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宋小狗受難記(壹)(1 / 1)

潜行者 林泽cabeza 3213 字 2023-05-28

两小时一晃而过,下午五点,放学。

众人纷纷开始收拾课本书包,把凳子摆整齐,宋利之依旧从众,别人干什么她就跟着干什么,又出于本能邀请胡小蝶一起回家。

胡小蝶说,“我住校舍。”

“校舍?”

“我住在学校旁舍。”

“啊,宿舍啊。”

“宿……舍?”胡小蝶想了想,肯定道,“嗯,宿舍。”

反正闲着没事,宋利之把包斜跨在身上,说,“那走吧,我送你!”

胡小蝶有点受宠若惊,“哦!谢谢!”

说完,也学着她把书包套过脖子。

两人一同出了教室,宋利之问,“小蝶,魏校长发表的文章,在哪期报纸上呀?我想再找来看看!”

“我想想……”胡小蝶认真思索了会,摇摇头,“我也忘了,是去年的报纸。但你要是想看,我可以回家后帮你找一找,这是我哥哥寄来的报纸,他在奉天做工。”

“那太谢谢你了!”

报纸一来,她就知道现在是几几年了!这是革命胜利的一大步!

除主教学楼和钟楼等正舍外,绕过风雨操场,澄衷蒙学堂还有十几幢大大小小的旁舍,均是平房。最大一间旁舍名“懷德講堂”,两侧悬有一副楹联,一左一右提着两行“余以幼孤,旅寓申江,自傷老大無成,有類夜行思秉燭;今為童蒙,特開講舍,所望髫年誌學,一般努力惜光陰”,落款是“葉澄衷”。

原来澄衷是这个创办人的名字。

宋利之随着胡小蝶一路闲聊,还约着以后去操场跑步、做运动。她原以为是她陪着胡小蝶,艰难地找话题,但最后,其实是胡小蝶为她介绍学堂,跟她聊这儿聊那儿,无话不说。

学生宿舍是两间小平房,一间女寝一间男寝;房间里是大通铺和长木桌,铺着好几床被褥,依然带着现代人回看旧时代克服不了的古破。

“我到……宿、宿舍?”

“对的对的!那我就先走了!”

“好,今日谢谢你送我回宿舍,很高兴能同你聊天,你早些回家吧,再见!”

“再见!”

--

送走胡小蝶,天光还将亮,只是太阳彻底消失,平添阴冷。

宋利之站在校门口,开始犯难。

走回去?打个车?关键不认路啊。

她摸了摸口袋,想起衣服是学校的,又去翻包,包不也还是学校发的——所以哪有一分钱?

宋利之凭记忆盲走,庙里香火来来往往的不断,码头还有许多工人没下班,附近的马路边上,黄包车夫也凑做一堆,没人揽到活。于是她就想着,要么回学校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老师还没下班,能借她点钱坐个黄包车的,也好找路……

思考间,就已经走近了那些黄包车夫们。

他们都无精打采地垂头靠在自己的车上,穿着抹布一样的旧衫、几根绳就算是鞋的草编鞋,裹着抹布一样的包头巾,几件抹布堆叠在一起,就成了抵御风寒的衣物。

而赤膊赤脚的车夫,露出来黝黑的皮肤,一根根凸起骨头密布的胸膛,两根胳膊连着肩胛,都是骨头撑着薄薄一层皮,猩红外翻的烂肉和碎石已经深深嵌入脚掌,成了瘦骨嶙峋的灵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她过长的注视引来他们的目光,跟她对视,头却不动,只有两颗眼珠缓缓转动,浑浊又无光,嘴角干裂,嘴皮微微颤动着。

宋利之觉得他们跟乞丐没什么两样,于是收回目光,径直走了。

而车夫的眼珠只缓缓跟随着她那双白底的黑色板鞋,又转回,继续无精打采地垂靠着车子。

天幕逐渐暗下去,灯火通明的毫无例外是洋楼洋房,有些小洋行小歌舞厅还在贪省电,大饭店、大娱乐场所已经恨不得自己就是这座城的月。

宋利之当然想去人流密集的CBD市中心凑热闹,但一她没钱,二她还有爹娘等她回家吃饭。于是每到岔路口,她就找一些穿着整齐排面(戴小礼帽/旗袍长褂)的中产人士,以不谙世事的女学生身份问路,主要问自己记得的店铺名字,然后异常顺利地看到了丁娘子布庄以及丹凤茶楼,说明这就离家不远了。

