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開國紀念幣(贰)(1 / 1)

潜行者 林泽cabeza 3745 字 2023-05-28

顺利送走了胡小蝶,宋利之把门重新拴好后,立马冲回了屋内。

开国纪念币、开国纪念币……

她满屋子的翻箱倒柜,从一楼找到三楼,二楼两间房门打不开,她踹了两脚无果,又开始翻箱倒柜找钥匙。

终于,找到钥匙的同时,找到了她家放钱的地方。

摞得像小山一样的铜钱里仅有十块铜元,八个背面写着“上海·民國銅元”,一个背面写着“共和紀念幣”,一个背面写着“開國紀念幣”;宋利之又把所有中间空心的铜板翻过来,竟然是民国铜币和大清铜币混合在一起的铜钱。

她小跑上楼,把藏在二楼卧室的那几吊子钱全拆开,如同赌桌下注,一把将钱抹开——同样是民国铜币和大清铜币混合。

她的确不记得、或者说不知道民国人用的一分钱,是不是古代那种空心的铜钱,还是实心的小铜币(就像今天的1毛硬币),但现在,民国的钱流通,大清的钱流通。

清王朝肯定已经亡了,最直接的证据就是满大街无人留长辫。但,大部分有钱的国人穿着却是明清制的古代服饰,老爷们还戴着礼帽、稍微中西合璧一下,太太们都是纯古代服饰。

所以现在,一定处在两个政权交替的界点上。

清末民初。

开国、共和纪念币……民国建国是几几年……报纸!

宋利之狂奔下楼——午后阳光倾斜,照不进背阴的楼梯间,得亏民国宋利之没近视,也没夜盲,不然照她这两步一台阶的跳法,迟早有一天得从楼梯上直接滚下来,摔成个残废。

报纸先前(怕被弄脏)被她随手放在了餐桌凳子上,宋利之一屁股坐下,看着被胡小蝶擦得发亮的圆桌,又看看手中的报纸,知道答案近在眼前,暗自深呼吸了几个来回,以相当神圣的表情,打开叠得四四方方的泛黄报纸——

她傻眼。

密密麻麻的繁体和……文言文!

他妈文言文!!!

不对啊,为啥课本不是文言文,报纸他妈是文言文啊!

宋利之又是一个箭步冲进卧室,她迅速地翻腾自己的书包,把所有书都摊开——册那!除去她上课基本没听,竟然真的被繁体字一叶障目,竟然,竟然合法默认了文言文这种变态玩意存在!

她把全部教科书一一仔细比对,对了半个小时,发现除了《字课图说》外,她的语数英物化生史课本、包括高小的《共和国教科书》,文言文的简化程度跟她初高中学的差不多,都是最基本的词义或是字面义,起码她一个文科生,一眼看过去懂那是个什么意思。

而这报纸、这报纸,这就是纯古文啊,多少字她见都没见过!

怪不得马路牙子上很难找到个电视剧里“卖报卖报——”的小报童,合着她这年代不对啊。

迅哥儿,你在哪儿啊!你快来普及白话文吧!

要不我来普及?

算了,她是哪根葱,要是她来,估计要广大人民群众被打出去。宋利之放弃了在没有注解的前提下通读古文,很快就找到了报纸出版时间——“宣統三年五月廿三號”。

……

宋利之麻了。

廿三号是几号都不重要了,她知道齐敬说的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侵华就在1900年,也知道宣统是爱新觉罗溥仪的年号,且溥仪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后就被袁世凯逼退位了——但她真不知道宣统三年是几几年啊!

这是去年的报纸,所以今年是宣统四年?但民国肯定建国了啊……或者!就是今年建国,但还没完全建好。

后人回看历史以年起步,而亲历者则度日如年。战火纷飞、时局动荡的年代,也许昨日还在隔江犹唱后庭花,今朝便铁马冰河入梦来。

她打开了扉页写着“宋利之”三个大字的草纸一样的本子——

中国近代史,在宋利之的知识水平认知里,总共可以分为三大部分。

1840年-1911年

地主资产阶级领导 旧民主主义革命始于鸦片战争(《南京条约》让香港)

