什么了!

——有朝一日,重回百年之前,重历列强侵占之屈辱,你最想做的是什么?

当然是改变历史的人啊!

眼看那男生抬起了眼,微微动了动手,宋利之“啪”的一拍桌子站起来,声如洪钟、抑扬顿挫、铿锵有力道,“我要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教室安静。

宋利之面上一派正义凛然,内心已经在哈哈狂笑,让这安静、这注目来的更猛烈些吧!

内心想法刚落下,长褂老师就笑了一声,随即全班同学都笑起来,长褂老师笑着鼓掌,其他同学也跟着老师一起鼓掌,尤其宋利之旁边的一个小妹妹,用力的感觉都要把手掌拍碎了。

从众效应,虽然宋利之不知道他们这是个什么反应,但她也跟着为自己鼓了鼓掌。

“宋生,请坐吧。”

已经屁股挨着凳子的宋利之:“…………”

怎么哪个年代的课堂都避不开这种尴尬。

好在长褂老师并未在意,“光绪二十年,日本发动对中国的侵略战争,曾为我国藩属国的日本,至是本该以卵击石、无悬念之战争中,破中国,举国震惊,我们开始求变革,兴教育;光绪二十六年,以英国、俄罗斯、日本、法国、意大利、美国、德国、奥匈帝国为首的八国联军,以镇压义和团之名行瓜分和掠夺中国之实,清政府具为西方列强统治中国之工具,成了洋人之朝廷。”

他接着道,“这是诸生即将学习的本国史,教材系我与诸教員自编,习本国史,可知我国建国之沿革,政教之得失,主权之隆替,种族之强弱,尤为儆儆,我们国人要想不受帝国主义欺凌,则振兴中华,读书,就该以此为目标。我们都是中国人,我们都要爱中国,我们都要服用中国货。”

咚——

一声沉闷钟响,吓醒了昏昏沉沉的宋利之。

长褂老师道,“第一堂课毕,诸生可自由休息一刻钟,我为诸生拿教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