接连跑错几个弄堂巷口,真正熟悉的自家巷子和小桥水潭映入眼帘时,她感觉自己离死就差一步了。

上课坐了一天板凳,坐得腰酸背痛,放学了,背着整整八册的字课图说和乱七八糟的教材书,走得两个脚底板都没知觉了,肩都快断了,腰酸背痛算个鸡儿,哈哈。

宋利之猛地推开门,比她娘早上甩她出门还要重,径直越过碗筷整齐的圆桌、她娘的喊声,头也不回地就冲进了卫生间——她也不知道哪个是卫生间,一楼的四个门连着开,像头要吃人的牛。

她迅速地扔包,脱光,才摸索起水管,摸到了,一开水,果不其然被冰得哆嗦——谁能想到一百年前的上海的夏天,竟然是冷的!宋利之下意识想喊妈,然后就反应过来,这年代得烧水洗澡,所以话到嘴边就成了,“妈——可以帮我烧点水吗——妈——!!”

她扯着嗓子喊翠芬娘,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

在她坚持不懈地,不知道扯了多少声后,热水如期而至——不仅有热水,还有一个躺下她绝对没问题的木桶。

宋利之泡进木桶里的时候,舒服地喉咙咕噜了一声。

来民国第一天,她已经感觉自己半条命都没了。

民国的老师和同学,上课都特别认真,正襟危坐(但他们的认真其实有点无效功,一个知识点来来回回、慢腾腾地讲),而她稍微摸个鱼,在一排排双手交叠求知识若渴的高昂头颅中间,显得贼突兀,所以她唯一能摸的鱼,就是扣下课桌的一点小木屑当牙签,剔指甲缝。

下午的时候还好,中途经历了同学们“宋同学你怎么穿男生校服”的询问,还有老师一边台上讲课,她一边在下面看字课图说,同学们抬头她抬头,同学们低头她迅速地翻着看……然后现在如此之惬意地躺在桶里,又觉得下午这样也没意义。

她用肥皂认真地清洗着指甲缝,除了皲裂的皮肤,终于从深黑色变成了暗黄色;又在头发上搓出泡沫,洗了三四遍头发,用劲得头皮都快要搓掉了,头发终于不是一块一块的结,也终于只有肥皂的味道了。

她随手一丢肥皂,管它滚去哪,把自己沉下了水面。

宋利之其实什么都不想去想,但脑子里意外多了很多个有关“民国生活”的计划,比如最首要的就是把学习搞好,想去体验繁华上海滩,那肯定只有当上大学生、进步青年,才能跨越阶层。其实古往今来也都是如此。

她都感觉自己适应能力太强了。

民国于她而言,就像在这个小小的木桶里,狭小,毫无是处,但她无法离开。

来这里不过短短一天,宋利之真切感受到了什么是“度日如年”,好像一天之内从十八岁成长为二十八岁,可事实上,她连大学都没有上过。她也不知道一个月后,她的世界,会不会公布她的高考成绩。

以前她其实挺想逃避高考、高考分数的。但这一刻真正发生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喜悦的情绪。

是,谁没脑补过穿越——但那是想穿越回自己小时候,在已知情况下规避危险,走上人生巅峰。正常人谁想穿回古代?尤其她宋利之是个女的,哪个女的想回古代当裹脚布?

好么,现在不仅让她穿越,还直接来了民国,人都不当人的,人都吃人的,甚至她没有镜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张着一张晦气的人俑脸,溜肩佝偻的猥琐身材——那还不如一刀把自己了结了。

就此时此刻,闭气,闭到喘不上气,就这样死掉。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每个中国人假如有朝一日拥有她这份“幸运”,一定都想当英雄,哪怕是当个能预知未来招摇撞骗的疯子,至少1937年南京、七三一部队人体实验……那些惨绝人寰的东西,不要出现。

宋利之也不例外。

英雄也好疯子也罢,不需要有任何原因,她是中国人,身体里流淌着红色的血脉。

与生俱来,理所应当。

肺部的氧气逐渐减少,幼小还未发育的胸膛起伏明显,临界值到达,身体的主人想要放任、却在鼻子吸入水的瞬间,出于求生本能,水花四溅。

等宋利之反应过来,她已经在水面之上,手指牢牢扣着浴桶边,随之而来就是呛水的鼻腔久久挥之不去的难受。

要把自己在浴桶里溺死,难度还真大……一般浴室,都是割腕吧?但那场面太血腥了,翠芬娘如果看到,也许会后悔终身,为什么当初要给她拿浴桶,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用浴桶,在这个本就条件很差的年代,连一个热水澡都泡不上。

要不去跳黄浦江吧?但要是被她民国爹知道了,那不是更虾仁猪心。

……她会不会,其实,已经死了。

死于那场车祸。

她一没体验过大学,二没谈过恋爱,小黄文里那些瑟瑟真的假的呀……这么一想,谈恋爱不可惜,没做过爱比较可惜。

还有一件挺糟糕的事,假如她再也回不去了,她没办法把跟她爸妈长着一模一样脸的民国爸妈,当成新手村遇到的接引NPC。

那他们是她的爸爸妈妈吗?

