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澄衷蒙學堂(贰)(1 / 1)

潜行者 林泽cabeza 2725 字 2023-05-28

4 澄衷蒙學堂

老师一走,同学们都你一言我一语起来;一群小碎娃叽叽喳喳的,不比菜市场好多少。

宋利之没想到他们课堂上一言不发,私底下这么活跃,又是一整个瞠目结舌。

“宋同学……”

一个细细弱弱的女生声音响起,宋利之吓了一大跳。

对方见她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手足无措地道歉,“对不起……”

“没事没事没事……”宋利之生怕把这个看起来纸糊的民国小姑娘给自责死,“我只是在想,呃,想事情,所以走神了。”

她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和温和善良的民国小姑娘,相视一笑,对方问,“你还在想报纸上的内容吗?”

“什么报纸?”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啊?”

民国小姑娘温声细语地解释,“奉天东关模范学校的魏校长,登报发表了一篇文章,写了自己与学生周生在修身课上,他问学生为何而读书,周生回答,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宋利之呆了。

她推出一个尔康手,“妹妹,你先等等。”

说完扭头,直冲着那个文静秀气的小男生:“喂!你刚才一直在沉思,你沉思什么呢!”

男生和她的视线一对上,瞬间垂下眼,神情明显不知所措,眼神飘忽, “我、我、我……

等一下,这不会又是一个单纯脆弱挂的民国小男孩吧?!宋利之当机立断准备开口道歉,这男生前桌的一个男生,径直对着她道,“张家的小公子,是个结巴!”

宋利之愣了愣。秀气男生低下头,把自己埋得像个鹌鹑。

“宋同学?”

先前的民国小姑娘轻声喊了她一下,宋利之回头,“啊?”

民国小姑娘摇摇头,似乎想说什么,但也有点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的、看她眼色的意思。

“……啊!你接着说,然后呢?”

“啊,是报纸吗?”

“嗯!”宋利之试探道,“时间过去久了,我都忘了,只记得这句话了。”

“我也是。我对这句话印象最深刻,但其他的也还倒是记得些。魏校长写道,诸多回答中,只有周生的回答让他意出所料,也只有周生的回答让他满意,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竟有如此抱负和胸怀,他当即抚掌叹道,‘好哇,为中华之崛起,有志者当效周生。’”

“……原来是这样。”

“所以,我便觉得你也很了不起,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大人物。”

“我?为啥?”

“你也说了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宋利之有些心虚,“我那,那就是句口号,魏校长不是说了吗,当效仿周生!”

“但是我哥哥说过,心中有志向,能喊出口号的人,已经很了不起了。”

“……你哥哥才是那个了不起的人。”

宋利之顿了顿,为转移话题,调戏似的挑了挑眉,“不过,这就是你给我鼓掌鼓得那么用劲的原因啊?”

“啊……”民国小姑娘有些羞涩,“你看到了吗?”

她顿时觉得这丫头有点可爱,“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胡小蝶。胡是古月胡,小蝶是小蝴蝶,浙江宁波人。”

“嗯!我叫……”

等等,胡小蝶?

胡小蝶?!?是不是那个!民国大美女?!但……眼前这质朴的豆芽菜,跟美女搭不上干系啊……算了算了,女大还十八变呢!先勾搭上再说!

她露了个大大的笑容,“我叫宋利之,利益的利,之乎者也的之,嗯,我就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

胡小蝶回笑道,“我听得出你是上海人。”又问,“有何寓意吗?”

“好像没?但我爸妈,嗯,爹娘都管我叫荔枝,就是吃的那个荔枝。你也可以这么叫我,这算是我的小名。”

“小名?”

“嗯,就相当于比较亲近的称呼吧,小字那样的。”

胡小蝶恍然大悟道,“哦!我了解了!”又问,“荔枝是杨贵妃喜欢的那个荔枝吗?”

“是的是的!”

“我还没吃过荔枝呢。”

“没吃过吗?那我改天给你带点尝尝……”宋利之说完才反应过来,找补一句,“如果有机会的话。”

好在胡小蝶并没在意,依旧柔柔和和地笑着,“好。”

宋利之心说也是——其实一路上,她的漏洞、她的不自然真的很多,但NPC要是能看出来主角咋想的,她也不用被国产剧的傻B配角降那么多年智。

一声钟响,长褂老师准时推开了教室门,像是早早在外等候好一样。

但他这次没把门关上——阳光照进教室,黑板都反光了。宋利之内牛满面,阳光!是阳光啊!

老师一个一个座位的发教具,他拿不下那么多,所以发的很慢。所谓教具是黄页课本、铅笔橡皮小刀片和一个单肩布包——东西当然都是新的,但就是很简陋。

等发到她这里时,宋利之迫不及待地打开单肩布包(NPC发任务道具啊这可是),然后意外发现里面多了一块纯白的棉布。

那一瞬间,长褂老师的身影,结合光影,在她心里瞬间伟岸了起来——要不怎么说老师是花匠呢!

