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1 / 1)

清野渡 祁语晨音 1724 字 2023-05-28

第五日,丰宁城来了一个背着药箱的姑娘。

那姑娘生得实在朴实无华,一身灰扑扑的衣裳更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其实一点也不惹眼,但陆沉渊还是一眼发现了她。

彼时他正蹲在墙脚数乌鸦,一阵细微的光芒闪过令他数的数又错了一位。再然后,那姑娘便凭空出现在了城墙之下。他疑惑望去,正好看见一个阵法似的图案在她脚底渐渐隐去,那姑娘背着一只大药箱,皱着眉兀自抖抖衣摆,又将羊皮毡帽上沾染的灰尘拍了去,微微抬首,目光与他对上的瞬间却是一怔。

“人?”

她喃喃自语地说,他却还是听到了。

陆沉渊一呆,顿时感觉有些怪异。

这怎么说得好像她自己不是人似的?

没待他深究,那姑娘已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朝他走了过来。

那姑娘很高,看着约摸有二十来岁的模样。她笑的时候仿佛藏了一肚子的坏心眼,虽说神态比起城中的那些怪人生动了不少,周身气质却始终都有些死气沉沉的。

陆沉渊警惕地退开一步,退完却停住,这才想起自己其实已经没什么可以被抢走的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又何必害怕呢?

姑娘在他面前站定,她对他镇定的模样似乎有些微的不可思议,打量了一阵才蹲下身来与他平视。那目光带着几分侵略性,令他避无可避。

然后,她摸着下巴沉思了一阵:“小胖子,你是被什么人送到这里来的?可知道这丰宁城本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小胖子?陆沉渊听得不自觉皱了皱眉。

他活到这么大,宫人们无一不是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句殿下,还从没有人胆敢这样不敬地叫过他。刚听到这称呼时他实在有些生气,可大约是饿得过头,刚一起身便晕了晕。他下意识扣住对方的手腕稳住身形,谁想入手的竟是一股全然出乎预料的冰凉体温。

好冰啊,那冷得简直都不像是个活人了……

他呆呆地抬了头,一时竟不知该不该松开。

姑娘望了他一眼,似乎很快便明白了什么。她也没有缩手,面上依然是略带戏谑的神色,微一思忖过后捏了捏下巴:“小胖子,如今丰宁城可就只剩你一个活人了。你回头看看,城里这么多双盯着你的眼睛,可个个都是在巴望着怎么把你吃掉的呢……喏,你可得当心些呀,姐姐和他们一样,都是会吃人的。”

她眼底一闪,突然张牙舞爪地凑到他面前,朝他目眦尽裂地比了个吃人的姿势。

陆沉渊抿唇默了默,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牙齿就抵在他眼前,闪着森森然的寒光,再往前一点便可以咬下他的鼻子。那距离很近,往常那些人早该被弹开十来丈远了,可她比了半天却俨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那姑娘比划了一阵,约摸见他实在没有什么反应,眉峰微微凝起,终于好没趣地收了手:“小胖子,你胆子倒挺大的嘛。”

他看了看她背着的那只药箱,不禁撇撇嘴。

他胆子大吗?其实不那么大的。

只是这几日看得多了,也就不那么害怕了。何况他在她身上没有感觉到杀意,何必害怕?

陆沉渊下意识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上她的脸,那姑娘似乎没能反应过来便被他戳中,于是轻轻一碰,突然地,那最后一丝恐惧竟也烟消云散。

那姑娘颇为嫌弃地扔开他的手:“小胖子,你找抽呢?”

他眨眨眼,迟疑了一阵终于抿出一个笑来:“吃人的我见过的,比你这个样子凶多了。”

“嘿,没把你吃了你还真当我是个好人?”

可是,他也没见过她这样的恶人呀。

他勾勾手指,悄悄收回手背在身后。

姑娘翻了他一记白眼:“还笑?瞧见了没?丰宁城里的这些都是失了魂的行尸,唯有生出灵智的才有可能离开这里,余下的可尽都在此不死不休了。呐,这没有灵智的行尸呢,做什么事可都是依靠本能的。他们可不会管你好不好吃,只要能吃,全都来者不拒。”

“行……尸?”

他疑惑地跟着念了一遍,因这词汇实在有些诡异得可怕。他原以为自己听到这些时多少该有些害怕的,然而那一瞬间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她冰凉的手,不及多想便已问出了声:“你也是行尸吗?”

他口齿清明,没有颤音只是疑惑,冷静得令他自己都有些怀疑了。

他突然想,见识得多了果然能学会冷静的。

姑娘一诧,显然没想到他一个小孩听到这些还能如此平静,遂揉着下巴狐疑地打量了他好一阵,半晌才咧开一抹坏心眼的笑,同时不客气地凑过来便要捏他的鼻子。他下意识要躲,不料被她扣住肩膀恰捏个正着——

她咧嘴笑:“可不是嘛~一口一个小娃娃,像你这样的,最是可口了。”

“……”果然是个没正经的!

