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葶见她如此态度,便知仇远洲情况不妙,她对小茹道:“快,我要去看他!”
辛葶急匆匆地赶到那里,见到了仇远洲,也瞧见了那双被伤的眼睛,回溯到第一次见面时,最吸引她的便是那双眼睛。
“谁?”仇远洲厉声喝道,辛葶吓了一跳,随即停了下来,他大抵是猜出了来人,神情微动,“郡主?”
“仇公子,你的眼睛……”
辛葶上前要去触摸,却被无情地躲开了,他退了一步转过身去:“莫要靠近了,仇某此等摸样,怕是会吓了郡主。”
辛葶抿了抿嘴,继续说道:“其实我对你……”
“郡主,”仇远洲知她要说什么,打断了她,直接挑明来意,“我二人进宫,一为除妖,二为一块黑色漆印,郡主就不必在仇某身上浪费时间了。”
“黑色的漆印?”辛葶喃喃道,“此物由西域进贡而来,父皇视若珍宝,已将它作为我成婚之时的赏赐。”
仇远洲以为对方说这番话是在威胁他,袖子掩住的手慢慢攥起了拳头,声音中带着怒意:“郡主还是请回吧。”
这话一出,辛葶的脸上浮现出难掩的失落,她的目光不舍地在仇远洲身上停留了良久,最后还是离开了。
明焕已回到广仙亭,布下了一道阵法,她进入湖中将水炙引出,那水炙张牙舞爪地冲出水面,藤蔓般的触手朝她伸了过来,她以柳作刃,最长的那只触手在她眼前断成了两截。
断裂之时,那充满毒性的液体喷涌而出,好在她有所防备,将毒液尽数挡了下来,在水炙长出新的触手之前,明焕将柳枝加以变化,缠住水炙将它丢了过去,阵法开启,水炙一声哀嚎,在火焰中化作了一滩液体。
趁它彻底消失前,明焕取回了一部分的毒液,她将毒液装进白瓶中。回去的路上,她碰见了宫里的医官,一经询问,才知是皇帝派了给仇远洲治伤的,除了眼疾,没什么皮肉伤,旁的医官也瞧不出什么名堂来。
明焕只身去了一趟魔域,奇怪的是,她没瞧见九儒,仇远洲临走时还叫他好生照看魔域,如今却不见了踪影。
只是她没心思顾及其它,直接去了藏经阁,她记得那里有一本古籍,上面记录了天地间存在的所有妖兽,以及它们的习性和招数,其中包括破解之法。
水炙的触手具有毒性,专攻人耳目,唯一救治之法,便是以那毒液入药,辅以金银花、连翘、艾叶、炙甘草、千里光等草药,每日服用,半个月方可痊愈。
明焕记下方子后,竟开始纠结该不该救他。
她并未忘记那人的身份,也从未有一刻抛下过自己的责任。
可是近两个月的相处,不管他是居于什么心思,至少待她还是不错的,这次的伤也是替她受下的。
仔细想来,她确实不该趁人之危。
明焕已查到她想要的,回到了皇宫,将方子和白瓶交给了医官,医官不敢耽误,找来了几位医术较为精湛的加紧了制药。
“你们都退下吧。”
仇远洲受伤,皇帝派来不少人手看宫护院,一刻也不敢松懈,明焕将煎好的药端来,遣退了这群人。
前不久听宫人说明焕去找了水炙,他还担心她会应付不过来,怕她出什么事,没想到却是小看了她:“看来我的担心多余了。”
明焕把药碗塞到他手里,没好气道:“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连续十日,她都煎了药给他送来,却一直不见好转,期间傅国英和芳笙都有来看望。直至第十一日,仇远洲终于勉强能看见了,不过所见之物比较模糊。第十三日,明焕结束了那段一到夜间便令她恐惧的漆黑,见到了许久未曾见到的人。
这一晃,梦中的人已经长大了。
她正端坐在妖皇的宝座之上,十岁的仇远洲乖乖站在她身侧,魔域的蛊罗大殿上跪满了人,十年了,这是老妖皇第一次正式地带他的儿子回来。
她注意到,在尽头那扇门的后面,一个看上去模样与仇远洲略有几分相似,却比他年长的少年探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他们,她眼神扫过去,少年一脸惊慌地躲了起来。
这是仇远洲的兄弟?她想。
众人退去,她方要走,仇远洲拦在她面前,看她的眼神与从前愈发的不同,语气亦是十分的坚定,他质问道:“我母亲呢?”
这一幕,她不清楚究竟是何情形。
第十五日,她找到了所有变故产生的源头,就在那片古战场上,这次,她以旁观者的角度目睹了这一切。
“父亲!”
