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
刘无亮抓起一把麦子看了看,直接扔到了地上。
“麦粒太瘪,这担扣五文钱。”
担子旁的农人咬牙,蹲下去将麦粒一颗颗捡起来,沾了泥的麦粒在他粗糙的大掌中,饱满光润。
“这担里面有石子,也扣五文钱。”
农人强忍下怒意,“刘掌柜,里面也就几颗小石子,我可以马上捡干净……”
刘无亮将手中的油菜籽扔农人脸上,“让你说话了么,什么玩意。”
“这担再扣五文。”
赵长林气得手抖,他死死压抑着怒火,上前去拍了拍方才被扣五文钱的农人的肩膀,低声安抚了几句。
等过磅后,赵长林也无法再忍耐。
“我们来之前称了,这担足有一百二十斤,你们却少了二十斤。”
刘无亮斜睨了赵长林一眼,“不卖就滚。”
赵长林闭眼深吸口气,再次强压下怒意,他们需要这些卖粮钱交税,不能冲动,不能冲动……
刘无亮嗤笑一声,用施恩的语气道:“这担十五文,减去扣除的五文,给你十文钱。”
赵长林死死瞪着刘无亮,“为什么又降价了?!”
刘无亮摊手,“不卖就滚,到时候别再来求我们。”
农人们红着眼围了上来,赵长林深吸口气,拦住了众人。
“我们先回去,走,都走。”
“赵村正,我们……”
“别说了,我们先回村。”
刘无亮对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呸了一声。
“有你们求我的时候,到时候就不是这个价了。”
……
南洛村外。
陈广远端着茶缸从芸兴书院的工地上走出来。
刚忙完收麦,家里有儿孙们忙活,他也就得闲出来走走。
想起已经修了大半的教室,陈广远脸上的笑意更深,七月开学,他那四个孙子就能在里面上学了。
端起茶缸喝了口凉茶,陈广远满意地点点头。
凉茶方子听说是益生堂齐大夫开的,时昔每天都会让人煮几十桶,任何人都可以去喝。
这方子确实好,喝着这凉茶,这么热的天气里也没有人发过暑热。
正这么想着,陈广远就看得远处行来百余人,定睛一看,立即认出了他们。
“长林啊,怎么又将粮担回来了?”
赵长林放下担子擦汗,叹气道:“马氏粮行又降价了,实在卖不了啊。”
陈广远怒道:“那群狗东西,简直不是人!”
本来就低得很了,居然还降价,这是要逼死他们这些农人啊!
陈广远骂了一阵后,又问道:“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赵长林看着满脸苦涩的村民们,也只能苦笑:“还能怎么办……如果不卖粮,凑不够税钱就得去服苦役,那时候又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
当时在县城他们怒意上头,回程的路上,怒意渐渐消散后,也明白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想到今天没有卖,以后再去卖的时候,不仅要被嘲笑奚落,价钱肯定还会更为难他们,赵长林抬手抹了把脸。
陈广远当然知道苦役的事,马家就是因为这个才敢一降再降的,可……
“现在这个粮价,即便卖了粮,你们也凑不够税钱吧。”
他们南洛村还能去县城卖些菜蔬肉蛋,虽然也因为路远而价贱,但总归比清河村好些,他们离县城足有五十多里路呢。
即便天不亮就出门,到县城的时候,县城里的人也早买够了菜,而且担了这么远,哪还有什么卖相。
看着他们疲累的模样,陈广远又叹了口气。
“这是怎么了?”
时昔方才远远见这边情况,便推着周景书过来看看。
清河村人一看到时昔就纷纷叫她时院长。
他们中有好些是带着孩子来报过名,即便没有见过时昔的,看到她那双紫眸,也都能认出她来。
陈广远看到时昔就眼睛一亮,连忙将时昔和周景书拉到旁边说话。
他先说了马氏粮行再降价的事,又说了清河村的情况。
“时姑娘,你……你能不能也借些钱给他们?”
陈广远说这话时,觉得自己老脸发烫,时昔有钱那也是她的,南洛村如今能有这般景象也是时昔的功劳。
可,他在这片土地生活了五十几年,跟周边的那些村子都熟,眼看着他们受难,他实在不忍心啊。
时昔皱眉,看了看清河村那些被生活所迫的人,刚想点头,就被周景书拉住了衣角。
周景书对她摇了摇头,自古斗恩升仇的事不少,她当时借钱给村民,是因为村民舍命阻拦马正磊,是有恩义在的。
其他村民却与时昔没有多少瓜葛,如果她就这么轻易帮忙,难免养出些鬼蜮心思出来。
时昔看了看周景书,将答应的话咽了回去。
陈广远也看到周景书的动作了,思索了会,也明白了周景书的顾虑,是他方才考虑不周了。
“唉,是我老糊涂了。”
时昔却拍了拍沮丧的陈广远,“陈村正,别急,景书有法子呢。”
周景书看着时昔笑了笑,“走吧,陈村正,我们过去跟清河村人谈谈。”
……
两日后。
十人挑着担子往南洛村走去。
“二虎哥,你说咱们担这么多菜去,那边真的会收吗?”
