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画放下装得满满当当的大背篓,坐在路边石头上用袖子擦汗。
“时昔姐,我真的走不动了,让我再歇会儿。”
汗湿的黑发黏在她脸上,看起来很是狼狈。
时昔点点头,坐在旁边默默等她恢复体力。
从多味堂出去后,两人又去买了十几匹布和许多家用器具,即便时昔装了最重的那些,周景画那背篓也轻不了。
两人刚坐下没多久,路上又过来了四个中年汉子。
“这不是时姑娘和周姑娘么,可是背不动了?放我们担子里吧。”
卢大水见有人坐在路边歇脚,一眼就认出了顶着树叶的两人。
时昔认得他们,是住在村东的人。
“那就多谢了。”
时昔也不推辞,她先将自己背篓上的大铁锅放到卢大水的担子上,又给他的另外一边担子里放了罐醋。
张林木知道周景画比不得时昔,便主动将周景画背篓里的东西都分到了他和其余两人的箩筐里。
许红林接过那些布匹时,心中满是诧异,但也没有多问,只是动作更加小心了些。
那些布虽然都用粗麻布套着,但还是能隐约看到里面的料子,除了麻布,还有富人才穿得起的绸缎。
光是这些布,都要花好几十两银子了吧。
见时昔没有继续分她自己背篓里的东西,四人也不多说,他们都知道时昔力气大。
“走吧,天色也不早了。”时昔背起自己的背篓,率先往前走去。
周景画背着空背篓,又有了精神,脸上也不由得带了笑,这些村民可真和善啊。
“你们是卖菜回来吗?”时昔问道。
卢大水黝黑的脸上带着笑意,“是啊,担了些菜和鸡鸭蛋去卖,今天运气好,遇到张家办席面,菜比平时卖得快些。”
“哦?菜蛋是什么价?”周景画好奇地问道。
张林木快走几步上前来,“菜均价下来就一文钱四斤这样,鸡鸭蛋是一文钱两个,鹅蛋要贵些。”
时昔想起县城马家粮行的价格,“那还是卖粮划算些,你们亩产能有五六百斤吧,家里如果有十亩地,每年卖粮也不错。”
周景画跟着点点头,她虽然是佑朝人,但并没有真正做过农活,根本不知道实际亩产多少。
许红林苦笑道:“要真这样,我做梦都得笑醒啰。”
“怎么?”时昔不解。
卢大水解释道:“时姑娘有所不知,咱们亩产顶多两三百斤,粮税要交四成,每人三百文的丁税,每户一百文的保廉税,只卖粮的话,税钱都不够。”
一直没有说话的张大山怒声道:“都怪那个钟狗官,还有那些豪绅,特别是马家,城中只有马氏粮行一家,不仅收粮价贱,还不许我们去县城卖粮。”
“这么霸道?”
“何止是霸道,我们想方设法反抗,两年前留业村都跟奚川县那边的粮行谈好了价,却在卖粮前被屠了村。”
时昔震惊,“马家还敢屠村?!”
“县衙说是流窜的匪徒干的,但我们都觉得跟马家脱不了干系,哪有那么巧的事,单单留业村遭了难。”
“从那之后,马氏粮行收粮价年年降低,就拿豆子来说,三年前还是一文钱四斤,这才过了两年,已经降到一文钱十斤了。”
周景画气愤:“县官不管,州府那边也不管吗?”
“哎,姓马的打点过关系,那些官也不会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那个马家还开了富来赌坊,引诱着人进去赌,逼得人卖儿卖女,没良心得很。”
时昔沉默,在这个官顶天大的地方,有这样的县官和豪绅,日子确实难过。
“那马家是县城势力最大的吗?”
卢大水道:“这到不是,马家前头还有崔家、孙家和沈家,崔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那个红翠楼里面多的是可怜人。”
张大山继续道:“孙员外为人倒挺不错,几年前有流民过来,他还带着人去城外施过粥呢,他那女儿听说还是个才女。”
“那沈家呢?”
卢大水想了会儿才道:“沈家啊,只知道沈家出了个二品大官,很少听到沈家的消息。”
许红林道:“我知道些,沈家二老爷在州府,治平县这边是沈二少作主,多味堂就是他开的,盐价比别县便宜好几文呢,称也给得足,而且他还招了不少个流民当伙计。”
“多味堂里那个叫李谷的小管事,当年就是流民,那时候看着瘦瘦小小的,如今长得挺壮实。”
时昔垂眸,沈二少么,倒有几分意思。
一行人说着话,不知不觉间就回到了南洛村。
走到村口时,时昔突然问道:“你们家还有稻谷和小麦这些吗?”
“时姑娘可是要与我们买?”卢大水惊喜道。
村人的粮食一般就卖给县城的人,马家不准他们私卖,就只能去马氏粮行卖,担得远不说,心里也憋气得很。
“我要一百二十斤稻谷、一百二十斤小麦,九十斤绿豆,一百斤油菜籽,四十个鸡蛋,一头猪。”
“正好遇到你们了,你们怎么分派我不管,只要给我送家里去就成。”
四个汉子放下担子去旁边商量了会,卢大水最年长,便由他道:“时姑娘,你在这里等等,我们将粮食带过来后,再送你们回去。”
“行,现在天色还早,不急。”
时昔放下背篓,半坐到上面。
约莫两刻钟后,四人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他们的家人。
“时姑娘,我们寻思着你那边不方便杀猪,我们明天收拾齐整了给你送去。”
“那就多谢了。”
这些人考虑得实在周到,时昔脸上的笑意更浓。
时昔拉开袋子看了看,粮食成色很新,也不再多检查,将准备好的二千二百五十文递给卢大水。
卢大水刚接过去就觉数目不对,四人摊到地上仔细数了数,果然!