虎门销烟(林)→太平天国运动(洪/金田起义)→第二次鸦片战争(《天津/北京条约》)→洋务运动开始(曾/李/京师同文馆)→太平天国灭亡→□□(左)→

……

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写得极快,手腕的酸痛感越来越明显时,忽然就发现这些其实已经成为本国史的课本内容,应当去繁就简。

1911年辛亥革命直接导致清王朝灭亡,袁世凯上台。1919年五四运动让中国进入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所以1840-1911年,旧民主主义,封建主义,1919-1949年,新民主主义,中华民国一步步走向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而空出来的1911-1919年,正是袁世凯统治下各方军阀混乱,民国建国之初根基不稳、甚至复辟清朝的,看似中华民国、实则北洋政府的时期。

宋利之尝试把年份和事件一一对应,更加详细,未知X,无法百分百确定打上问号,紧接着上面写的那些——

1911-1919年

190x,中国同盟会(孙)

1911,武昌起义/辛亥革命(建立共和政体/推翻君主□□)

191x,成立民国(南京/孙)

1917年(?),护法运动(孙/失败)

1919年,五四运动(外交失败)

1919-1949年

xxxx,1920□□成立?……??

1921,22,25,26……1930年?这tm都干啥了呀啊!!

1931,九一八事变(抗日起点)

193x-194x年,先是红军长征,然后……途中开了遵义会议?然后就十几年的抗战?

1945,日本无条件投降

1946,解放战争/国共重庆谈判

1949年,新中国成立

……

宋利之看着整篇不超过一百字的简体,当场崩溃。

最致命的问题,她对不上年份,像那些著名的会议、事变,她记得,但她不知道往哪个年份放;第二致命的,调动脑袋里所有的知识和记忆,写出来的东西,也就这点不到百字的玩意。

如果说先前下笔如有神,甚至感觉自己有点牛逼,现在,她唯一的感觉就是,纯纯一个自我感动的废物。

她翻开《本国史》,齐敬还在讲夏商周,而民国历史课本每一章节是根据氏族和地域来导入的,所以到满清,也就是该学期末,或者、甚至毕业了才能学到的清朝,最多也就到光绪年间。

一本更新到离当今年代相近的大事件的历史教材,确实不错——可这对她回忆近代史一点用都没有啊!

她真的想不起来,她完全想不来……

宋利之左手握拳,一下一下地往太阳穴上打,又成爪揉搓自己的头发,再揪住,继续揉头,双手用力到一只抓了几根头发下来,另一只活生生把铅笔头压折了。

她看着那几根营养不良的棕黄色胎毛,又看着右手的红痕和铅印,一把将笔摔了,要掉不掉的圆锥笔芯,彻底断裂。

太痛苦了,妈的,真的太痛苦了。

反正肯定是1911年左右没跑了,现在满口袋的钱还推断个屁,直接去买日历哪那么多屁事。

宋利之对做了这么久的无用功很心烦,她早就应该从穿越第一天拿钱跑路。她把包里的文具全部倒出来,将藏在一二楼的钱全部塞进去,装了一包沉甸甸的钱,出了门。

路过那瓦光锃亮的圆餐桌——要不是胡小蝶走了至少三四公里路,她铁定要拉上她一起,人家是民国土著啊。

宋利之的唯一目的地就是百货店。

尽管也逛过街、花过钱,探索过地图,但不知道是不是她家地理位置不行,一走进她家附近这条全是商铺的街,毫不含糊,直面的就是满大街的古俑,形形色色的古俑。

跟静安寺路完全没得比。静安寺路真算得上历史遗迹、民国博物馆,她家这直接就是地府。

可以接地气,不能接地府啊!

