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洛村,周家。
“时昔姐,你怎么把灰水倒进去了,这真的能吃吗?”
“吃不死人。”
“……时昔姐,别说笑了,要是做不出豆腐可怎么办啊?”
周景画紧张地看着锅里,家里一穷二白,豆子都是跟邻居张家借的,如果做不出豆腐,这些豆子都不知道何时才能还上。
时昔盖上了锅盖,神态轻松地道:“等些时候就知道了。”
……
傍晚,村道上。
“豆子换豆腐,一斤豆子换四方豆腐。”
“不要铜板只要豆子,豆腐不多,先到先得。”
“都来看看瞧瞧,免费品尝不吃亏,免费品尝不上当。”
周景画边走边大声吆喝,脸上红霞一片。
上午做出豆腐后,她就被时昔教了这些吆喝的话,要不是在家反复练习过,她真的喊不出口。
时昔看着周景画通红的耳朵,轻笑一声,担着豆腐悠闲地跟在后面。
“哎,你是周家姑娘吧,你等等啊,让我们看看你那豆腐。”
一道敞亮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人停步回头。
只见六个村民正快步朝她们跑来,他们都扛着锄头簸箕光着脚,一看便知是刚从田里回来。
“婶子,我这豆腐是刚做出来的,新鲜着呢。”
周景画笑着招呼,她前天才回到南洛村的,除了邻居张家和陈村正,别人都不认识。
但时昔姐说了,做买卖得嘴甜,那就先这么喊着吧。
六人听着了这话兴趣更浓,走近箩筐想看豆腐情况,但看时昔站在旁边,都有些不敢过去。
时昔笑了笑,柔和掉身上的气势,端出两碗插着竹签的豆腐递过去。
“左边是老豆腐,右边是嫩豆腐,都尝尝吧。”
幸好她们早有准备,不然以这群人满身泥污的模样,还真不好让他们直接用手拿。
见这么高挑貌美的姑娘给自己递来豆腐,村民们都下意识地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吃过豆腐后,洪桃香惊喜道:“味道和县城里卖的差不多。”
她年初在娘家尝过几块,一直记得那味道。
听到她的话,其余几人眼中的笑意更深。
他们没有吃过豆腐,但也知道洪桃香对于吃食的味道是不会记错的。
治平县是今年才有豆腐卖的,最开始四方豆腐就要八文钱,现在便宜了些,四方也要四文钱,南洛村人很少有舍得买的。
现在这豆腐,味道与县城相仿,看起来还更大块,四方却只用一斤豆子换。
张林木想给家中老人孩子换些回去,便指着前方道:“我们现在没豆子也没碗装,要不就跟我们去村东卖吧。”
周景画看向时昔,时昔点了点头,重新担起箩筐往前走去。
几个汉子本想帮着挑担的,但顾忌自己身上的脏污,也就没有开口。
村东离得并不远,几人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
周景画刚吆喝几句,就来了群看热闹的人。
“这就是豆腐啊,怎得这般便宜,县城卖得可贵多了。”
“哟,难怪总听人说县城那些有钱人家喜欢吃豆腐呢,原来这么嫩滑啊。”
“听说豆腐鲫鱼汤好喝得很,我家刚好逮了几条鱼回来,真是赶巧了。”
“哎,你们别说了,我这口水都被说出来。”
“……哈哈哈……”
“不说了,我得快点回去装豆子来,眼看就要换完了。”
“对,得快些。”
首日只做了二百多方豆腐,很快就被围着的村民换光了,稍慢的人都扑了空,只得找相熟的人讨一方回去尝尝。
“周姑娘啊,你明天可得给我留八方豆腐,我家那小子在屋里闹呢。”一个矮瘦妇人半真半假地说着。
“周姑娘,你别听她胡说,不用给她留,多的是人要换呢。”
“周姑娘,明天多做些啊,这点豆腐还不够我们村东的人分的。”
“是啊,咱们这里可有好几十户呢。”
周景画看了时昔一眼,摇头道:“抱歉啊,明日也多不了,家里忙不过来。”
“那好办,喊一声我们就去帮忙了。”陈进珠手里端着两碗豆腐,笑得热情和气。
陈广远一巴掌拍到自家三儿子背上,“瞎咧咧什么,做豆腐时是能随便让人帮忙的吗?”
陈进珠也意识到自己那话的不妥,忙道:“我胡说的,别介意啊。”
周景画知道他是真心想帮忙,就对着他点了点头。
“不多也行,你们明天先来东边啊。”卢大水看着碗里孤零零的一方豆腐,脸上满是懊恼。
他家离得也不远,刚才看热闹的时候,怎么就忘了把豆子带出来呢!