“时姑娘,我们卖粮的价钱比粮行便宜许多,那些粮食你只需给一百四十三文,多给了六百八十七文。”
卢大水将多出的铜钱递回去,时昔后退了一步,没有要收下的意思。
“你们的粮和粮行的并无区别,我不跟你们买也得跟粮行买。”
张大山急道:“可我们不是粮行啊。”
时昔对着他们笑了笑,“我也不是粮行,我现在花同样的钱买粮,却省了自己背回家的功夫,倒是我占便宜了。”
四人面面相觑,他们身后背着粮的家人也有些怔楞。
卢大水深吸口气,郑重拱手道:“时姑娘仁义。”
其余人也跟着喊:“时姑娘仁义。”
时昔见他们同意了,就笑着摆手道:“走吧!”
周景画看着那些人的眼神变化,突然就明白了时昔先前说的那些话。
她知道,经过这事,时昔已经完全得到了这些耿直汉子的敬重。
四个汉子继续挑着方才的担子,他们的家人也喜笑颜开的背着粮食走在后面。
多拿了钱他们高兴,但最让他们高兴的是时昔那番话,简直暖到他们心窝里去了。
虽说士农工商,实际上最苦的还是他们这些农人,多少人叫他们是泥腿子农舍奴,哪有人正眼看过他们?!
“劳烦你们了。”
待到了周家,时昔又跟他们道谢。
周景画也道:“多谢各位叔伯帮忙了。”
要不是他们帮着分了她背篓里的东西,她这时候肯定还在路上歇着呢。
“哎,乡里乡亲的客气啥,以后有事招呼一声便是了。”卢大水带着十几人高高兴兴地离开。
叶晚瑜和周明世夫妇见周景画与村民相处融洽,眼中都有着欣慰。
“娘,快过来,看看这些是什么。”周景画将五匹绸布外面的麻布揭开。
叶晚瑜惊喜地走过去,抱起匹绸布细看。
这么多绸布,够她做好几套床品和衣服了。
“周叔,我去县城文客斋看过,麻纸一刀要五两,宣纸更贵,竟然要五十两,便没有买纸回来。”
周明世连忙道:“多谢时姑娘记挂,纸价高昂,我早已不再奢望了。”
时昔笑道:“什么奢望不奢望的,周叔,以后咱们自家造的纸,你想用多少都行。”
周明世笑笑没有当真,纸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自己造出来的。
这晚饭后,时昔让他们都留在了饭桌边,然后将剩余的碎银和铜板都摆到了桌上。
“豌豆淀粉卖了四十五两银子。”时昔先说了今日的收入。
然后继续说支出:“包子和药材花了一千二百文,调料六百五十文,布匹二十三两银,铁器一千四百二十文,买粮两千二百二十文。”
众人点头,周明世面有惭色,这些东西大多数都用在周家身上,特别是最贵的布匹,时昔根本用不了多少。
见他们都未说话,时昔继续道:“剩余的这六千四百五十文,我们今晚就来分分……”
“不妥,时姑娘,这钱我们不能拿,你收着吧。”周明世连忙拒绝。
不提这些时日来他们周家吃了时昔多少食物,单就这豌豆淀粉的事,要不是时昔提出来,他们根本想不到。
那些豌豆也是时昔连夜磨出来的,他也就帮着晒干。
时昔轻叩了下桌面,“周叔,你听我说完。”
“我不会分你们太多,毕竟买回来那些物品,我能用上的确实不多,但你们出工出力了,总得看到钱。”
“时姑娘,我们……”周明世还想再推辞。
时昔眼睛一抬,“周叔,我已经做了决定。”
周明世被时昔看得心中一凛,立即将话咽了回去。
时昔说完这话,就在那堆钱里数了数,推了五百文到周景画面前。
周景画立即将钱抱进自己怀里,“谢谢时昔姐。”
这可是她第一次赚到钱,宝贝得很呢。
时昔又推了三百文到周明世面前,周明世立即推给叶晚瑜。
“轻眉收着。”
周景棋看看姐姐和母亲面前的铜板,叹口气闷闷不乐地垂下头去。
“当然还有我们景棋的份。”时昔又推了五十文给周景棋。
周景棋立即将头抬起来,哪还有半分郁闷的模样,脸上满是笑意,“谢谢时昔姐姐。”
“他就是吃着饼干帮着加加豆子,哪里出什么力了。”
周景画还记得周景棋跟她炫耀时的神情呢,哼,就知道在时昔姐面前装乖。
时昔取出一个外置包,刚把钱装进去时,又想起周景书方才有些落寞的神情。
看来得想想其他发财的事做了。
还有什么来钱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