宋利之全程都在低头避着人走,生怕一靠近、一对视,三魂六魄瞬间被吸走——剩下一魄当行尸走肉。

她不想踏进那些破破烂烂、一眼望过去跟黑洞一样的杂货店,而百货洋行又不欢迎她这样的穷人——宋利之远远的站在洋行门口,柜台结账的,都是个顶个的大铜元、美钞。

她甚至在街上捡到了一张被踩得破破烂烂的清朝伍佰文银票,去小食摊一问,不过一个铜板价值,但显然拿出来这张纸币的观感,在民国人眼中,连一分钱都不如。

所以宋利之采了个折中法——站在小杂货店的柜台前(往往都靠近店门口),从包里随便摸一把铜钱,往台面上一拍,让老板帮她找。

当宋童子散了大概四五家店的财,终于有一家的老板告诉她,侬要买日历和地图,应当去书斋啦。

宋利之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然后她七拐八扭,终于在一个弄堂口看到了书店。这弄堂十分狭窄,两侧店铺对立,中间大概并肩走两个成人,不能再多了,所以店名均是侧伸出来的竖幅,一楼就展在门板,二楼以上都从窗户搭根杆挂着。整个弄堂一眼望过去,除了石板巷道,就是数量繁多、高低错落、整齐有秩的白底黑字竖幅;其中一个正挂着“彜寶南齋書坊”。

宋利之跨过啥宝南啥的书坊的门槛,摸包,踮起脚将铜钱一把拍上台柜,用地道十足语气也十足的上海话,“喂!我要日历和地图!”

就见柜子后伸出一只旧长褂的胳膊,指尖和关节都黝黑,虚空指了下。

——这柜子还要比她高半个头,所以宋利之根本看不见人,咱也不知道指的是哪儿,咱也不敢问,她索性直接开启探索模式——这书坊的布局相当的峰回路转,仿佛走两步不扭一下就见不到柳暗花明,所有书(新的旧的、好的破的)紧紧堆叠在一起,感觉人有了生命,书也有了生命,高喊:我要被挤死啦!哎呀讨厌的人类别踩到我了!

……她真的没地方落脚!这合理吗!

宋利之蹲在真·物理上的书海里,边鸭子走边找——首先让她找到的是“大上海地圖”,她翻开一看——如果说先前她在感慨“还好没近视”,现在满脑子就是“我真的没近视吗”,原以为密密麻麻的繁体已经考验极限,没想到印刷不清、分辨率过低、且密密匝匝,才是真要命啊!

这是盗版书,这绝对是盗版书吧!!!

宋利之啪地把书一合,继续鸭子走,将所有地上的、低处的书都找完了,脚也麻了。她靠着坚如磐石的书堆缓了一会儿,又爬上咯吱咯吱的木梯,去找高处的,终于,在一堆疑似古代读物的书堆里,看到了书脊侧的“大清光緒日歷”。

幸好先前查了“日历”“地图”的繁体——一翻开,这回倒是印刷清晰了——特么没字间距和行间距!

不怕繁体难,就怕繁体没标点(民国初年的标点是在末字左下角打一个“·”),更怕繁体没间距。

且不说地图书高糊,如果清楚,那上面的繁体也是横的、竖的、斜的乱七八糟交叠,让人一只手指头挨个点都能点错;现在面前这册日历,则是纯日月节气和天干地□□些密密层层、挨挨挤挤的繁体。

没行间距就算了,字间距你也没,这正楷连的,你怎么干脆不写草书啊!

宋利之翻了半天,内心骂娘了半天,屁都看不懂,是个狗屁的日历,纯纯一科普读物。

她摆烂了,直截问柜台后那颗顶着灰发的脑袋,“老板,侬个的(这里)有勿有民国的日历?”

说完立马反应过来,应当问今年而非民国,但对方头也不抬,一口标准普通话,“民国哪儿有日历?”

宋利之愣了愣——书店老板的普通话标准得突兀,甚至刺耳,你听得懂他的话,但你没法构建起更深层的含义,却让她一瞬间,久违。

久违的仿佛回了现代。

她也忽然反应过来,原来她以为她讲的、老师同学讲的普通话,其实都是民国的江浙沪塑普。

“今朝是哪一天?”宋利之不再愣神,顺杆道,“我日后有一个学习会,不敢耽误……”

“八月初九。”

“今年是哪一年?”

“民国二年。”

“民国二年是哪一年?”

“癸丑年。”

——所以宋利之为什么没听到民国二年就欢呼,因为她看到天干地支就猜到了,农历纪年法啊。

“癸丑年,有勿有能用,呃,阿拉伯数……”

“你哪儿那么多问题?买不买,不买就滚。”

“???!”

