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日,傍晚。
西斜的阳光照在蓝金色的马车上,耀得李远忍不住眯了眯眼。
正值换班时间,东城门口站着五六十名城守,他们看着马车上那个金色的“沈”字,动作迅速地往旁边退了开去。
李远不悦的瞪了下属一眼,自己走上前去要检查,被马车旁的侍卫拦住了脚步。
“别再靠近。”
挺拔颀长的蓝衣侍卫面上虽然带着笑,语气却很强硬。
李远眉头微皱,正要说话,就被换班的守正徐飞捂着嘴往旁边拉去。
“沈公子请见谅,他三月份才被调来,还不知道规矩。”徐飞将李远拖到一旁,讨好地对着马车笑。
马车中传出个慵懒的声音,“走吧。”
“是,公子。”意星对车夫使了个眼色,车夫立即启动马车经过了城门。
华贵马车后面,还跟着六辆马车和十辆牛车,队伍最后,还有五名同穿蓝衣的侍卫,他们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气势凛然。
直到车队声音渐远,徐飞才放开捂着李远嘴的手。
“平时也就罢了,沈家二少的车队,也是能随便拦车检查的么?你要在治平县好好活,就别总惹事!”
这人跟个傻子似的,他可不想被连累。
李远皱眉看着徐飞带着人走远,张喜凑上去低声道:“咱们治平县最不能惹的不是钟知县,更不是马家,而是沈二少。”
“为何?不应该是沈家家主吗?”
李远不解,要说这沈家是最大豪绅的话,也轮不到他个二少爷吧,上面不是还有家主和大少爷么。
张喜左右看了看,又将李远拉远了些才道:“沈大老爷是朝廷二品官,沈二少虽然只是他侄儿,但深受他看重,十四岁就开始掌管家中产业。”
“那沈二少的父亲呢?过世了?”李远问道。
“被沈二少连同继母一起撵去了州府,那继母即便是知府大人的三女儿,也只能乖乖离开。”
张喜现在还能想起四年前那个黄昏,尚显单薄少年狂笑着将他父亲和继母拖出城门的情形。
“他为何那般做?”李远皱眉,这沈二少做得有些过了,毕竟是亲生父亲。
“我不太清楚,只知道沈二少的母亲刚自杀,沈二老爷就将继室迎进门。”
李远沉默,想来这其中还有蹊跷。
蓝金色的马车行在县城街道的石板路上,行人一看到那个沈字,说话的声音都放轻了些。
四年前那次让他们印象太深刻,即便这些年沈二少深居简出,他们还是忘不了他当时那癫狂的笑声。
穿着喜服的两人被他拽着头发拖得满身是血,他身后那些少年侍卫也个个刀尖鲜红,跟地狱来的罗刹似的。
沈文意撩开车帘,看着行人回避的动作,笑着摇头:“还是这么惧怕我啊,我又不吃人。”
车外随行的意星笑道:“不过是些庸人罢了。”
沈文意斜躺回马车中,“还是意星了解我。”
意星看着街边乞讨的小孩,想起来十二年前他也这般模样,不过他幸运地被沈文意带回了家。
马车行至沈府门口时,府中的人已经排成两列迎接,为首的沈管家跑到
马车前,躬身等着沈文意下车。
沈文意打着哈欠走下马车,什么话也没说径直往府中走去,身后的那些人也跟着鱼贯进入沈府。
沈管家跟上去,在沈文意身边低声说着这些时日县城发生的事。
听到时昔与马家仇怨时,沈文意脚步顿了顿,听到一字侠时,直接停了下来。
片刻后,他勾起唇角继续往卧房走去。
沈管家微抬头看了看沈文意,将早就准备的话说了出来。
“多味堂的卢掌柜,为马家办了事。”
沈文意推门的动作顿住,眯了眯狭长的眼睛,一脚踢开房门走了进去。
马元庭么?他算个什么玩意,竟敢收买他家的掌柜!
“意月,提卢进宝来见我。”沈文意把玩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眼中满是冷意。
很快,卢进宝就被意月拖了进来,将他踹到了沈文意的脚边。
卢进宝满眼惊恐地看着沈文意,刚想跪起身求饶,就被沈文意用脚踩住了头。
意星给沈文意递去热茶,沈文意满意地看了意星一眼,将茶水慢慢淋在卢进宝的脸上。
“卢掌柜,你跟了我四年,我以为你是了解我的,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啊。”
卢进宝被热茶烫得直喘气,但他不敢大声喊叫,他知道旁边侍卫的刀已经出了鞘。
他思索着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多味堂的账他不敢胡来,价位也都是按沈文意的要求定的,他到底哪里出了错?
他正这么想着,就听到有人踏入房的脚步声,然后就听那人说道:“沈二少,我所说之事千真万确,那箱银子就在他的床下。”
吕林锗怎么来了?那箱银子?他是收了些人的银子,他说的是哪箱?