李二虎爽朗笑道:“小四,清河村的人昨天就担过去了,还给我看了那些铜板。”
“有这么好的事,很多人都会担菜过去吧,他们哪收得了这么多菜。”
李二虎一愣,想了想也觉得这话有道理,也有些担忧。
“反正我们都担了大半路程了,总不能现在就担回去,还是过去看看再说,如果他们收够了,我们再担回来就是。”
张大雨低声道:“这些菜从地里摘了,再被我们这么担过来回,哪还有什么卖相,只能自家吃,可自家吃哪吃得了这么多。”
彭河石一巴掌拍在张大雨背上,“小四,脑子要灵活点嘛,收菜那里可是在修书院呢,即便收够了,修书院的人总得吃饭吧,我们低价卖给他们便是了。”
张大雨闻言又高兴了起来,很快就走到了队伍前头。
如他们这般的还有很多,马氏粮行再次降价的事,早就在整个县城都传开了,气愤之后,他们也无别的选择。
有什么办法?县城只有马氏粮行一家,无法直接卖给县城人,更没法卖给临县的,留业村的事才过去两年呢。
交税的日子眼看越来越近,他们根本就没得选择,再愤恨也只能接受。
所以,当得知南洛村周景书要以市价收他们的瓜果蔬菜时,谁能不欣喜呢。
大家都担心他收得不多,听到消息就都成群结队地往南洛村赶去。
张大雨一行人远远就见得芸兴书院工地外排起长长的队伍,心中顿时凉了大半。
前面那么多人,轮到他们时,哪还会再收啊。
即便继续收,还有现钱给他们吗?
十人互相看看,怀着忐忑的心情排到了队伍后面。
排了一个时辰,终于轮到张大雨。
他忐忑地将箩筐上的竹盖子揭开,看到里面被晒得焉巴的菜,咽了咽口水。
菜都这样了,还会收吗?
刘庆伸手在箩筐中翻了翻,又拿起菜仔细看了看,拿了个竹片递给张大雨。
“你带着菜去过磅,记得将竹片给那人。”
刘庆说完就挥了挥手,“下一个。”
张大雨稍微松了口气,虽然还不知道价钱,至少不用再担回去了。
李牛将他的菜倒进称上的箩筐里称重。
孔榆看了眼称,又拿着那竹片看了看,在竹片用炭笔写了几个数字。
“茄菜九十斤,一等品,半文钱一斤,付你四十五文,拿着这竹片往右继续走,那里有人给你钱。”
张大雨一听这菜价双眼立即亮了,说是市价,他以为是一文钱三斤,没想到居然是少见的一文钱两斤。
他道了好几声谢,高兴地担着空箩筐往右边去,那里坐着个俊俏少年,少年身后堆着好几个装满铜钱的箩筐。
张大雨走过去将手里的竹片交给少年,竹片上的字他不认识,看起来就像是随便画的。
余亭看了竹片上面的数字一眼,转身从身旁的箩筐中数出四十五个铜板递过去。
给了钱,又将竹片放入另外一个箩筐中,那里面已经堆了数百个这样的竹片。
“这不是红石村的人么?真的是什么菜都收吗?”
张大雨一行人往回走时,刚到的人认出了他们,连忙拉着他们询问。
将手中那串铜板给问的人看,张大雨笑道:“都收呢,晒焉了没事,但有老叶黄叶的,会扣些钱,”
“那是应该的,哎,你们明天还来不?”
“来啊,我家里还有些菘菜呢。”
“只要想到不用再卖粮给马家,让我一天担几趟菜过来都行。”
“就是,想起马家那些畜牲,我就牙痒痒。”
“……”
黄昏时,给完了最后一笔钱,余亭捶了捶肩膀站起身,也不去休息,找了根绳子就去穿箩筐中的竹片。
时昔带着食水过去,就看到四人围着穿竹片的情景。
“先吃饭吧,今天辛苦你们了。”
孔榆站起来笑道:“确实有些忙不过来,明天得再加些人了。”
周景书点点头,“我已经跟陈村正说了,他会再找些人过来。”
余亭想了想,还是问道:“这些菜,你是准备卖去北方吗?”
他虽然没有离开过治平县,但也知道北方雨水少,菜蔬没有南方丰富。
孔榆看着后面堆积如山的菜皱眉,他们离北方上千公里的路程,现在又是夏天,运到半路就坏了。
周景书也不瞒着他们,“开个工坊,将治平县富余的果蔬做成干菜,与人合作卖到北方草原那边。”
孔榆听到眼睛一亮,他怎么没有想到,还是周公子聪明啊。
这时,一群老妇人带着箩筐簸箕过来了。
吴翠香笑道:“你们先回去吧,这些菜我们来清洗就行。”
时昔道:“劳烦了。”
“劳烦啥啊,我们可是领工钱的。”一个缺牙的老妇人乐呵呵地说。
她们都年过六旬,去不了制衣坊,重活也干不了,但洗菜的活计还是能做的,开的工钱又丰厚,她们当然高兴。
……
马府。
“废物!都是废物!”
刘无亮刚踏进房门,一个瓷杯就碎在他脚边,吓得他连退了好几步。
“东家,粮行那边……”
马元庭看到他,冲上去就是一阵踢踹,“废物,粮都收不到!”
刘无亮不敢躲,只能不断叫屈:“东家,这事真不能怪我啊,那些人不来卖粮,我也抢不来啊。”
“哼!本以为他们只能卖粮交税,又是时昔那贱人坏我好事。”
马元庭踹累了,坐在椅子上说得咬牙切齿。
这几年,他无论怎么降价,那些农舍奴被税钱逼着都只能卖粮给马氏粮行,本来今年也该如此。
那些人即便最开始不肯卖,等没钱交税时,还能不得求着他们粮行买吗?
想着本该多赚的几万两银子因为时昔插手飞了,马元庭额头青筋直跳。
必须得杀了那贱人!
“将收粮价变回去年的价钱。”
刘无亮嗫嚅了下,还是什么都没说的退下了。
现在调回去年的价,恐怕也没人卖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