那老板终于抬起了头——约莫三十岁上下,长着一张还算文人的脸,两侧消瘦得凹陷下去,留个倒三角的中长胡子,和发色一样,灰的,就是眼神太凶神恶煞了,完全不耐烦,满眼写着:我要平等的创死这个世界。

“…………”宋利之顿了顿,也硬气起来了,边从梯子爬下来边机关枪,“我买侬个(这本)书,侬自己瞧瞧破勿破、旧勿旧伐,当厕纸都嫌硬!侬再看看侬个地图,夜替四噶(一塌糊涂)的,侬要是能给我指出阿拉现在在啊里的,我直接给侬加一百文好伐!”

她“哐地”把地图书一拍,老板更是“哐地!”一指,宋利之暗自记下,“伐过(但)侬勿要太结棍喔侬晓得伐,我如何晓得侬说得是真是假?”

“我还不至于骗你一个黄毛丫头,倒是你这丫头片子,嘴里没一句实话。”

“……还么一句实话。”宋利之嘀咕了句,又掏钱,“怎么,侬会算命啊?”

“小小年纪便印堂发黑,怕是没几日好活。”

“哈!侬也是哦,比死人多口气!”

书店老板不耐烦地把钱拨得乓乓响,宋利之还没理解他在干啥,是不是在拿钱撒气——直到他拿出算盘。

原来是给她找钱呢!(且看样子只收了书钱)毕竟读书人不为五斗米折腰!

宋利之立马深感“一个行为让你歉疚一辈子”,还在想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凶恶、骂得太难听了,对方一把将钱推了过来:“滚。”

宋利之:“…………”

她把包的口敞开,将一大坨铜钱拨进去,拿起书,一声没吭的走了。

--

这乱七八糟的一天过去,又迎来日落西山。

回家路上,宋利之盘算着,今天八月初九,再过几天就是八月十五,阳历在九月左右,所以民国初年是八月开学。

那他们中秋放不放假哦?这年头,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中秋习俗?逛逛灯会庙会之类的?他们学校附近就有好大一个下海庙呢!再来个淳朴的赛龙舟——哦,那是屈原。

别问她为什么这么联想,问就是肉月饼、肉粽。无论什么习俗,能让她吃个肉馅的月饼,真的、求求了,有个肉末都行。

不行了,今年中秋,哪怕倾包荡产,她也要去上海大饭店买个现烤的肉月饼!

宋利之下定决心,前脚刚郑重地踏进家门,后脚就听见她爹着急的声音,“囡囡!侬可回来了!家里遭贼了,侬么事吧!”

宋利之:“………………”

册那,怎么把收拾这茬给忘了。

她看着一片狼藉的家里,很难不心虚——而这点心虚,被翠芬娘一眼捕捉到了,登时就要过来拽她的包。

宋利之冷不丁被一股大力扯得一个踉跄,对上她娘的视线——翠芬的眼神充满了……憎恨。

她愣了愣,“妈……”

“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

“翠芬、翠芬……”她爹拦住她娘,后者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她爹径直冲她道,“囡囡么事就好,侬切饭了吗?”

她微微转了下自己的包,“还没……”又看翠芬娘眼色,脑袋里过了几遍阿Q精神,一溜烟跑进屋内,“爹!你今天回来好早!娘!做的什么饭呀——哇!好丰盛呀!开饭咯开饭咯!吃饭咯——!”

大概是越心虚的人声音越大,宋利之比平日聒噪了三倍不止。

眼见她爹把她娘按着坐上饭桌,她也连忙跟着哄,好听话一箩筐地往出蹦,看到翠芬娘夹了筷葱段,顿时“啊!”了一声就大喇喇的提醒,“妈!那是葱!不是青菜!”

翠芬重重摔下筷子,腾地就站起来,声响伴随着动作,当场吓得她一个激灵。她爹见状,又拉上了她娘的胳膊,“侬娘缝衣服,眼睛么有以前利索了。”

“噢噢!知道、知道的……”

宋利之无意识地戳着自己碗里的饭,心里再度默念阿Q精神,待要重新抬起笑脸——翠芬终于甩开了她爹,直冲她喊,“侬是吃饭还是上坟!讲不讲规矩!”

她忙放平筷子,“我不是故意的……”

“还敢顶嘴!”

翠芬大吼一声,猛地一挥手,她手里的木筷连着碗直接被扫落地上,汤水残骸满地。

宋利之看着碎掉的碗,歪斜的木筷,狼藉的、乱七八糟的、难吃的食物,就跟她现在半死不活的人生一样。

她容易吗?她活成这样她容易吗?