她……又是他们的女儿吗?

宋利之的脑中忽然闪过车祸画面。

她坐在后座,司机大叔跟客服播报似的确认手机尾号、系好安全带——后座的安全带她向来随心情,一般不系,但那天她系上了。然后,过完红绿灯,她听见司机“诶”了一声,抬头的瞬间就天翻地覆,没了知觉。

如果她死了,灵魂来到了民国宋利之身上,那么民国宋利之呢?

不可能民国宋利之活得好好的,她把人家的生魂给挤走了。假设民国宋利之也死了,可能吞安眠药自杀什么的,她的灵魂能过来,对方的灵魂是不是也能过去?

又或者她们都活着,仅仅是一场濒死,穿越了时空,互换了灵魂。

民国宋利之是什么样的性格呢?应该是胡小蝶那样吧?腼腆、单纯、脆弱……她去了现代会不会很害怕?就像去了宇宙空间站天天跟高维生物体打交道似的。

对那个换去现代的民国宋利之,她真的很想拜托她,即便无法适应,害怕一切,也请她……

好好的坚持下去吧。

--

宋利之泡完热水澡,从浴桶中出来,把衣服一一捡起放在台子上,包住书包,防止书湿,又趴在地上找到肥皂,物归原位,然后再费点劲,把桶里的水倒了,地板上的水用抹布抹干净。

做完这一切,打开门,门口一个小木凳,凳上放着一叠崭新的衣服,冒着洗衣粉(或肥皂)的妈妈牌香气,还有一根蜡烛。

在找翠芬和去二楼翻找民国宋利之的痕迹,宋利之稍加犹豫,就选了后者。

她举着蜡烛上了楼——没想到原先卧室的门虚掩着,推开后——翠芬娘坐在她的床头,抱着摞衣服,对着一盏昏黄色的小煤油灯,神情寂寥。

“……妈,怎么了?”

翠芬娘回神,抬起头,却没看她,“么撒事,侬爹还么回来伐。”

“还没吧……”

“个(这)盏灯,我一直么同侬港(讲),替侬看好了,同那字豆塞(猪头三)老板讲价,讲了好久,又怕开学,侬闹着不肯上学,心里么办法,想不到办法……今朝老板终于松口了,和侬爹凑了凑钱,买给侬,记得,写字的时候不要趴着桌子,要照顾到眼睛……还有,个件裙子侬之前也要了好久了,说别家丫头都有新裙子,侬哪能没有,我都给侬裁好了……”

“害!当时是我不懂事!”

民国宋利之,侬怎么还是个小捣蛋鬼!宋利之忙笑着表忠心,“裙子有没有才无所谓呢,妈妈才是最重要的!你不知道,妈,我今天上学的时候,老想你了,就想给你一个巨大的——”

翠芬忽然起身,宋利之的话就没说下去了,就跟她刚才用明媚欢快的语气打断翠芬的絮絮叨叨一样。

翠芬说,“去吃饭吧。”

“好呀!那我们还等我爸吗!”

“我切过了,侬要是想等就等吧。我今天有点累,先休息了,没事不要来打扰我。”

“……哦,行!妈妈晚安!”

翠芬娘看着心情很不好的样子,于是宋利之也没说强行给个拥抱,只是有点摸不着头脑地看着她下楼。

翠芬一走,整间屋子顿时幽暗起来了,无光又四方,门口对着的还是几扇紧闭的木门,跟墓穴似的。

宋利之打了个哆嗦,把蜡烛放在桌上——试了几下,还放不稳,于是她倾斜蜡烛,用蜡油粘住;一手提起煤油灯照明,一手以最快的速度翻箱倒柜——就这么大点地方,什么也没有。

她只得下楼,且是一路小跑着下的楼。

一楼门庭和窗户都大开着,惨白的月光渗进来,高矮胖瘦的桌柜上均点着蜡烛,明亮却丝毫不能中和阴冷的感受,但好歹比二楼更像家。

晚餐很丰盛,三四个炒菜、包子和面条,面碗旁边还摆着好几碟拌面的码子和小菜。宋利之猜是翠芬娘做了一大桌子菜,结果她跟她爹都没回来,可能心情就不好了。

她也有点饿,拿起筷子就狂炫……炫了两口,就重新放下了筷子。

——所有菜都凉透了,面也坨成了一整大块,包子只有糙面没有馅,所谓炒菜,根本就是稻麦那些谷物的皮和杂七杂八的野菜混在一起,盐油丝毫没有,只有最原始的土腥味,一道赛一道的难吃。

宋利之忽然就悲从中来。

紧接着就开始掉豆豆。

她真的要奔溃了……

她不挑食,她完全不挑食,能给她咽下去都行。她可以疼可以苦,但吃不好真的会让她想不通自己活着是为啥……册那、册那娘额老B啊,这都是什么狗都不吃的东西啊!

