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平县,西城门。
张喜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打瞌睡,他斜靠在城墙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入城的人群。
“唉,来来往往都是这些人。”
李远一巴掌拍他头上,“站直立正,你看看像什么样子。”
即便来治平县近三个月,他也看不惯这些兵士懒散的模样。
张喜站直了会,身体又往旁边靠去,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守正,你说,她会不会再也不进城了啊。”
李远知道他说的是谁,那样的女子他印象自然深刻,虽然不想过多议论人家姑娘,他还是点了点头。
马家即便少了钟知县的助力,本身势力也不可小觑,除了那些高壮的家丁,还有赌坊养的上百打手,更甚者,还可以花钱顾些流汉行帮做事。
好在治平县无山贼,不然以马家那德行,指不定还会跟山贼勾连。
突然,张喜原本懒散的神情一振,他揉了揉眼,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守正,她居然来了!”
李远一惊,也看了过去。
果然,时昔正快步朝城门走来,她身上斜跨了个布包,看起来颇为悠闲。
“李守正,我们可真有缘。”时昔笑着打招呼。
李远神情复杂的看着时昔,这人是长了十个胆子吗?她就这样进城,怎么可能安全回去得了?
注意到在城门附近徘徊几道身影已经四散离开,李远又叹息了一声。
马正磊受伤的事早已在治平县传开,经过二十多天的传播发酵,无论信不信时昔的传言,都知道了她的存在。
时昔那身高容貌以及紫眸,没有人会认错。
听着那些五花八门的议论声,时昔无所谓地笑笑,径直往里平街走去。
里平街是治平县最鱼龙混杂的地方,这里汇聚着无数农人匠户,他们在街边摆摊卖着自家的各种产出。
蔬果、家禽、牲畜、肉蛋、陶器、铁器……
时昔今日是来买牛车的,她本想买马匹,问过之后才知道,佑朝马匹价格高昂,市场上很难买到,需一定人脉才能买到,因此马车也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虽然买不到马很遗憾,她就退而求其次买买牛车,有个自己的代步工具总是方便些。
时昔也不急着去买牛车,一路慢悠悠地欣赏着各式陶器铁具,妄想着能找到个如孔榛那般的天才匠人。
唉,果然天才是难得一遇的……
刚这么默默叹息着,时昔就听到一阵哄笑声。
她转头朝那边望去,只见前方两百米外的地方围着七八十人,以她的身高,能看到里面有个高壮的中年汉子,那汉子正用鞭子打着个绑在十字木桩上的少年。
少年嘴里横绑着布条,正昂着头瞪向鞭打他的人。
虽不知缘由,时昔还是快步跑了过去。
黄五打累了,狠狠啐了一口,左手从身后摸出把匕首。
“下贱玩意,还敢瞪本大爷,我今天就先阉了你,再挖了你的眼和舌头!”
“好,黄五,快阉了他,哈哈哈……”
黄五跨前一步,一把拉下少年褴褛的裤子,对着那处比了比,在声声起哄中将匕首刺了过去。
预想中的画面没有出现,黄五手中的匕首定在半空,他根本刺不下去。
他不敢置信地转头,就看到时昔剔透漂亮的紫眸。
时昔抽出黄五手中的匕首,将他推到了旁边,匕首也扔到了地上。
走近细看,才知道被打的少年满脸稚嫩,虽然身量颇高,但也看得出来仅十三四岁的年纪。
他的衣服已经碎成条,干瘦的身体上带着几道鲜红的鞭痕,裤子方才已被扒下,完全衣不蔽体的模样。
时昔没有多看,她转身挡着少年身前,为他挡去那些不怀好意打量的目光。
“发生什么事?你为什么要打他?”
黄五震惊道:“你是时昔?你居然还敢来县城!”
时昔皱眉,继续方才的问题:“你为什么打他?”
黄五往后退了好几步,才恶声恶气地道:“我打我手下的货,关你啥事!”
“货?”
时昔转头去看了看少年,又去看旁边同样衣衫褴褛的五人。
他们的手束缚在身前,脚上也绑着绳子,中间有根绳子将手脚相连,使得他们只能保持着弯腰的佝偻模样,连抬头看人都费劲。
时昔深吸口气,又问:“这少年犯了什么事?”
黄五哼了声,不回答时昔的话,捡起地上的鞭子又要去抽旁边的五人。
时昔抓住飞扬的鞭尾将黄五扯过去,扒下他的外衣甩到少年身上,然后对着黄五就是五鞭子,打得他直叫唤。
围观的人哪还敢起哄,怕被波及,早就退得远远的。
时昔将手中的鞭子扯断成几截,对着围观的人扔去,又吓得他们后退了好几米。
时昔踢了地上的黄五一脚,“我问话,你就得答,明白吗?”
黄五咽了咽口水,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了几步才道:“那是个逃奴,本就该打死。”
时昔看向仍狠狠瞪着所有人的少年,垂眸想了想道:“这六人,你开个价。”
黄五今天带这批货来就是为了卖钱的,但他不想卖给时昔。
原因无他,因为时昔打了他,也因为时昔跟马家结了仇,他不想跟她有买卖来往。
时昔眯眼,“你不卖也得卖,否则我就让你跟马三那样。”
马三那样?不就是……
黄五立即将张开的腿夹紧,转了转眼珠道:“每人二十两,给钱就让你带走。”
时昔深吸口气,这该死的世界,二十两银子就可以买下一个人……他们把人当什么?!
