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昔帮他们将木材搬上牛车,凑到孔榛耳边低语道:“木料的事别担心,不够了就来找我。”
孔榛眼睛猛然睁大,不敢置信地看向时昔。
黑铁木非常难得,虽不及檀香木名贵,但质地坚实平滑,是做木具的上好材料,他爹以前还惋惜说治平县找不到呢。
孔榛知道他爹定是找过许久才会那般说的,方圆百里内,恐怕只有洛风林是他没去过的。
时昔那意思是……她能自由出入洛风林?!
是了,不然她哪里来这么多黑铁木,以周家的情况,也买不起吧。
“三弟,方才她跟你说了什么?”
孔榆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就是让我别浪费木材,那黑铁木她也没有了。”
孔榛闭眼靠在旁边的黑铁木上。
孔榆见他不愿多说,也就专心架起车来。
他向来不喜木工活计,也不擅长做那些,父亲死后,他仅有的那点匠艺也荒废了,那黑铁木他最开始都没有认出来。
既然三弟答应了时昔,便让他做着试试吧,说不定真有意外之喜呢。
“怎么现在才回来?饿了吧,大哥给你们煮面疙瘩吃。”
孔枫在听到牛车声音,立即跑出了自家院子,两座房子挨得近,他出去就看得两个弟弟。
孔榆从怀里摸出李家给的四百文递过去,“我们路上拐道去了周家,耽误了些时间,我都要饿死了。”
孔枫从里面取出二十文钱递回去,“我再给你们加两个鸡蛋。”
孔榆将那钱又推了回去,低声道:“别让嫂子不高兴,她快临盆了。”
“唉,是大哥亏了你们。”孔枫将钱收了回去,家里钱都是他妻子管着的,知晓他拿钱给弟弟后肯定又会闹。
孔榆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给我们煮疙瘩汤吧。”
他这大哥也不容易,虽然分家时爹没有亏待他,给修了砖瓦房又给了五亩田地和五十两银子,但他这些年里孩子都已生七个了,负担也不小。
嫂子最初也不是这般的,后来他们的孩子多了,就变得越发顾自家了,连她娘家那边都帮补得少了。
唉,这也是穷闹的,兄弟毕竟隔了一层,总得先顾着自家孩子。
希望他三弟真能做出来,那么精致轮椅,想必也是能卖出几十两的,分三成也够他们俩兄弟吃几年了。
“二哥,快来帮我搬。”孔榛将那些废轮子搬走后,剩下的树干就扛不动了。
“来了,弟啊,我们以后的伙食就靠你了啊。”
孔榛方才也注意到了他和大哥的动作,对着孔榆用力地点了点头。
将木材都搬到他后院后,孔榛拿出那几张纸细瞧。
孔家虽然并不穷,但也买不起多少纸,平日里也就用些草纸和粗麻布来画图纸,手上这些纸摸起来又细又滑,明显不便宜。
还有纸上这些细却清晰笔直的线条,是用什么笔画出来的呢?
孔榛想了会就放弃了,时昔都能随意进出洛风林了,手里有些奇异的东西也正常,现在重要的是将轮椅做出来。
图纸画得很详细,他需要改动的地方并不多,就是组装的接点处需要多注意。
孔榛拿出一张草纸,用炭笔头在纸上将轮椅的轮子先画了下来,这是改动最大的地方,时昔画图纸时似乎没有考虑木材的特性。
不对!她整个设计都不是想着用木材做,她根本就不会木工。
看起来也不像是铜铁……
这就有意思了。
孔榛勾起唇角,兴许他之后还能看到更多有趣的图纸。
……
两日后的上午,孔榆敲了敲弟弟的房门。
“怎么样?做出来了吗?”
他昨天就将自己关屋里做了,也不知道做得怎么样。
孔榛打着哈欠开门,对着孔榆点了点头。
“没做出来就算了,二哥待会送你去周家道个歉,应该不会跟你这……”
孔榛打断道:“二哥,我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真的?快给我看看!”
孔榆推开房门就往里走去,没有看到轮椅,只看到地上放着零散的木块,木块中连个完整的轮子都看不到。
孔榆:“……”
“你这不是还没有做完么。”
要不他待会去找时昔推迟几日?
“你不懂,我准备好了,你送我去周家吧。”
孔榛找了块粗麻布将那些零散的木块都裹起来,抱在了自己怀里。
孔榆叹气道:“我真送你去了啊,到时候被骂我可不会帮你。”
“走吧,时间也不早了。”孔榛绕过他就跨出来房门,快步往外走去。
“我听说时姑娘力气大得很,你到时候见势不对就跑啊,她应该不至于追着你打。”
“二哥,快点去驾牛车吧!”孔榛实在受不了他二哥的唠叨了。
周家院子中。
时昔正在院子里做竹编,她想把篱笆加高些,这样更方便她扦插蔷薇枝。
“时昔姐,你为何觉得他能做出来?”周景书看着她编了会,还是将疑惑问了出来。
那图纸他也看过,小模块太多了,用木头做非常难,这里毕竟和她原来的世界不同,很难找到那么轻便的材料。
时昔停下手里的动作,想起孔榛那双眼,“因为他有着匠艺之人的脾性,这样的人永远不能小觑。”
“匠艺之人?”