宋利之再度泪流满面。

课本除了语数英常规三门,还有物理化——纯文科型的物理化见过吗?一页一个公式,文字注解能写两三页,十页内容还顶不上她初一学的一个知识点,更别提他们新高考,她高一的时候那可谓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进能理精准计算,退能文胡编乱造。

后来背书背得快烦死的时候,她还真的,真情实感羡慕起理科生来了。

但她绝不可能表现给她妈——但她妈基本是和她共脑的了解她,宋利之本来等着挨批,结果她妈意外地来了一句,过程比结果重要,人要过一个体验派人生。

哎,想妈妈。

她决定放学后狠狠地拥抱翠芬娘,给她一个窒息的女儿之爱。

唯一和常规不同的,一本是“《本國史》”,一本是“《天演論》”。本国史的书页简介就是长褂老师讲的啥啥之啥啥,啥啥之啥啥的;天演论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扉页写着一句“自然力量與倫理過程中人為力量相互激揚、製約、依存之本論”。

宋利之看明白后,甚至读出了点马列宁的调调,深感卧槽,然后她就开始翻,翻着翻着,又把书合上了。

册那!不认识繁体字啊!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个学校各方面其实做的真的很不错,除了教室破一点,外面的绿化啊,钟楼啊都很排面,教材还是老师自己编的,就是到时候上起课来,她不是降维打击、碾压先生?

宋利之想想那个场面就觉得热血沸腾——她要装B,这个B她一定要装!

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天演论(或本国史)——妈的,她真是个废物。

多么真实的当代青少年精神状态啊!

滴,一键查询失败,您要查询的对象没有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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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比其他时间点的钟声更加绵长,预示着上午的课程全部结束。

这一整个上午,宋利之全程裹着个棉布神游天外。

下课了,学生奔赴的方向都是能干饭的地方,民国学生也不例外。宋利之以前怎么说也是食堂抢饭的一把好手,而如今她的狂奔,只为去一个阳光正顶头的位置,把自己晒干。

学校里没有长椅,她就直接躺草地上(当然垫了棉布的那种)。

结合种种观察,宋利之感觉现在的季节就是夏末秋初,也符合开学时间,但以前确实全球没变暖,初秋的气温就跟快入冬了一样,太阳也不见得有多给面子。

当时随口胡诌,她压根就没觉得这里的生活跟她有关,现在一分一秒地亲历着时间的流逝,无比后悔没换个干衣服再出门。

要是换了,现在别说主线剧情,支线任务都走完了。

身边有脚步声响起,紧接着头顶就投下一片阴影。

宋利之很不耐烦地睁开眼——来人是早上那个好心的小眼镜老师,她迅速地爬起身,“先生好。”

“你的衣服还未干吗?”

“嗯……”怎么硕呢,她感觉她衣服的湿已经跟她的皮黏在一起了,脱衣服会把人皮连带起来血糊啦擦一层的那种。

“你随我来。”

“……”宋利之不太想动。

“储物室有之前裁缝师傅做废的校服版型,是新的,你若是愿意,可以暂时穿上。”

“哦!”宋利之没什么理由拒绝,“谢谢先生!”

——说是储物室,其实就是个堆了乱七八糟东西的杂货间。

小眼镜老师把手里的铝制饭盒交给了她,自己去翻找。宋利之捧着发烫的饭盒,当暖手宝似的,食物的香味一阵一阵往她鼻子里钻。

他抱了个大木箱出来,里面有好几套衣服,就是皱巴带着尘味,一看就放了很久。

一时间,宋利之还真不知道“潮湿但崭新的衣服”“干燥但满灰的衣服”二选一哪个更好。

最后她选了后者,因为有灰的衣服起码能多穿几件,暖和。

眼镜老师帮她关上了门,现代人通病的宋利之下意识抬头看天花板墙角,她迅速地把身上的衣服脱掉,连带着先前睡觉穿的白色背心和短裤——果不其然,全身上下的皮都被泡发了,泡得都展开了,真就一搓一层,然后她就看到了自己完全没有胸的胸膛。

初小5年,高小4年……15?14?甚至更小?这个年代16、7岁也到了嫁人的时候,那么……初小是不是相当于幼儿园?就按3岁上学来看,她最小12岁。

无论怎么样,人的生长发育的年龄是不会变的,宋利之曾深受长胸困扰,所以对青春期的发育记忆犹新。

她憋着口气,把箱子里的衣服抖三抖,谁能想到那个灰不仅往眼睛里窜还有延迟,给她呛了个半死。她拿了条裙子,先把身上擦干,后借助箱角把裙子撕开,垫进鞋里,然后才套上两件衣裤,用劲地拍拍身上,把灰拍掉——这一系列操作完成,宋利之瞬间感觉自己活过来了,推开门,眼镜老师站在不远处。

“先生!”

他回头应声,“我来锁门。”

“谢谢先生!”

“你可吃过午饭了?”

