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远洲!”明焕气得闭上眼睛大喊了一声。
他一听对方喊了他的名字,先是一愣,却担心又被耍,扯着铁链把人拉了起来,语气不是很肯定:“你是朱厌还是明焕?”
她刷地睁眼,眼神像刀子一样,仿佛想要剐了他,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她咬牙:“你觉得呢?”
这种看不惯他的眼神和语气,他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和听到过。他长长的舒了口气,松了手,明焕被又粗又沉的铁链坠着向后一倒,咯得她后背生疼。
她疼的倒吸了一口冷气,终是没忍住,呲着牙骂道:“是不是有病?”
仇远洲没听出来是在骂他,非但不恼,反而应和道:“确实有病。”
明焕顿时想要抡起拳头栽到他脸上,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语调放缓道:“麻烦你,给我松开,谢谢。”她咬着后槽牙说出了最后那两个字。
仇远洲将那铁链往地上一丢,她稍微活动了一下抽筋的手腕,余光瞟到了那边一片狼藉的桌子时,她僵住了。
仇远洲原是想告知实情的,忽然想要逗逗她:“你瞧那一桌子,都是你吃的。”
她眼角一抽,他抱臂叹道:“本尊快被你吃穷了,这可如何是好?”
她本不打算理会他的,听他这样说,便云淡风轻道:“那你放我回去啊。”
回去?那自然是不行的。仇远洲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他还不知道怎么跟她交代这妖兽朱厌的事,开了口却支支吾吾起来:“其实,我有件事要跟你说,跟你们那秘宝有关,严格来说,跟你我都有脱不开的关系,然后……这个事情吧,它……”
明焕压根听不懂他在讲什么,半天下来听的一头雾水:“什么乱七八糟的?”她自打从赤山回来之后,每隔几个时辰就记不起事儿,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她这几天都做了些什么。
“朱厌的封印被九儒动了手脚,将它引了出来,现下就在你身体里……不过你放心,没有五漆印,它的封印就还在,我会想办法帮你把它弄出来的。”仇远洲绕了好大一圈,总算把事情说明白了。
明焕从头听到尾,抓取了句子的重点。
在听到她被妖兽附身的时候没多大反应,听到动手脚的人可能是九儒的时候没多大反应,当他说到五漆印的时候,她动容了,点头连连嗯道:“所以复活它,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就知道他没那么好心帮她找漆印,还说什么是为了人界为了报恩,寻了一堆没用的说辞。她有想过他会什么时候暴露出来,没想到这么快。
“骗子。”她说了一句。
仇远洲下意识地想要同她辩解,被下属叫了出去:“尊主,护法在训政殿等您,说有要事要同您商议。”
他回头看了看明焕,吩咐道:“看住她,别叫她乱跑。”
他见到九儒,也不卖关子,冷声道:“是你去赤山动了封印?”
九儒抬眼,没有回答他,而是说起了另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我越发觉得你的心思变了,遇事开始犹犹豫豫,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
仇远洲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到底要说什么?”
他卸下表情,再也不伪装自己,愤愤说道:“这些年,我尊你敬你!是因为你说要率妖族大军踏平神界,当初释放妖兽也是你提出来的!可你现在在做什么?当真被那神族迷了心窍?当年父亲怎么死的你都忘了吗?!”
“这些我从未忘记过!”仇远洲眼尾泛红,怒道,“但我也希望你记住,论血缘,你是我兄长,可若论能力和地位,你只是我的护法,你没有资格指责我。”
他以胜利者的姿态蔑视着对方:“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小的时候,你与我说的第一句话,直到现在,我都依然记得。”
九儒被气的不轻,大笑着后退,笑容中充满了讽刺:“同为父亲的血脉,他却将所有的偏爱都给了你,而我,却被他视为耻辱……仇远洲,你确实赢了,彻头彻尾地赢了!”
吵完这一架,九儒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再也没有回来过,仇远洲独自一个人坐在蛊罗殿的台阶上,注视着尽头那王座上端燃着的幽火,拿九儒提出的那些问题来反复地问自己,他确实无法作答。
明焕不顾侍卫阻拦从月皎殿出来,跑到了他面前,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你把我关起来吧。”她只能接受朱厌附身的事实,在找到解决之计前限制她的行动,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仇远洲遵从她的想法,本意是想将她囚禁在月皎殿里的,却遭到了她的反对:“去地牢。”理由是殿外的侍卫根本困不住她,就像今天这样。
魔域的地牢一旦关闭,便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打开的。
明焕心意已决,仇远洲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亲自将她送进了地牢,她在这儿也正好图个清净自在,不用见不想见的人,那些本就不待见她的人也能得个消停。
傍晚的时候,仇远洲带了些糕点过来,对守牢的狱卒说道:“开门。”
狱卒对视了一眼,牢门被打开,仇远洲走了进去,将新鲜的糕点摆在桌上,同明焕席地而坐,见她闭目养神,便没有出声打扰,坐在对面盯着她瞧了许久。
“你可有兄弟?”她冷不丁来了一句。
仇远洲答道:“……有。”
明焕飞快地扫了他一眼,他的表情看上去是不太想承认这个兄弟的,她接着追问:“你的这位兄弟现在在哪儿?”