“姑娘,我们六人只需要五十两,别被他骗了。”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
时昔循声看去,见说话的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她正费力仰头望着自己,眼中满是期盼。
话音刚落,又一个十五六模样的少女看着她道:“我是疯子,我不值钱,姑娘只需要给他三十二两。”
黄五一愣,怒骂道:“你这贱人果然在装疯!”
他左手举着匕首就想上去砍那女子,刚踏出几步就被时昔夺过匕首,踩着他的头将他压在地上。
时昔将匕首在他眼前比了比,“三十二两,不卖就取你两只眼。”
黄五抖了抖,“卖,我卖。”
时昔收回脚,顺手将匕首甩到他的腿间。
黄五看着穿过他□□的匕首,吓得直接尿了裤子,只要再往前半寸,他就如马三那般了。
这女人是疯子,是真正的疯子!
从挎包中掏出三十二两银子扔黄五身上,时昔上前扯开那五人身上的绳子,又去给少年松了绑,让他把衣服穿上。
少年一被松绑就踉跄地跑过去踹了地上的黄五一脚。
他抬手解开嘴里的布巾,看了时昔一眼就要离开。
时昔皱眉,还不等她动作,方才说话的两个女子已经紧紧抓住了少年。
少年被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地上,他沙哑着干涩的嗓子吼道:“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俩女子没有说话,只紧紧抓住他,不让他逃跑。
时昔赞赏地看了她们一眼,“走吧,我还得去买牛车。”
黄五听到这话松了口气,将银子装怀里就想往人群中躲。
“主人,我们还得去县衙过户。”头发蓬乱的少女道。
时昔因这声‘主人’皱眉,但也没立即去纠正她。
“你过来,同我去过户。”时昔抓住黄五的后领子拖走。
半个时辰后。
时昔拖着黄五下了牛车,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入县衙。
县衙中的那个书吏记得她,却仿佛没看到她似的,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时昔笑了,“我现在大声喊你的名字,一字侠应该听得到吧。”
一句话让书吏额头冷汗直冒,“时姑娘,误会,都是误会,我立即办,立即办。”
从五月六日开始,后面陆陆续续有县衙中人被刻字,只要是有污点的,即便是躲回家里,也逃不开去。
因此,他们才都战战兢兢地继续在县衙做事,生怕怠工也会被刻字。
时昔拿着过户资料,满意地点点头,办事效率不就提高了么。
出城门时,李远避开人低声对时昔说了句小心。
时昔对他笑笑,坐着牛车往南洛村赶去。
赶车的汉子是个熟把式,将牛车赶得四平把稳,时昔独自靠在一边闭目养神,另外五人靠在一边也不言语。
突然,牛车急停,驾车的汉子大喊了声当心就躲到了牛车下。
时昔猛然睁开清明的双眼从牛车上一跃而下。
百余个蒙面带刀汉子正朝牛车砍来,时昔快步冲向跑在最前面的那人,抓着他握刀的手一甩,鲜血顿时披洒而下。
冲向她的人有瞬间愣怔,他们停下脚步,看看时昔手里的刀和那条还握着刀的断臂,又看看摔到数十米外,已经被芦苇掩去身形的人。
这女人?!
这真的是人吗?
时昔抬手抹去脸上淋到的血,扯开刀上的断臂,将刀横到身前。
“来吧,我还想赶回去吃晚饭。”
刘黑将面上的布巾往上提了提,偷偷往后退去,嘴里却大喊道:“冲啊,不过是个娘们,怕什么,杀了她领赏。”
“对,我们这么多人,怕个娘们干什么,冲啊。”
“杀了这个妖人!杀了她!”
他们的目标只有时昔,根本没人去管牛车上的人,全都向着时昔挥刀砍去。
时昔眯了眯眼,持刀迎上。
残阳如血。
刀碰撞声,惨叫声,咒骂声,甚至是求饶声,在这片地上久久不停。
期间也有路过的行人,都吓得远远躲开。
将最后一个人砍倒,时昔扔下刀,捂着右肩拖着左腿慢慢往牛车走去。
牛车上,少女被人紧紧抓着手臂,已经哭得双目红肿。
见时昔受伤归来,她挣开钳制就要下车去扶,不等她下牛车,时昔已经用左手跳上了牛车。
“继续驾车。”时昔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就斜靠着牛车继续闭目养神。
驾车的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小心翼翼地驶过地上的那一大片狼藉。
确认牛车已经行远后,刘黑猛然睁开眼,坐地上喘了好几口气后,才拖着吓软了腿往县衙跑去。
他不敢多看地上那堆东西一眼,要不是他方才机敏地倒地装死,现在肯定也成了那样。
太恐怖了!
根本就不是人!
不过,想起最后看到的景象,刘黑又笑了。
再厉害又如何,伤成那样,还不是任人宰割!
只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