她有多想死他们知道吗?谁知道?

根本没人知道!没人在乎!

喊她两声娘就真把自己当她亲娘了!她妈打人根本不痛,更不会揪着人耳朵拧成旋!做饭顶尖的好吃,从来不在饭桌上发脾气!

无名火一层一层的上冒,宋利之的拳头攥了又攥,最终,“砰地”一拳砸上桌面——

“你今天疯了?!发什么疯?”

夫妻二人压根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会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翠芬当场气得嘴都哆嗦,她的手在痉挛,挺直的躯体做出防卫的姿势,扭曲的嘴似乎要啐她或者咒骂她……她又将目标对准了书包。

母女二人抢包,宋利之一把将包护进怀里,“我包里什么都没有!”甚至试图解释,“我今天就是出去随便逛了逛,买了书——”

清脆的撕裂声响起。

鸦雀无声中,一个个铜板前仆后继地砸在木地板上,叮铃哐啷,比裂帛还要悦耳。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侬喋小赤佬!家贼!丧了良心、泥心(恶心)的祸胚、杂样精!偷老娘的钱……”

“……”宋利之实在受不了这冤枉,忍了又忍,“……我没偷!你自己数数你的钱还在不在!”

“侬个钱哪来的!哪来的!”

“老师奖励我学习好发的!”

“骗人!骗人!”

“你爱信不信,把包给我、还给我——!”她喊完,眼眶登时就红了,泪意出现的连自己都觉得无缘无故。

翠芬气急败坏,猛地发力,狠狠甩了宋利之一巴掌。

她被打得摔在地上,先前屁都不放一个的民国爹此刻才像回了魂,连忙过来扶她。而宋利之,自始至终,只不可置信地看着翠芬娘。

翠芬依旧怒气冲天,脸色涨红,尖声道,“说了侬勿要乱跑!外面这么乱!这么坏!侬还偷拿钱上街——”

宋利之忽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她只能通过模糊的视线看到,这个像把她视作仇人的女人,那种眼珠上翻乜人、留下一大块眼白的骇人的、不死不休的、恶狠狠的眼神,扭曲的唇颤动着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她头痛欲裂,脑中不断闪回着车祸、溺水、石俑……那种无名压迫感,猝不及防让她开始无法控制的急促地喘息。

宋利之捂着头,张大嘴巴、用力地呼吸,感觉浑身像一个快要爆炸的锅炉,耳鸣就是那个引爆器,她听不见世间所有的声音,只有自己过速的心跳和呼吸,伴着嗡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像地震一样——巨大的爆裂声,红色的货车车头直撞而来。

“啊——!!!”

眼前大片白光闪过。

“荔枝、荔枝……”

妈妈,是妈妈的声音。爸爸呢……

回去了吗……是回去了吗……宋利之很害怕,怕得不敢睁开眼,怕一切落空。

“囡囡、囡囡……你怎么了,囡囡,你不要吓爹……”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南无补补地理切利多利大多也多也……

“翠芬、翠芬……翠芬!侬勿要念了!”

“装!装港督(傻子)……”

陈腐裂痕的木地板,皲裂枯燥的皮肤,永远也清不干净的指甲缝。

她颓然无力地跌倒在地上。

“囡囡,侬好些了伐?”

宋利之看着眼眶发红的民国爹,又看看陌生的、拿着铃铛的民国娘,最终视线停留在地上那两本“大上海地圖”“大清光緒日歷”。

她这才像是中邪的人真正被召回七魂六魄,猛地推开她爹,摸着地板爬过去,抱起书,使劲地拍灰、拍灰、再拍灰……再踉踉跄跄地起身,向大门走去……她爹一把钳住她的肩膀,眼神恳求又痛惜,“囡囡、囡囡……”

宋利之挣脱了两下,发现是徒劳。她爸爸从来不会在她跟她妈吵架时袖手旁观、神情懦懦。

她露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指向后,“我、我回房……”

她爹这才松了手。

这晚,宋利之躺在床上,泛黄卷曲的书本铺了她满身、满床。她的怀里紧紧地抱着天演论和上海地图书,犹如唯一的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