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1 / 1)

时昔拿起第二张卖身契,一看上面的内容,忍不住叹了口气,也是个麻烦的。

“周伯父,这卖身契上写的自卖,他才六岁,能算自主吗?属于和卖吗?”

佑朝的人口买卖分为三种,和卖即双方自主同意的买卖,略卖是非卖者自主意愿的买卖,掠卖就是强抢。

不论是略卖还是掠卖,买家知情不报,也要跟着受些责罚,轻则罚款,重则有牢狱之灾。

周明世接过去看了看,叹气道:“他这情况确实有些麻烦,虽然未到十岁的自主年龄,但是他爹卖的他,有些难判。”

虽有自主自愿的规定,但涉及到亲人卖的,一直是审判的难题。

时昔看向怯懦的小男孩,“狗蛋是吧,你别怕,上面写你是奚川县红河村的,我明天让人送你回家。”

小男孩抬头看向时昔,又转头去看看坐在地上的程信初。

“……姐姐……主……主人……我……我不想回去,他们不给我饭吃,还……还经常打我,我不敢……不敢回去。”

小男孩越说头低得越低,整个人都微微发抖。

在这里他虽然也怕,但有饭吃有衣穿,也不会打骂他,比之前好多了。

时昔闻言皱眉,她将小男孩拉到凳子上坐下,轻轻撩开他的袖子,又去看了看他的后背。

本就瘦弱的孩子,手臂上满是竹片抽过的伤痕,背上也有不少,什么人会这么对待自家孩子?

“还记得以前的爹娘吗?”

小男孩睁大眼睛,红着眼圈摇了摇头,“别人都不相信我,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娘喜欢摸我的头,还会抱着我睡觉。”

时昔摸了摸男孩的头发,“我帮你找他们,你在这里读书。”

周明世也对小男孩笑了笑,“你别紧张,我以后就是你夫子了,上学得有个名字,就叫你东旭吧。”

经过黑暗的旭日冉冉东升,希望这孩子也能如此,有个远大光明的前程。

周景棋走过去,拉住改名东旭的男孩的手,“你可以喊我琪哥,以后我罩着你。”

“好了,棋哥,带他去玩吧,你那些小弟们在等着呢。”

时昔揉乱周景棋的头发,又拿起下一张卖身契。

果然是她啊,也算有缘了。

方菱见时昔看向自己,立即跨前两步跪地叩首,“大恩大德,永铭于心,愿终身服侍恩公。”

周景书看向时昔,时昔对他点了点头。

她当时连眼珠颜色都用隐形眼镜遮住了,没想到还是被认了出来。

“方菱,听你谈吐像是识字,那就跟着景画去教制衣坊女工,待芸兴书院开学后,你就辅助程信初管理。”

时昔算了算,补充道:“夫子和管理都有补贴,再加上基础工钱,月钱二两一。”

方菱又恭敬地磕了个头,抬头苦笑道:“多谢恩公,只是我这身子,实在不该为人师。”

“胡说,那个狗东西给你提鞋都不配,为人师表重心不重形,你自己去旁边好好想想。”时昔怒道。

方菱闻言如遭雷击,浑身都发起抖来,她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又慢慢站直了身体。

“多谢恩公,方菱明白了!”

她摸了摸双颊上深长的疤痕,笑着站到了旁边。

时昔对前面三人的安排让后面的人放松,也在心中有了期待。

轮到之前提醒过价钱的女子时,她先恭敬地福了福身,“我是常台县张家的家生奴,名唤

喜鹊,今年二十有二,曾当过贴身丫鬟,会些女红,也能识几个字。”

既然是家生奴,那就是没有实际的名字了,“你祖上姓什么,你就用那个姓,再自己想个名字。”

女子闭目想了想,“我姓陈,秋日里出生,母亲也是秋日里过世,我想用秋字为名。”

“好,陈秋,我看你算术挺好,这些时日你跟着叶姨熟悉制衣坊的事务,我六月底会开间成衣铺,你去当掌柜。”

陈秋方才特意说出自己识字的事,以为时昔会将她和方菱做同样安排,没想到会让她去当掌柜。

她这身份能当掌柜?

见陈秋发愣,时昔又笑道:“我允许你出几次错,你跟着叶姨认真学,当掌柜绰绰有余。”

“我……我……多谢主人……”陈秋激动得语无伦次。

“别叫我主人,都叫我东家。”

陈秋完了之后,时昔又看向下一个。

中年妇人往前踏了步,紧张地搓着手,“我是许春杏,石林村的,儿女去得早,我家那位

生病花光了家里余财,他月前去了,我卖了自身给他办丧事,我没什么会的。”

叶晚瑜突然问道:“你会做饭吗?”

许春杏不敢细看她白皙柔美的面容,低头道:“周夫人,我只会做些粗使食物,恐怕入不了周夫人的口。”

“时姑娘,家里正缺个做饭洗衣的,便让她做吧。”叶晚瑜问时昔意见。

时昔确实没有更好的安排之处,“那你就负责做饭洗衣吧,月钱二百文,现在就去做,我饿了。”

周景画带着她往厨房走去,她家厨房与别处不同,得先告诉她用法。

最后剩下那位瘸了条腿的中年汉子,他努力站直身体。

“我原名吕邻,四十有二,曾是刘家车夫,摔断腿后就被发卖了,东家,我虽然断了腿,但还能驾车搬货,养牲畜也可以。”

时昔点点头,回程的路上就是他驾的牛车,比孔榆驾得平稳多了,确实是有些本领。

“可以,你以后就负责驾车,你坐下,撩起裤腿给我看看。”

见他发愣,程信初过去将他扶坐到地上,直接撩起他的裤腿来让时昔查看。

“骨头长歪了,我可以试试给你敲断了重新长。”

吕邻瞪大眼,他腿还能好?