宋利之一边掉眼泪,一边使劲的把东西往肚子里咽,主打一个味同嚼蜡,只为生存。

饱腹后,抹干净眼泪,整理好心情,她把所有东西都收去厨房,没发现洗洁精之类的东西,就随便用水洗了洗,洗净后的碗碟再盖住剩菜剩饭。之后,去敲了敲翠芬的房门,“妈,我想把东西搬下来,跟你们一起住在一楼,可以吗?”

门内没反应,宋利之也不再敲了,提着煤油灯、厚衣服、小板凳和字课图说,坐在院子里打发时间。

书看累了,就抬头看看星星。星星又多、又亮。

听说人们每看见的一颗星星,都是它们辛辛苦苦穿过光年距离,才能被看见的。

这么多星星,它们应该是团购了集体票,坐太空双层大巴车来的吧?

宋利之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大门被推开。

她爹终于回来了,身上的衣服比早上更脏了,看到她的表情很错愕。

……她这民国爹娘对她都是什么反应?

宋利之还是先发制人,“爹!你怎么才回来!”

她爹脱下草帽和靴子,“今朝下工晚了……去接侬……等了好几个时辰不见侬出来,好在你们学校有钟表,我便抓紧回来,想先让侬娘宽心,没想到阿拉囡囡这么厉害,自己回来了。”

宋利之愣了愣,可是好像问等了几个小时这种问题,是废话,毕竟已经等了,无用的关心改变不了事实。

“吃饭了吗?锅里还有,我给你热,呃,拿……”

她爹笑起来,“我自己来就行,侬坐着温书!”

说完就进了厨房,靠着灶台扒起饭来,宋利之跟着进去,手里还拿着书,“……在哪里上,上工?”

“白日去田里农作,晚上接了纺织厂的活计,想着多赚一份钱,能给侬娘的裁缝铺拿点厂里的料子。”

“我娘还开裁缝铺?!”

她爹明显愣了下,她立马反应过来自己失言,“呃,我娘那个裁缝铺,不是,那个啥……”

哪个啥她也不知道,但她爹自然地接过,“现如今生意不大景气,来做衣裳的人少了,那些有钱的老板们,都是去洋商行,买洋人的衣服。侬娘常同我讲,一个人忙得过来,但我知她是想让我宽心。今朝接到纺织厂的活计,我心里还高兴,想着能帮她一点是一点,没想到……误了接侬的时辰……”

“嗨,这有啥!刚好我同学骑自行车,就把我带回来了!”宋利之最见不得她爹神情自责,忙催促,“先别说这么多了,快吃饭,都凉透了!”

“欸!”

她爹应声,呼噜呼噜地,菜块汤水乱飞溅,丝毫没有卫生可言,却又眼睛眯成一条线地对她笑,“囡囡,侬同爹讲讲,今朝第一日上学,咋样?”

“特别好!老师同学特别好,学校也特别好,我交到了很多朋友,我们下课的时候,就一直在学校里玩儿,学校特别特别大,走一圈要半个小时,老师也特别喜欢我,这本书就是老师专门送给我的!”

宋利之举起手中的书,“……老师还夸我呢,说我的名字是什么,时什么,之乎什么的,我忘了,反正就是夸我爱读书,以后肯定是做大事情的人!”

她爹眯着眼,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鬓角,“爹就知道,爹的好囡囡,这么乖,又这么懂事,肯定招人喜欢。”

而宋利之微微侧头,看起来像是顺着她爹抚摸的方向,其实只是下意识想躲掉那只沾满饭菜汤水和泥土污垢的脏手。

“爹,等一下可不可以帮我搬房间?”

她转移话题,“我想跟你们一起住在一楼,我看了,有一间房是空的,还有床。”

她爹应了声,帮她把东西都搬下来,又帮她把床敲牢固,为了防止吵醒翠芬娘,父女二人,一人不敢用劲地敲床,一人蹲着举蜡烛。

等到一根蜡烛都快燃烧完,她爹汗流浃背地,“侬躺着试试。”

宋利之猛地扑上去,吓了她爹一跳,她又打了个滚,“没问题!”

她爹大笑起来,“早点睡,明天爹送囡囡上学!”

“谢谢爹!爹!晚安!”

“晚安是撒?”

“就是晚上睡觉安心的意思,早安,午安,晚安!”

“好,囡囡也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