“他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仇远洲耸耸肩无奈得很,“毕竟他刚跟我吵过架,估摸着离家出走了吧。”
明焕的腿压麻了,于是起身换了个坐姿,复抬头听他讲话,她低头想了想,刚吵过架,还离家出走,她满是怀疑道:“你说的,不会是你那个护法吧?”
“就是他。”
仇远洲每次提起他的这位哥哥,都像是掺杂了很多情绪在里面,总是让他万分的纠结。
“他本名仇九儒,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我与他并未养在一处,所以没什么感情。我自幼便听人说,他的母亲是魔域的妖婢,而我……或许因为父亲与我更亲近些,才没人敢说三道四,我从未见过我的母亲,也从未听人提起过她。九儒从小受尽冷眼,对我有较深的怨念。”
听到这里,明焕不理解:“你明知道他对你心存不满,还让他担任护法之位伴你左右,这不是养虎为患吗?”
仇远洲睫毛闪了闪,像是陷入了回忆:“毕竟同出自泽金蓑羽鹤一脉,血缘关系是永远无法改变的,我也不想和自己的兄弟整日针锋相对。”
话虽如此,但他的这位好哥哥可背着他干过不少事,他不想闹得太难看,也懒得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这也导致了仇九儒行事越发嚣张。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有个兄弟的?”他脸上带笑,趁她拿糕点的时候把盘子往回一撤,让她够不着。
明焕赌气一般地收回手,没好气道:“猜的,不行啊?”
她想起刚来魔域那会儿,在那个晚宴上,神族的人拿身世来讽刺仇远洲,九儒是先沉不住气的那个,想来他着实很在意这件事。
狱卒在外面大气也不敢出,恨不得拿针线把耳朵缝起来,听了这么多,万一哪天里头那位心情不好了拿这事来发落他们,就是有二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谁也想不到,仇远洲会坐在地牢里整整一晚上,就为了陪她说说话,不,不只是说话,几乎家底都向她掏了个干净。
明焕把最后一块糕点塞进了嘴里,吃多了觉得有点腻得慌,灌了口茶,含糊不清道:“你跟我说这么多,不会日后哪天想起来了杀我灭口吧?”
仇远洲看她吃东西这副猴急的样子,忍俊不禁:“怎么会?”
见她脸上沾了糕点的残渣,于是很自然地替她擦了擦,她这次破天荒地没有躲开。
仇远洲走的时候,似笑非笑地盯着那两个狱卒看了会儿,他们感觉到后脊发凉,直冒冷汗,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木漆印还在赤山,仇远洲决定只他一人前往,他进入赤山后,却被山中的蝴蝶精灵挡住了去路,那蝴蝶一脸蛮横,说什么也不让他继续往前走。
“让开。”他不想和一只低等精灵动手,只得与她周旋。
“让他进去。”
一连消失了好几天的九儒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此,他从树后面走出来,对蝴蝶说道,蝴蝶看看他,又看看仇远洲,乖乖地让开了。
不知这蝴蝶和他有什么关系,竟会这么听话,仇远洲与九儒隔着距离对峙了片刻,见他没有什么旁的动作,便没有继续陪他在这儿耽搁。
此次来赤山,明焕并不知情,他也没有去找她拿漆印,没有了漆印相互感应来引导方向,一点线索都没有,就只能在这山里面慢慢找了。
上次能受到朱厌戾气的影响,想必就在那洞穴附近了。
仇远洲越往里面走,周遭生长的植物就越少,哪怕只有藤蔓荆棘,也都枯的枯,死的死,与外面的截然不同。
他在最深处找到了关押朱厌的洞穴。
封印还在,却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破了洞。
他实在想不出九儒何来的能耐,居然能让这千万年的封印出现破损。
他绕着封印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番,别的倒没发现什么,只是这一片地上多多少少都沾了血,血的色泽发黑,已经有些时日了。
光凭这些还难以判断,究竟是九儒以血破了封印,还是他与什么人打斗的过程中见了血。
他又找了好久,想起明焕来了,若是她在的话,这木漆印定会冲着她神族的气息自己跑出来,他也不用在这荒山里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了。
他摇摇头,继续搜寻着。
在洞穴后面大约五米的地方,长了一株食人花,原本已经枯萎了,整株花的花身都软绵绵地垂在了地上,花叶蜷缩泛黄,早就丧失了生机。
仇远洲靠近,那食人花竟像是受了什么力量的牵动,拂地的花苞慢慢抬了起来,中心撑开了一个口子,木漆印从里面掉了出来。
倒也奇怪,木漆印被食人花吐出来后,荒地上开始冒出了青绿色,那些枯死的植物也都重新活了过来,长出了不少花草。
除了花草外,地上的裂缝中甚至冒出新芽,直蹿入天,长成了参天大树。
光秃秃的赤山瞬间换了副光景,有了活物的气息,地上那些灵石更加地富有光泽,过不了多久,市面上那些灵石饰品的价格便又要翻上好几倍了吧。
那株食人花也活了过来,摇头晃脑地对着仇远洲垂涎三尺,那晶莹剔透的涎水都快流到他脚边了,他反应过来,想把这大哈喇子花的叶子全拔了,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略有些厌恶的躲到了旁边。
食人花可不是好惹的,它的根茎像两条腿一样拔地而起,张着血盆大口就朝仇远洲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