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流成河,曾经共同生活上万年的至亲好友,部族同胞,全部死在那场战役里,这是宁渊几乎每晚都会经历的噩梦。
然而当她有一天不得不清醒地回顾这一切,巨大的悲怆还是无孔不入地侵袭了一缕神经。
当死去旧部的后裔站在她面前,亲身声讨,她还怎么能逃避,好像那一切都只是梦境?
“宁渊?还好吧?要上场了哟。”休息室里,宋瑜提醒她道。
她回过神来,整了整裙摆,“我没事。”
已经托辞身体不适,缺席了红毯,表演再临阵脱逃,就说不过去了。
她这次要和季宁暄合唱《非你不可》,两人一块走到后台候场处,等主持人将串词说完。
观众席上,苏锦锦的粉丝占据了大面积的场地,即便主持人报出了曲目和演唱人,台下还是疯狂喊着苏锦锦的应援词,灯牌也闪个不停,似是为这首歌换下了苏锦锦而鸣不平。
季宁暄看宁渊状态不好,以为是被她们影响的,安慰她道:“没事的,不用管她们,歌手的必经之路。”
“我没事。”宁渊再次说了这三个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台下的声音落在她耳朵里,又变成了声声泣涕和控诉。
“你有罪。”她甚至听到了这样的声音,“为何只剩你一人苟活于世?”
“走了。”季宁暄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前奏响起,两人携手上台,宁渊的耳朵里,听到的全是轰鸣,感觉心脏在被什么撕咬着,又酸又痛。
忽然,一群半透明的粉色河豚呼啦啦游过长空,在巨型灯光的衬托下显得奇幻绝伦,浪漫唯美。
河豚在空中配合着灯光肆意巡游,好像演播厅的空间是片河域一样。
“哇,这3D舞美!”季宁暄低声惊呼。
“你看得到?”宁渊知道这并不是舞美……
“那不然呢?”季宁暄莫名。
与此同时,台下呼喊声也从“苏锦锦”变成了“宁渊”,一瞬间,灯牌也全都变了色,无数宁渊的名字振破天际。
“嗬,你的泥粉还真多呢!”季宁暄都为此盛况激动了。
“你听得到?”宁渊知道这并不全是人类的声音。
“那不然呢……”季宁暄松了松耳返,“我是聋子吗?”
“宁渊啊,”无数男女老幼的声音划破长空,宁渊心里一惊,内心狂跳不已,“我们是你旧部的后裔,在三千年里繁衍生息,生长壮大,待河神归位,我们愿意追随于你,效忠于你。”
那声音真切不已,这一次,只有宁渊听得到。
河豚围绕着她转圈,嘴角勾勒出天使般的笑容,半空中萤火星星点点,聚成最盛大的应援。
这一次,她不退场,也不怯场了。
“深秋的落叶不记得归路误入孩童的梦乡”
“凛冬的流星无人领航坠落浪人的眸光”
“说忘何曾会忘是梦里的遐想是斑驳的旧伤”
“说忘如何敢忘时间蒸腾了思念爱恨只是深藏”
……
这首荡气回肠的《非你不可》被两人演绎地丝丝入扣,直播间弹幕纷纷刷起好评——
【苏锦锦你听到了吗,这是你一辈子也唱不出来的歌咧!】
【泥粉今天很给力,正主今天也很给力啊!】
【季宁暄也唱得很好,两人配合地很默契,下期《边旅边唱》会变修罗场!】
……
海边,猪猪在被掷出去五六十次之后,也终于学会了狗刨,小白团子在浅水区域来回捣腾,玩得不亦乐乎。
颜望野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晒太阳,很是欣慰,虽然猪猪比自己会游泳了,可这说明他比他老爹会教。
看着玩得欢快的猪猪,颜望野心里挥之不去是他老爹。
每当猪猪叫他“爹地——”,甚至叫他“男保姆——”,他都会心里一揪,像心里的旧伤口被刺痛了一下,告诉他还远没有长好。
他闭起眼睛仰头对着天空,将草帽拉下来盖住脸。
算了,毋需缅怀太久,他在帽沿下轻轻吁出一口气,反正马上就能复活老爹了。
就在这时,一只粘粘的触手悄无声息从海面探出来,沿着礁石一路探到颜望野脚下。
封印了法力的颜望野全然没有注意到,而那触手倏地卷住了他的脚踝,一把将他拖入了海里。
从前哪怕是不会游泳,也可用法术在水下呼吸,而如今,他只能感受到窒息感。
颜望野用肉身反击,浮沉之际看到猪猪正从远处奋力游来。
“爹地有危险了!”小崽还不知何为力量悬殊,捣腾着小狗刨就奋力朝颜望野的方向游来。
“回去!”颜望野的心悬了起来,此刻才知道掌握人类求生技能的重要性。
原来“男子汉,就是干”这样的话,在小崽遇到危险的时候,是荡然无存的,有的只有担忧。
情急之下,他双脚猛踹,双手挣脱触手后,就开始拼命划水,身子竟然渐渐能在水下自如了。
他疯狂摆臂登腿,一边逃离触手的追赶,一边游向猪猪的方向。
“爹地加油!”