周景画笑笑没有回答,时昔姐说了,做买卖得供不应求才好,天天都能吃到,那就不稀罕了。
今日让村东的人吃了甜头,明日就得去村西了,可不能厚此薄彼。
陈广远方才一直在观察着时昔,见周景画忙完,就将她招到了旁边。
周景画知道他要问什么,一走过去便将早就商量好的说辞讲了出来。
“她叫时昔,是我娘的远房亲戚,听说我家糟了难,特意赶来帮忙的。”
陈广远闻言沉默了会,这话他只信了一分。
因为时昔实在太独特了,容貌气质身段,特别是那双紫色的眼睛。
即便穿着粗陋的衣服,也与周围格格不入,他当年也是在外面闯荡过几年的,他甚至觉得……时昔不像真人……
时昔对上陈广远打量的目光,客气地对他笑笑。
陈广远下意识地也跟着笑了笑。
算了,管她是人是妖,先观察些时日再说。
……
次日,时昔担着四百多方豆腐与周景画并排走在村西的道路上。
“时昔姐,要不我帮着担一截路吧。”
周景画觉得自己这么空手走着,颇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我不累。”
周家前些时日糟了难,一家人被从国都宁阳押解两千多里回到南洛村,路途受过不少磋磨,个个饿得骨瘦嶙峋的。
两百多斤的豆腐,能直接将这十五岁的小姑娘压散架。
“这位姐姐,要不我们来帮你担吧。”
一道清朗的少年音从后面传来,时昔放下担子回头。
这三人跟了她们一路,终于舍得出来了。
那是三个十五六岁的农家少年,每人手上提着个水桶,衣服上满是补丁,但看起来挺干净。
左边的高壮黝黑,右边的矮瘦面黄,中间却是个眉目浓黑修长的俊俏少年,笑着时,还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时昔欣赏了下少年的容貌,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有人愿意代劳,她当然乐意。
走近后,俊俏少年介绍道:“我是余亭,旁边是李牛和刘庆。”
时昔也略介绍了下她们两人。
李牛红着耳朵走过去挑起了那担豆腐,虽然担着有些踉跄,但速度并不慢。
时昔见他不算太吃力,就与走到她身旁的余亭聊了起来。
“你们抓的鱼还挺多啊。”
“我们家里都没有什么地,平时就靠卖鱼过日子。”
“那县城的鱼价如何?”
时昔这话也就问得顺口,其实看少年们的穿着,就知道不赚钱。
余亭苦笑道:“咱们治平县河多,鱼肉价贱,普通鲫鱼,卖得好的时候是一文钱四斤,卖得差的时候一文钱八斤。鲶鱼要贵些,但鲶鱼少,并不好找。”
时昔点点头,都说物以稀为贵,这里河多,捉鱼容易,那价钱自然就上不去了。
“时昔姐,你为何将豆腐卖得这般便宜?”
时昔没有回答,她卖豆腐为的不是赚这点豆腐钱。
“不如交给我们卖吧,我们兄弟三人经常到处跑,对治平县熟得很。”
昨晚听说周家人在村里卖豆腐后,他就盘算着这事。
时昔笑看着余亭,这人虽然有些小心思,倒也干脆直接。
“行啊,这几天每日给你们三百二十方,价钱比给村民的要贵些,一方豆腐一斤豆子,你们卖完豆腐后给我五十文钱和六十斤黄豆。”
旁边一直默默听着的刘庆连忙掰着手指算,手忙脚乱一番后,放弃了。
这种事,还是交给亭哥去算吧,反正他们跟着做就是了。
余亭在心中默算了下,县城豆腐四方卖四文钱,县城卖豆腐那家不敢惹,他们偷偷去县城周边的村子半价卖的话,应该卖得完,一次换个村子,那些人也找不到他们。
半价是两文钱,三百二十方豆腐,他们就能得一百六十文,再给时昔五十六文,三人均分下来,也有三十五文钱。
虽然比卖鱼要辛苦些,但赚得翻倍了。
“多谢时昔姐。”余亭一算清收益,就立即答应下来。
正好前面的李牛也停下脚步,他们已经走到了村西住户最密集的地方。
“你们先回去吧,明早天亮前去周家院子外面等我。”
周景画目送三人离开,清了清嗓子吆喝了起来。
“豆腐换豆子,一斤豆子换四方豆腐。”
她声音刚起,路边的房子里就跑出来了个提着布袋子的妇人。
“哎呦,我就说你们今天下午得来咱们西边吧,春兰还不信,硬要跑去东边等。”
时昔接过来看了看就倒进了箩筐中。
“景画,给她四方豆腐。”
周景画笑着接过刘桂香的碗,“婶子,要嫩豆腐还是老豆腐啊?”
刘桂香想了想,红着脸道:“我要两方嫩的和两方老的,可以吗?”
“行,我这就给婶子装。”周景画答应得很干脆,动作麻利地给她装进了碗里。
刘桂香端着碗笑得眼都眯了起来,说了几句道谢的话就往家里跑。
家里那两个小崽子上午回家就闹着要吃呢。
刘桂香刚离开,又有几个妇人带着豆子过来。
“听说你家豆腐便宜又好吃呢,可等了你们好些时候了。”
常喜梅家里人多,也想给东洛村的娘家带几方尝尝,就装了三斤黄豆过来。
如她这般的还不在少数,豆腐很快又被人换光了。
回去的路上,周景画问道:“咱们明天去哪卖?河对面吗?”
他们这面少山多地,住户更密集,河对面坡多些,住户更稀疏。
时昔看了看耸立入云的山峰,笑道:“不,我们去北洛村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