沈文意见卢进宝迷茫,眼中的冷意更甚,踩着他头的脚碾了碾。
“卢掌柜能耐了啊,一句话就能给人断了盐,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卢进宝双眼睁大,然后哭道:“小的知错了,饶了小的吧。”
“卢进宝,你真不了解我啊,意星,帮他冷静下来多琢磨琢磨。”
沈文意移开脚,懒洋洋地缩回椅子里。
卢进宝听到这话刚想松口气,就被布巾堵住了嘴,手脚一阵剧烈疼痛后,就再也动不了。
“呜呜呜……”
他用眼睛去看沈文意,满眼都是求饶。
“看着真恶心,意云,将他带去张废那里,其余的规矩照旧。”
卢进宝听说过张废的名头,他想挣扎喊叫,却只能就这么被倒拖着离开。
吕林锗笑看着卢进宝被拖出房间,躬身等着沈文意吩咐。
意晨为沈文意端上新沏好的茶,他珉了口茶道:“你以后就是掌柜了,你先去办两件事。”
“请二少吩咐。”
“第一件事,给南洛村送两千斤细盐过去。”
“是。”
“第二件事,即日起,多味堂开始收粮,粮价要比马家高两倍。”
吕林锗抬头看向沈文意,见他眼神发冷,忙高声应诺。
看来马家这次是真惹到二少了。
等房间的人都离开后,意星坐到沈文意旁边,重新给他添了茶水。
“公子,你这招可真狠。”
沈文意冷笑道:“这可算不上狠,我念他是初犯,从轻发落而已。”
无妨,慢慢玩吧。
……
次日上午。
李谷带着三辆牛车往南洛村赶去。
路过修建中的芸兴书院时,看着那里忙碌建房和排成长队等着卖菜的人,眼中浮现一丝复杂情绪。
卢大水扛着锄头正准备去翻地,就看到三辆牛车驶来,连忙喊住人。
“你们是什么人?来村里干什么?”
李谷让人停下马车,也不再继续往村里走,他拱手道:“我是来赔礼道歉的,劳烦将你们村正请来。”
卢大水不解:“赔礼道歉?为啥?”
疑惑间他也认出了来人是多味堂小管事。
于是更加疑惑了,他们跟多味堂没什么矛盾吧……
硬要说的话,就是多味堂不卖东西给他们村人,但别的铺子也不卖啊。
李谷温和地继续道:“我就在此处等村正来,劳烦这位大叔去通知一下。”
卢大水打量了他一会,喊了家里人去通知陈村正。
陈广远离此处很近,听到消息后,立即带着家中儿孙和附近村民跑了过来。
李谷一见到他们就朗声道:“我是县城多味堂的管事李谷,来此是为了两件事。”
陈广远满眼不解,多味堂这是要干什么?
“第一件事是多味堂今年也会收购粮食,收粮价比马家高两倍。”
陈广远沉默了会儿,他真的老糊涂了吗?怎么话都听不明白了呢。
“李管事可是说错了,其实是高出两成吧?”
众村民也都点了点头,是啊,怎么可能高出两倍去,治平县已经多年没这么高的收粮价,肯定是他说错了。
李谷见他们都难以置信,便爬到牛车上,高声喊道:“我们沈二少说了,农人艰辛,不能让你们寒了心,确实是高出两倍的价钱,我没有说
错,你们也没有听错!”
“这……这居然是真的!”陈广远身体有些晃,被旁边的陈进财用力扶住。
村民们怔楞片刻后,就大声欢呼起来,他们得罪了马家,还以为今后都别想卖粮了呢,没想到峰回路转,价钱居然还高了两倍。
自从马家粮行开了后,收粮价一降再降,他们每年只祈求能原价就行,根本不敢想价钱翻倍的事。
如今足足多了两倍的钱,几乎可以和五年前的粮价相比了,沈二少哪里是凶神,明明是菩萨啊!
“大水,你快去通知所有人这个好消息,快去!”陈广远缓过劲来,立即吩咐起卢大水来。
卢大水满面喜色地应下。
李谷坐在牛车上看他们兴奋地说着话,并不急着说第二件事。
“怎么这么热闹啊?”
时昔和周景书滑着轮椅经过,她现在有空就会陪着周景书在村里滑轮椅玩,见村口人多,也来凑热闹。
“时姑娘,你腿怎么了?”李谷认得时昔,见她坐轮椅十分惊讶。
时昔站了起来,然后又坐了回去,“我腿没事,就是觉得坐轮椅舒服。”
她坐着这辆是周景书替换下来的,坐起来舒适轻便,她自己做的那辆早给周景棋那群孩子拿去玩了。
李谷松了口气,他看到村口又多出来数十人,也不再继续等下去。
“诸位乡亲请听我说,我还有第二件事要告诉大家。”
村口的众人立即停下说话,都抬头看向了他。
李谷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之前卢进宝被马家收买,对诸位乡亲多有得罪,我们二少已经处理了那人,他让我给乡亲们送两千斤细盐过来,聊表歉意。”
他说完这话,让人把将牛车上盖着的油布都拉开,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细盐。
陈广远连忙带着众人道谢:“多谢沈二少。”
村里八百口人,每人能分到两斤多了,一家可有十余斤呢。
而且还是三十文一斤的细盐,平日里根本没人舍得买。
时昔对周景书低语:“这沈二少还真有意思,想去会会他。”
难怪他能小小年纪就掌了权,处事确实有一套。
周景书:“……”
沈二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