陆沉渊别开头躲掉她的手,揉揉鼻子又默默冲她翻了个白眼。

他想这人说的话,果真是一个字都不能信!

======

陆沉渊自然是听说过行尸的。

年幼时宣帝教过他很多东西,有用没用的,离谱和不离谱的,不计其数。

他什么都教,陆沉渊便什么都学。学明白的不多,但记下的确实不少。

这其中也包括了行尸一族的来历。

这世间并非只有人,还有许许多多不同种族的生灵。万物生灵之中,尸族历来居于末流。因其以身为本,无魂无魄不得转生,故而一旦尸身毁尽便从天地间彻底消逝,再无生还可能。

而行尸便是其中的一种。

有些行尸天生而来,生来便有气息与脉流,模样与寻常人无异。只此一族多为上古遗族,如今世间已几乎绝迹,故世人对其知之甚少。

另一些则是由其余各族生灵魂魄消散之后,于机缘巧合之下生出的灵智。相较之下,后生的行尸其实更为皮糙肉厚,寻常只要尸身不毁便算不得死去。纵便刀枪入体,只要尸身不朽便还能继续活着。然而到底生息已灭,骨肉却总有化作尘埃的一天。那时,便是他们真真正正的死期了。

自然也有不少保存完整的行尸可存在千百来年,但到底比不得其余生灵能够转世轮回,故而这一族也当属生灵之中短寿的一族了。

那时陆沉渊年幼,不懂宣帝为何要给他说这些,只记得那位帝王双手抱胸地教训他说:“小子,多备着些知识没有坏处。了解的知识越多,用得上的也就越多,总好过需要的时候两眼一抹黑。这做人呢,要懂得未雨绸缪,说不准哪一天,这些你觉得没用的东西,就派上用场了。”

“父亲确有先见之明,我还当真用上了。”

他意味深长地朝我望过来,胳膊肘推推我。

我沉默着扫了他一眼,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哼,看什么看!

再看我也没法给你长出一朵花来!

======

陆沉渊不知那姑娘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初时自然是信不过的。

彼时那姑娘摘了羊皮毡帽强行安在他头上,又给他塞了只干馒头并一只水囊,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放心吧,你不吃也没什么事。等到饿死了,他们自会替你收尸的。”说罢,遥遥指了指身后虎视眈眈的行尸。

陆沉渊一噎,摸摸头顶的帽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想这姑娘得是多怕他饿死了,才能这么拐弯抹角地来吓唬他?她大约不知道,一个人饿得久了哪还有那么多的讲究,吃什么都是香的,何况他其实没有那么娇生惯养。

身处逆境,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捧着馒头挪到她身边,犹豫着推推她的胳膊肘:“那个……你叫什么?”

“我么?”

他看见那姑娘眼底闪过一丝类似于的苦恼的神色,转瞬即逝,他想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然后她眸光一转,坏笑着扑过来捏捏他的鼻子:“喏,那自然是叫姐姐呀。”

鼻尖一凉,脑海中瞬间涌上一股羞耻感。

她的动作很慢,如果不是他饿得没有力气,他想自己不可能躲不开的。

他推开她,压住帽檐不让对方继续看自己的脸:“你这是不打算告诉我?”

“我说,小胖子……”

她拍掉手上的灰:“不该知道的不要多问,不然舌头可是会被野狼吃掉的。你都不知道,自己闻起来到底……嗯~有多香。”她好似故意将脸凑到他脖子边闻了闻,然后突然转头朝他笑嘻嘻地露出一口大白牙。

陆沉渊一个激灵,推开她的时候下意识将帽檐拉得更低了些:“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她摸着下巴慢慢退回去,打量一阵后将两手一摊:“不然呢?”

“……”他觉得这辈子都不想搭理她了。

姑娘也没再逗他,四下打量了一圈,捡了根枯树枝,蹲在茅屋前慢吞吞画了一个阵法,然后不由分说将他推进了屋:“给你画个圈,你可当心别出去了,出了事我可管不着你。”

枯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手掌,她说着:“你身上的咒印应当还能撑两天,咒印一破,能不能活下来可就要看你听不听话了。”

她说的咒印,约摸便是这些日子保他平安的那道金光,与她画的那些圈应当都是差不多的东西。陆沉渊看不懂这些,但隐约觉得在哪本秘术典籍中见过类似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他想了想问:“你懂阵法?”

“不大擅长,只能说略知一二吧。”

姑娘歪头过来,拍拍药箱笑得略有些得意:“你应当看得出来吧,我主要是个大夫……”略一沉吟,他以为她能补出一句济世救人之类的话,却听她嬉皮笑脸地补充:“嘿,扎针贼疼。”

“……”她的话真的一个字都没法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