这到底是什么福地啊?

有了许春杏,时昔也就没再管午饭的事。

“东家,我之前没用这么多油煎过饼子,也不知道做得对不对。”

时昔拿起块饼看了看,咬了一口。

时昔:“!”

梗着脖子强咽下去,又猛灌了杯花茶水,“太咸了,下次少放些。”

“那怎么办?这么多面粉被我浪费了,我果然做不了这些。”许春杏神情颓丧。

时昔倒真有办法,“你将这些饼子切成小块,倒半锅水煮沸,再放些菜蔬和小葱进去。”

许春杏眼睛一亮,端着饼子就往厨房跑去。

“景画,你去隔壁地里拔些菘菜回来。”

周景画正在看他爹作画,听到时昔的话,应了声就往院外跑去。

“周小姐,我们跟你同去吧,也认认村里的人。”

陈秋带着方菱追了上去。

程信初看了看,也跟着去了,他虽然脾气硬,但不是白眼狼。

时昔走过去看周明世作画,虽然有明暗层次,但她也看不出多少名堂。

周明世停笔,夸赞道:“这玉清纸和云烟墨果然名不虚传,折而不损,光而不滑,湿润柔和,墨条光滑,敲之清脆,墨色青紫。”

周景书也点头道:“山水寄情表意,胸有沟壑万千。”

见他们父子和乐融融,时昔也就没有凑热闹了,走过去看叶晚瑜绣花样。

现在制衣坊为了赶制芸兴书院的院服,也为了成衣铺开业铺货,叶晚瑜已经招了六十个女工,只是其中技艺好的寥寥无几。

“叶姨,制衣坊那边可有缺的?”

叶晚瑜摇头,麻布是跟附近村子买的,并没有花多少钱,女工虽多,但技艺差工钱也低,现在也没有包吃住,基本没什么花费。

时昔之前给了些银钱放她那里,她如何用只需记账便是,给那些女工的评级也是她决定,时昔不过问。

“如果缺了就告诉我,我那还有银子,不用为我节省。”

说话间,许春杏已经将汤饼端上了桌,时昔单独舀了小碗尝,满意地点点头。

周景画端了十几个陶碗出来,招呼道:“都过来吃吧,在我家就别客气,时昔姐说过的。”

时昔盛了一碗端给周景书,自己埋头大口吃了起来,味道算不上好,但也不差,比周家人做的好很多。

程信初很是自然地坐到时昔旁边,也埋头猛吃起来。

其余人见程信初这般,也渐渐地没了讲究,随便找了位置坐下。

吃了顿久违的饱饭后,悬浮着的心也都落到了实处。

他们是真的安顿下来了啊。

稍晚些的时候,时昔就带着他们往孔家走去,边走边跟他们介绍起村人。

孔家算是村里最富的那几家,他们祖祖辈辈都是木匠,家传的手艺不差,孔父逃难到南洛村后,凭着手艺很快就立稳了身。

几十年来,他在这十里八乡中累积了些名气,家中的房子从草棚慢慢变成了青砖瓦房,也置办起了牛车。

当年他大儿子孔枫成亲,他不仅帮修了砖瓦房,还给了五亩良田和五十两银子,本想再给

剩下的两个儿子挣出分家的钱,哪知道没两年就一睡不醒。

那年的孔榆才十三岁,孔榛更小,将将五岁。

孔榆本就不擅木工,没人找他做,他只能靠家里的余钱过日子,钱所剩无几时,弟弟孔榛给时昔做了轮椅和农具,短短时日就赚了数百两。

他知道周家住不了这么多人,前天就收拾了两间房出来,他家最多就是家具,就给每间房放了三套床柜。

一见时昔过来,他立即将人带去了房间,房间有两扇荷叶窗,床上铺着新的竹席,连被套都是新的,看起来明亮又整洁。

“多谢,他们要在你家叨扰不少时日,你且担待些。”时昔很满意房间环境。

孔榆笑道:“正好给我们兄弟搭伴了。”

他这话也是真心的,孔家房子大,他们现在又赚了不少钱,这些人还能帮着防贼。

时昔对他们交代几句后,就跟孔榆离开了房间。

她对孔榆这人也挺欣赏,有几分油滑世故,也有些胆小怕事,但他对孔榛是真的关心,对她时昔也是真心相待。

这次安排陈秋学做成衣铺掌柜给了她思路。

“孔榆,我以后会开间杂货铺子,我想让你来给我当掌柜,工钱可能算不上很高,但有奖金,你愿意吗?”

时昔要开的杂货铺,那能是普通的吗?

孔榆当然不会错过机会,立即点头道:“时昔姐放心,我会好好经营的。”

他想跟着时昔做事,也想尝试着做买卖,如今两样都能满足,简直跟做梦一样。

“那铺子年底才会开,你这段时间跟着他们学识字算数,以后我还会安排你跟着陈秋在成衣铺学习。”

孔榆:“!!!”

他这是走了什么大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