彼时的仇远洲已经十四岁了,身上原本白净的衣服沾满了血,不知是他的还是旁人的,他被妖皇之术隔在了百米开外,眼睁睁地看着妖皇仇临重创了神族,却被随后赶来的麒麟一族使用神族兵器钋魂杵打伤。
看到在他印象中一向威武不屈的父亲被伤至此,他瞬间破开术法冲向仇临,喊得撕心裂肺:“父亲!”
明焕看的揪心,目光追随而去,仇临果断将他推开,用仅剩之力封存了他的记忆,那段,关于这场战争的记忆。
仇远洲坠入人界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麒麟族带兵围剿他的父亲,最后的最后,仇临没有再反抗了。
妖皇仇临,他有何错?
他在位之时,与神族以礼相待,从未发动过战乱。
他得知自己的爱人被神族囚禁,受尽折磨,不顾一切赶来营救,却中埋伏。
他战死在了这里,死在了麒麟族的手里。
仇远洲在皇城脚下,昏迷不醒之际,被当时的傅氏先祖救下,带回了将军府,悉心照料,他唯记得父亲因神族而死,于是收敛了锋芒,在人界韬光养晦。两年后,十七岁的他卷土重来,回到魔域重振妖族大军,摧毁了神界上下近乎一半的殿宇,神族大战时元气大伤尚未恢复,已无余力抵抗,只得出面求和,他得知害死父亲的元凶麒麟一族已离开神界,这才罢休……
半月已过,仇远洲的眼睛恢复的差不多了,皇帝为感谢他们除妖之功,特在宫中大摆宴席。
宴席结束后,仇远洲和明焕走在湖边,他们都瞧出对方有心事,仇远洲已将大战之事全部记起,而明焕也了解了不少事情的真相,他们互相却没有过问。
这一次的梦,又变了,出现的不再是童年时期的仇远洲,而是当下的,已是三百多岁的,成为了妖皇的仇远洲。
仇远洲再度梦见父亲,已是满眶的热泪,梦中的父亲,似乎苍老了许多。
站在身旁,他才意识到,他已经比曾经那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还要高出不少了。
身边的父亲问他,现如今的他可有成为儿时想成为的那个人,话至此处,两个同属于他的记忆交错在一起。
“远儿以后,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正义,善良,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
五岁的稚嫩童声在他耳边响起,他觉得这一刻周围的所有都变得不大真实,他努力地张望着这一切,熟悉的小屋,熟悉的草地,熟悉的……
父亲!
他愣住了,眼睛里划过一丝惊诧,表情逐渐变得难以置信,这里哪儿还有他那鬓发花白的老父亲,只剩下一个朝夕相处的人。
他就这么看着明焕站在他父亲的位置上,用着和方才一模一样的神情,一模一样的语气和他说着话,他差点儿以为自己眼睛没好透。
他盯着她,后知后觉。
他所谓的做梦,和父亲的曾经,都是假的,而那个一直陪伴他、安慰他的人,其实是她?
仇远洲越来越觉得无法相信,记忆再次交叠,竟是刚过去不久的事提醒了他。
便是那次的雷雨天。
她听到雷声的第一反应是捂住他的耳朵,但是当日他并未往这方面想……所以,她很早就知道他害怕打雷?后半夜跑到他房门口来回地走,也是担心他会怕?
明焕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她还沉浸在角色当中,但显然长大了的仇远洲和五岁的小奶团子是完全不同的,在他面前自称父亲,她竟破天荒地感到了羞耻。
她想着想着就偏了方向,她开始担心仇远洲若是有朝一日发现了她这么做,会不会觉得她是在占便宜……
仇远洲没有回答她问的问题,而是一直沉默着,发现这件事,就像是给一个沉淀已久的谜团掏出了个大洞,顷刻间感慨良多,心中更是思绪万千。
等到了白天,见着面的两个人,一个眼神飘忽,面部表情极其的不自然;一个饶有兴趣,眼睛里不时闪烁着异样的光。
“眼睛好了?”明焕把药端给他,不敢去看他。
仇远洲将那苦嘴的药一饮而尽,狰狞道:“眼睛好了,嘴要废了。”
“怎么了?”她终于看他了。
“太难喝了,比那臭沟子里的水还难以下咽。”他说。
明焕瞪了他一眼,把碗拿了回来,“咯噔”一声搁在了案上。
还知道瞪他?
仇远洲突然很想知道,如果他现在告诉她梦里的事,她会是什么表情,一定很有趣。
正当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明焕过去打开门,门外的人是辛葶。
“郡主。”
辛葶笑道:“你们都在啊。”
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方盒,送到了明焕的手里:“这应当是你们要找的东西。”
“这是……”
“我已求父皇下旨,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