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远洲翻阅了藏经阁的古籍，古籍上面提到了麒麟一族的回生之术。

麒麟族……

正想着，脸颊触到一片柔软，他微微颔首侧头，小凤凰爬上了他的肩膀，毛茸茸的脑袋埋进了他的颈窝里，传来浅浅的呼吸声。

明焕跟他提起过一次，要想修复玄幽境的结界，需要五大神族合力，其中这麒麟一族的力量至关重要。他也知道，麒麟族在沙荒一战后便失去了下落，听传言说是挪去了巨鹿之地，可传言终归是传言，从来没有人真正去到过那里。

他正头疼，底下的人来报，说凤族族长来了。

神界遭此一劫，很多地方都在重建，祝承熙此番前来，并未让任何人知晓。

人界四季更迭，可玄幽境结界并未修复，神族依旧行动受限无法出入。那日过后，衡清扬悔恨不已，再加上年事已高，病了好些天起不来床。受到先祖的警示，神族子民自发在渡清江边跪了两天两夜，对自己的言行表示忏悔。

那日仇远洲现身带走明焕的残魂，是祝承熙万万没有想到的，也正是此举，让他恍然明白，一直以来他们的所知所想都是错的，错的是他们，有偏见的也从来都是他们。

“你来这儿做什么？”仇远洲因为明焕身陨的事，对神族的怨恨愈加的深，“想从我身边把她带走，继续加害她不成？”

祝承熙百口莫辩，他的确没有尽到做兄长的责任，没能护好她，他也不找理由给自己开解：“我族罪孽深重，我这个做哥哥的也委实窝囊，这次前来并不是要带她走，也不为开脱罪责，只想尽力挽回罢了。”

“挽回？”仇远洲冷哼，发出讽刺的声音。

“我族的两位族长先前已探查到麒麟族避世之地，如果可以的话，还要烦请妖皇走这一趟，唯有麒麟族有法子救她。”

依照祝承熙所描述的，只要沿着海逐城一直往北走，途中会遇到一片海，只要越过这片海，再往北继续走十里路，便到传说中的巨鹿之地了。

麒麟族进入巨鹿之后，下了结界，这种结界一旦结下，除非借助漆印之力，不然自内部无法破解，麒麟族长正以此举，绝了所有的后路。

祝承熙临走之前还说了一句：“我也不知为何，神族宝物唯独对你不会有所排斥。”

海逐城繁华依旧，仇远洲一路闷头往前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家店铺前。

还是那个老板娘，几月不见，一改从前的妩媚多姿，开始穿金戴银。两只手上各套了四个大金镯子，脖子上的两层项圈也是闪闪发亮，就连尾巴上都镶了不少珠宝，再配上大红唇，俨然一副妖中富婆的打扮，铺子里的那些饰品也换了一批新的……

仇远洲再度停下脚步，这次他买了一条海珊瑚项链，小凤凰歪头瞧他，他一笑，把项链绕了两道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就算是凤凰，咱也要做贵气的凤凰。

徒步走了大半天，仇远洲倒是没什么，小凤凰快要撑不住了，整只鸟都快蔫巴了，本来翅膀扑腾的就慢，没到半刻的功夫，每扑腾一下就往下掉。

到了郊外，路过一间茶摊，是一位老妇人带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在卖茶，老妇人系着围裙在后面煮茶，小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在前面吆喝：“新鲜的牧凉白茶，好喝又解渴！各位客官，天气炎热，停下来喝口茶歇一歇吧！”

看见仇远洲，小姑娘麻花辫一甩，一蹦一跳地跑到他面前，笑道：“大哥哥，喝碗茶吧！”

小姑娘脸蛋肉肉的圆圆的，笑起来像夹了豆沙馅的小包子一样甜，小凤凰耷拉下去的脑袋唰地抬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她，两眼直放光，喜欢的不得了。

“两碗茶。”

“好嘞！”

小姑娘开心地朝老妇人跑去，小凤凰叫着跟在她后面，很快一人一鸟嬉戏打闹起来。老妇人带着小姑娘端了两碗茶过来，仇远洲掏出两个铜板，递给了老妇人。

小凤凰乖乖地飞回来，落在了桌子上，立在茶碗边好奇地朝里头望，茶水中倒映出她炸了毛的脑袋，仇远洲把碗端到自己的嘴边，不忘看了看她：“喝吧。”

她抖了抖羽毛，埋头正要喝茶，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浑身一激灵，毫无防备地整个脑袋埋进了茶碗里，仇远洲一口茶差点呛住，“咯哒”一声放下碗，捏着她后颈的肉将她拎了起来。

这下真成落汤鸡了，小凤凰闭紧眼睛使劲儿甩了甩头，茶水溅了仇远洲一脸，他滞了一瞬，望着她吞下一口气：“真是……笨死了。”