“……!”宋利之心说这NPC也太懂事了吧。她面上一派冷静,语气相当故意的放低,“还没有……我没有带饭,也没有带钱……”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一同吃。”

“真的可以吗?”宋利之眼睛一亮,还要再装下,“会不会太麻烦先生了?”

对方摇摇头,“不会。”

于是宋利之就这么屁颠屁颠跟上了眼镜老师。一路上遇见人,双方都还要互相鞠躬“先生好”“同学好”,搞得她也跟着一路鞠躬。

她看着这个老师的背影,心里就在想,这要是她第一个男主吧,确实长得一般,身高身材也一般,还带个算命先生同款小眼镜,但是人真的挺好的(如果不是装的)。

阅文无数的她还脑补了办公室独处情节,然后,到了办公室,发现全部老师都在这里办公,大家互相打过招呼后,眼镜老师打开饭盒——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宋利之:“…………”

她是不是饿迷糊了?这香味从哪来的?幻想中吗?

算了,没必要!这不符合她对于初恋的想象!

眼镜老师给她搬了把凳子后,就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一边干饭一边写教案;宋利之慢腾腾地就着咸菜啃馒头,脑袋闲不住地这看看、那看看。

她吃完馒头,把对方全给她的咸菜放在了他桌上,“先生,这排书架上的书我能看吗?”

眼镜老师向她一点头,淡笑道,“请便。”

她翻书翻的很快,如果这不是人家私藏,她真想借回去慢慢研究——要是让这群先生们看到她捧着个书,拿着手指一个字一个字点的模样,多少都得怀疑她智力有问题。

在这过程中,不少老师也回到了办公室,宋利之跟他们鞠躬问好,他们回礼,然后就齐刷刷地埋头写教案,既不睡午觉,也不互相聊天,忙忙碌碌地开始准备下午的课,宋利之感慨,真敬业啊。

然后她就看到一本《澄衷蒙學堂字課圖說》,很厚,且有好多本排在一起,分了册,看起来像是教材。

不翻开不知道,一翻开,宋利之倒吸一口凉气。

从春夏秋冬到日月星光,从农耕织作到天文地理,配着精美的插画图,详细地解释了每个汉字的起源、发展、演变、词性、语法,哪个词是动词、名词、静词(她总结规律,盲猜是没有特殊含义/需要指代的“其”“几”“彼”“孰”等)、状词、连词等等,标得清清楚楚,不仅如此,还按照山川河岳、花鸟虫鱼等分类别来辅助记忆。

都说现代人不分五谷,但这里介绍“粟”“粱”“黍”等作物时,一字配着一张图说;同样,介绍服饰“襟”“袍”“裘”,介绍礼仪“拜”“揖”,介绍天气“风”“雹”“霾”等等,都是一字一图,一眼了然。

再往后翻,竟然还有凹凸镜成像原理,就为了解释“凹”字和“凸”字,国外地理“俄”“埃”旁画着带经纬度的半球图,“心”“肺”“肝”的生物图加注解让她当场直呼学医拯救中国人。

宋利之深感古人智慧不容小觑,没想到更离谱的是“星”这个字——他妈画了一整个太阳系的行星轨道,哪个星在哪条线上明明白白,还造了两个词组“水星”“金星”,甚至解释了它俩离太阳多远、自转和公转是多少天……这他妈是不是太先进了?!

每讲一个字,就能旁征博引到天文地理、自然历史,这才是真正的集大成者啊!

什么天演论什么本国史,都他妈弱爆了,有了这本书,她还愁怎么学繁体?!

宋利之完全入迷,半是震惊,半是震撼,旁若无人地沉浸在书中,直到熟悉的一声,“宋生?”

她抬头,摸下了有点酸的脖子,“先生好。”

长褂老师还穿着长褂,多加了一条红色围巾,他道,“中学部下午三时上课……”

“哦哦!”宋利之反应很快,“我刚听钟声响了两次,等一下我就过去,还来得及,我能再看看吗?”

长褂老师笑道,“当然可以,只是提醒你莫要误了时间。你之前是在家塾吗?”

“啊?”

“嗯?”

……倒是给她解释解释啊!家属是个什么东西啊!宋利之硬着头皮道,“是、是吧。”

长褂老师拉开抽屉,“字课图说你可拿回家中,这本共和国教科书也一并给你,字课图说是初小课本,共和国教科书是高小课本。若没读过,值得一读。”

卧槽?!

幼儿园课本?!

果然,对于小学生来说太幼稚了,对高中生来讲就刚刚好。

宋利之双手接过,很有礼貌地半鞠着躬,“谢谢先生!”

“无需客气。”长褂老师接着道,“先前你于修身课之疑问,待我于□□会议之时同诸校长及□□商讨过后,再为你答疑解惑。”

“啊……先生,我就是随口一问,不用、不必放在心上。”

长褂老师摇摇头,“学制改革之艰辛,非我们之努力,亦需要同学们之建议。宋生于学制有自己独到之见解,于读书醉心而忘时,于国有为华崛起之志,利时及物,之死靡它。”

他微微笑道,“宋生,将来必有一番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