“对,匠艺之人,他们十年如一日地热爱着自己的工作,做事精益求精,从不轻言放弃。”
“时昔姐对他的评价可真高。”
“因为我知道他不会让我失望,你看,他们不是来了么!”时昔指着左前方。
周景书转头看去,果然看到一辆牛车远远朝这边驶来,距离太远,他根本看不清驾车之人。
时昔的五感……似乎也异于常人……
孔榛抱着麻布包跑进院子,“做好了,快来看!”
“时昔姐,又来叨扰了。”孔榆担心弟弟得罪人,牛车随便停下就跟了进来。
很快,周明世夫妇和周景画也从后院走了过来,他们也想看看新轮椅的模样。
孔榛见院子里多了几人,他也不紧张,泰然自若地选了个位置放下布包。
他慢条斯理地将盖在上面的麻布揭开,露出里面叠放着的零散木块。
“这怎么坐人,你这不是还没做完么。”周景画失望。
说得那么厉害,这还不是没有做出来啊!
孔榆脸微微发烫,往弟弟身边靠了靠,准备见势不对就抱着他跑路。
孔榛没理周景画,他从众人脸上看过去,然后就看得了满眼惊喜的时昔。
孔榛笑了,她果然与这些庸人不同!
也不再继续卖关子,孔榛蹲下去迅速将那些木块拼合了起
来,片刻功夫就成了辆通体黑亮的轮椅。
“你?!这怎么做到的?!”
周景画惊呼,实在太过神奇了。
她走过去拍了拍椅背,看起来单薄,却纹丝不动。
孔榛对了她哼了声,不是不相信他能做到么,他才不给她解释呢!
周景画:“……”
这人!
时昔弯腰在椅背后面看了看,将其中的三根横杆拉开,手轻轻一提,轮椅就折叠了起来。
周景书没想到他不仅做了组装,连折叠功能都做了,那其他功能是不是也都一个不少?
这是一个乡野少年能做到的吗?
众人都围上去细看,轮椅并不重,木面顺滑,每处都卡得严丝合缝。
时昔坐在轮椅上试着滑了滑,“你在轴里加了珠子吧?”
孔榛没想到她能这么快发现,“对,加珠子后能更加轻巧顺滑,其实用铁珠会更好,但我不会炼铁,就用黑铁木代替了。”
“你可以用陶珠试试,待会给我个尺寸,我做一批珠子出来给你送去。”
“行,我另外那辆的轮子也快做完了,你要尽快送来。”
时昔点了点头,将周景书抱到了新轮椅上。
孔榛介绍道:“靠背后面四个木杆,左一是调整靠背角度的,左二是调整脚踏角度的。”
周景书摸着那两个木杆扳动,轮椅慢慢变成了躺椅,又变成了一张床。
时昔帮他复原后,孔榛又道:“右一是刹车,扳下这里轮椅就不会向前继续滑动。右二是调整座椅高度的。”
随后他又介绍了椅背后面的推手、刹车、伞孔以及座椅上的固定带和座椅下的置物空间。
孔榛说完这些,确认轮椅没有问题后,就准备离开,家里还有一辆没做完呢。
时昔连忙将他拉到了远处低语,任周家几人玩新轮椅。
“你对农具有研究吗?”
农具?孔榛摇头,孔家做得最多的是家具。
时昔将一叠纸偷偷塞到他怀里,“这些农具你秘密研究,别被人知道了,我们到时候找人卖图纸,五五分账。”
“你为何这么信任我?”孔榛真的想不明白。
时昔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因为你是研究创新的技术型人才。”
研究创新?技术型人才?
孔榛扬眉笑道:“很不错的词,我很喜欢,你放心,我回去就研究,只是你得再给我些木料。”
“你要什么木料,我不认识那些木头,也不方便带你进去。”
孔榛觉得这也是个问题,“那你就跟村里人买吧,农具的木材不能太起眼。”
“普通木料我会给你准备几根,特别的我也去给你寻些。”
“好。”
“你哥又着急了,快过去吧,我去给你拿些吃食。”
时昔拍了拍他清瘦的肩背,这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孔榆见他回来,提着的心才放下来,“她跟你说了什么?”
孔榛没说话,有些事他哥知道太多并不好。
孔榆叹气,弟弟大了,有自己的秘密了。
很快,兄弟俩就带着一大袋豆酥饼干离开了周家。
“景书,我还有份礼物要送给你。”
时昔蹲到周景书的轮椅前,从怀里摸出一双手套给他带上。
手套触手冰凉顺滑,手指活动时,紧紧贴合着皮肤又没有半点紧绷之感,套身无接缝,仿佛浑然天成。
手套外表通体墨黑,还有银色的暗纹点缀其中,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景画,去厨房拿水和刀出来。”
周景画跑得飞快,她快好奇死了。
时昔将周景书的双手直接放入了凉水中。
周景书:“嗯?这手套还能防水?”
他将右手脱出来一看,果然,内里很干爽,外面凝结的水珠也都滑了下去,重新干爽起来。
时昔笑笑,又用刀在他左手指上划了一下。
“不仅防水,还防割防刺,透气吸汗,在阳光下晒晒就能变干净。”
周景书将手套脱下还给时昔,“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这手套即便在时昔原来的世界中,肯定也价值不菲,更遑论
在佑朝了,根本就没人做得出来。
“拿着吧,你以后要经常转手推圈,将手磨出茧子就可惜了。”时昔又将手套给他带上。
周景画:“!!!”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掌心里的硬茧,扁了扁嘴。
哼,她以后也要找个对自己这么好的夫君!
不就是双手套么……
哎,她也好想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