他先是擦干了自己脸上的茶渍，又抓着袖子去擦她的脑袋，羽毛上沾了水，又被仇远洲蹂.躏了一番后，成了名副其实的鸡窝头。

一碗茶很快见了底，小凤凰的肚子喝得圆滚滚的，她两脚朝天地躺着，微微阖着眼，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仇远洲说了一句“走了”，她赶忙翻过身，把头埋进翅膀里梳理起自己的羽毛。

仇远洲起身，她开着翅膀东倒西歪地走到他跟前，张着嘴冲他叫唤了两声，他俯下身子把脸凑过去：“干什么？”

小凤凰走近两步，把头低了下去，仇远洲看到了它脑袋上那几撮乱七八糟的毛，原来是要他帮忙理好她头上的毛啊……

“小东西敢使唤我？”

他拿手指轻轻拨着她的羽毛，嘴上全是不满和嫌弃，手上动作却很温柔，耐心地将她的羽毛理顺，最后还打趣儿似的挠了挠她的下巴颏：“满意没？”

小凤凰重新飞到他的身上，仇远洲任由着她，继续往北面走去。

穿过寂静的林子，入眼的是一片碧绿色的海，海水的颜色透得就像刚被打磨过的翡翠，美得无法形容，这里就是思量海。

若是飞到上空朝下面看，会看到两岸的森林和中间的思量海构成的形状，是一个巨大的眼睛，就好像是大地在借这只眼睛窥视着天空。

海面浪花不断，风拂过海面吹来，带来丝丝凉意，仇远洲到上面看了一眼，要从这儿飞越过去也不是什么难事，倒是这水里的东西，若是出现横加阻拦，可就麻烦了。

思量海里住着一只海妖，天地开辟后便有了它，与山河同辉，与日月同寿，仔细推算起来，它甚至称得上是世间万物的老前辈。

仇远洲虽从没来过这里，但也听过不少关于思量海以及这只海妖的传闻。据说从前有很多人来到这儿，无论是神族还是妖族，能活着穿过这片海域的人少之又少，更多的是被海妖拖进海里，最终命丧于此。

若他是独自前来，他便不会考虑这些有的没的，只要是他想做的事，就没有谁能阻拦得了他。可是这次，他必须要谨慎小心，因为这里，不止他一个人。

为了保险起见，仇远洲一把抓住小凤凰的翅膀，放在手里团了团，把她揣进了怀里，小家伙不停地挪动着身子，到了心口的位置便不动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还未做好下一步的打算，一只墨绿色的大八爪鱼从海里腾起，激起巨大海浪。他感觉怀里的东西不老实地动了动，低头的那一瞬间，海浪打湿了他的衣裳，从头到脚浇了他一身。

怀里又是狠狠一激灵，探出来一个湿漉漉的脑袋，仇远洲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他尽量地压制住力道把脑袋摁了回去，眼神狠戾地剜了过去。

“你长得真像我一个老朋友，”仇远洲眯起眼睛说道，八爪鱼一顿，他接着道，“和它一样的丑。”

八爪鱼一听，转了转眼珠子，八只大触手猛拍海面，前后交替着朝岸上缠过去，仇远洲一个人应对八只手已是自顾不暇，他手臂抬起的时候突觉怀里一空。

小凤凰眼神凶狠地朝海妖飞去，发出稚嫩的叫声，却没有造成任何威胁，海妖将触手抽回，毫不留情地甩了过去。结果很显然，毛都还没长齐的鸟，就算她是凤凰，那也打不过这只八爪鱼。

“明焕！”他喊道，看见她身子一歪掉进了海里，急忙冲了过去，没有看海妖一眼，纵身跳进了思量海里。

思量海，泯灭世间一切虚假之物，贪婪、妄念、情爱，皆化为泡影……

那些人为什么不能活着离开这里，是因为人生来就是虚伪贪婪的，他们的皮囊无论是美丽或是丑陋，底下的一切都是假的。

思量海的海水会直击一个人心中所想，也就是这个人此生最贪心的东西，贪念越重，越是虚伪，被思量海吞噬的就越快。

“好好享受你们的虚妄世界吧！”

这是他们坠海后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仇远洲周边浮着的海水变成了白色泡沫，全部消失后，他看到自己在海逐城里，街上全是人，很像通昭节那天的场景……

“仇远洲！”

他听见明焕的声音，是明焕在叫他，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急急忙忙地去寻声音的来源。

“这儿呢！”

一身蓝色轻纱裙的女孩手里拿了两根糖葫芦，闯进了他的视线，脸上的笑容是他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他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摸了摸她的脸。

她拍开他的手：“今日是通昭节，你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