“走!”
终于有到猪猪跟前,他伸出结实的臂膀搂过他,两人往岸边逃去。
怀里的小崽当然也是很努力的,手脚并用,拿出了征服大海的力气,只是每一脚都蹬到了颜望野肚子上。
颜望野没空纠正他,说起来,教练还是他自己。
就快要到达岸边时,身后却突然灵压陡升,回头望去,只见触手露出了真容,一只巨大的章鱼怪物赫然出现在二人面前。
“爹地……”猪猪声音有些怕了。
“你想烤着吃还是炸着吃?”颜望野看着怪物绿幽幽的眼睛,问猪猪道。
“我……”
“路上慢慢想吧。”他猛然出力,擎起猪猪,将他向铁饼一样往岸上丢去,“找夭南!”
如今也只是徒有些力气了。
他挡住去路,捏了捏拳头,看着邮轮那么巨型的妖兽,森森笑了笑,“开玩笑的,我海鲜过敏。”
……
“宁渊,宁渊你上哪去?”宋瑜看着一下台就疯狂往出口跑的宁渊,满脸疑问。
“她怎么了,不是唱得很好吗?”又问后面的季宁暄道。
季宁暄耸了耸肩,也是摸不着头脑。
宁渊提着曳地的长裙一路跑到保姆车上,夏禾和瀛如在车里等她,司机去外面抽烟去了。
“我感觉到猪猪有危险,我们去海边看看。”宁渊声音平和,眼底却尽是担忧。
“哦!”夏禾启动引擎,嘴里嘟囔着,“这路堵得……神仙也出不去啊……”
转过头,宁渊无语地看着她。
一分钟后,三人来到了海边。
海面风平浪静,什么也没有看到,远方,猪猪带着夭南和一众魔将,正驾驶着轮船在海上搜寻。
“猪猪不是好端端的吗?就是他的帅爹地不见人影,在船舱里吗?”夏禾话还没说完,只听“噗通”一声,宁渊已跳进了海里。
海水冰冷刺骨,宁渊不费劲就发现了试图向上游的颜望野。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感应或者机缘。
章鱼妖物被他打伤,看到救援的船只靠近,就逃窜而去了。
颜望野还有一些意识,只是受这样重的伤,靠肉身是游不上去了。
就要闭上眼睛之际,他看到一条香槟色的“鱼”朝他游来,速度快得就像一道光。
那条“鱼”抱着他向水面游去的时候,他才认出原来是宁渊。
不知是哪里来的悸动让他五脏六腑都一紧,一口咸苦的海水逼进胸腔,似是要挤出最后一丝空气。
就在窒息感快要将他彻底击碎之时,一只柔软的唇贴近了他的嘴唇,渡了一口真气。
他也不知道是这口气,还是这只唇,将他快要枯竭的心跳重新燃了起来,在以后的很多年里,颜望野都不时回味起这个问题,凭心而论,他贪恋的是后者。
尤其是当他能够睁开眼睛时,看到那条“鱼”面色潮红,眼睛紧闭的样子之后。
一行人乘上夭南的船,往别墅行驶。
一上船,夭南就带着一列的侍从围着颜望野检查治疗,谁也没想到魔君刚用了解忧草,就遇到了这样的危险。
还未从刚才的香甜中完全清醒过来,颜望野就敏锐地发现宁渊面色虚弱,身体状况他还不对劲。
眼神穿越一众关切的部族,对上宁渊,她似有躲闪,他便也不再追问,只让夭南将最舒适的一间船舱收拾好,带宁渊去休息。
羊角匕的威力不轻,宁渊走进船舱,靠在软榻上,这才舒服一些。
瀛如一直拉着她的衣角,此时也跟着进来了。
宁渊挪了挪身子,示意瀛如上床和她睡一起,后者踟蹰半晌,最后还是乖乖听话,爬上床和宁渊窝在一个被窝里。
小女孩瘦弱冰凉,从始至终都不肯说话。
宁渊料定她是受人教唆,也不急着问,只是将她父母和自己的关系,仙魔大战如何兵败,现在形势又如何,以及外面的魔族怎么回事娓娓道来。
“你会帮我保密的吧?我的身份。”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叫人如沐春风,“外面那个魔王还不知道,但我保证他不会伤害你。”
女孩双手紧紧蜷在一起,郑重地点了点头。
“以后你就跟我住好不好?”宁渊默了默,又补了一句,“还是说,你有别的亲人?”
女孩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靠过来,挨着宁渊,“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