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印归位,五族重聚。
他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修复玄幽境结界。
明焕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看望衡清扬。
适时,侍卫进到内殿通传,明焕刚走到门口,便见一胡子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迎了出来。
“见过神使……”
他颤颤巍巍地欲要跪下行礼,明焕赶忙搀住他的胳膊,将人扶了起来:“不必!听闻衡伯久病未愈,我便来看看。”
“我……我实在无颜面见神使,当初听信妖族谗言,险些害了神使,将整个神族置于不忠不义之地……我……”衡清扬的面容看上去愈发苍老了不少,本就孱弱的身体变得瘦骨嶙峋,可见他每日都活在无尽的悔恨当中,这段时间对他而言是相当的折磨。
明焕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细声说道:“您也是为了两族安危考虑,才会受奸人挑拨,好在并未酿成大错。如今晚辈已平安归来,衡伯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她来这儿并不是为了兴师问罪的,只是想把一些话说开,同为一族,实在没必要撕破脸,何况衡清扬只是个年迈的老人。
说完,明焕将手里一直提着的那壶酒放到了桌子上,笑道:“我记得衡伯素日最爱喝酒,来时特带了壶清酿。”
“谢过神使……”
一句又一句的神使,听着倒是怪别扭的,显得她好像高高在上的感觉,明焕忍不住打断了他:“衡伯,您是长辈,叫我明焕就好。”
衡清扬低头剧烈地咳了两声,叹了口气道:“我这个老头子做事糊涂的很,在很多事情上,还需要你们年轻人来主持大局。衡伯老了,过不了多久就该退下了。”
说着,他的眼眶湿润了:“好孩子……幸好你平安无事啊。”
明焕拍了拍他的背,没有出声。
回来时,祝承熙找她谈过。
他告诉她,衡清扬曾经的夫人是一位人界女子,在很多年前,他的夫人和他们的两个儿子都死于人间的一场灾祸,正因如此,他才会如此急切地想要恢复人界的秩序。
明焕沉思片刻说道:“师姝前辈已经归来,这修复玄幽境一事是刻不容缓,您的身体……”
“我无碍,将养两日便好。”衡清扬摆手说道。
他们最终商议的结果是,在祭雪节当日进行。神族体质特殊,祭雪节是一年当中最为寒冷的一天,他们的灵力会有所增进,有利于修复结界。
一早,五位族长便上了浮元岛,漆印一一回到了原本的位置。明焕盘坐在陨世树下为他们护法,他们分别站在五个不同的方位,默念口诀,嵌在他们身后石壁上的漆印瞬间释放出巨大能量,集中汇于一点,似星似火,逐渐扩大……
朝天空看去,淡蓝色的结界依稀可见,随着灵力的加持变得愈发坚固。
结界很快便修补完整了,就在最后一刻,几个人正撤了力定气凝神,突自东南方向传来一阵巨响,地面晃了晃。
那里是西境赤山,想想就知道定是朱厌,不知它在那儿搞什么鬼,这一个多月以来它和九儒倒也安分,未惹出什么乱子来。
回去之后,众人便开始做下一步的计划。
“你等等。”师姝突然叫住了仇远洲。
“前辈还有何事?”他定住了步子,朝身边的明焕点了点头,她应了一声,便先行离开了。
师姝认真地看着他,问道:“待事情全部结束后,你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
仇远洲有一刻的愣神,他的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了一个人,他摇了摇头:“还没想好,但我会尊重她的选择,她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师姝当然知道这个“她”说的是谁,面对儿子的这番话,她这个做母亲的多少有些好奇:“可以和我说说你和明焕的事吗?”
仇远洲听到这个问题,想了想,说道:“……不瞒您说,我最初接近她是想借她之手释放妖兽,才将她留在身边的。后来我发现,她竟以入梦术试图改变我……当时还觉得好笑,现在想想,或许她做到了。”
“那她在梦里做了什么?”师姝饶有兴趣地问道。
仇远洲想起那个画面,忍俊不禁道:“她跑到我的梦里,扮作了我的父亲,与我聊天玩闹。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占便宜的……后来她大半夜地跑来找我,就因为我怕打雷。前段时间我们为了寻漆印去了人界,也是遇上了雷雨天气,明明她自己也怕得很,却第一时间想着我……”
师姝有些不忍:“你的朋友呢?”
“我没有朋友。父亲走后,便再没有人关心过我,身边所有接近我的人都带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没有丝毫真心,他们怕我,敬畏我,都只是因为我是仇临的儿子。我也从来没见过我母亲,父亲从不与我说起,每每提及都找各种理由搪塞过去,因为这个,他们私底下都说……都说我是野种……”
明明是很普通的字眼,可当它们连在了一起,从仇远洲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一字一句皆是锥心的痛,尤其是最后那两个字,深深地刺痛了师姝的神经。而最让她感到难过的是,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至极,眼底没有丝毫的情绪浮动,好像对这些难听不堪的言语习以为常了一般,好像说的那个人不是他一般。
对不起,我的孩子……
师姝强忍着泪水:“我很开心,你愿意和我说这么多。”
她转过身,抹了抹眼泪,抬脚正要走,什么东西从袖子里掉了出来,发出清脆响声,两个人同时往地上看去。
仇远洲将地上之物捡起,擦了擦上面的灰,不知触到了什么地方,他动作一顿,竟在上面看到了兰姑浮印!
“发簪是定情之物,若是心悦一个人,便送给她……”
“这是我族特有的法术圣印,只对心爱之人……”
“爹爹教给你了,远儿定要记好……”
他思绪全乱,缓缓将簪子递了过去:“前辈,您……东西掉了。”
师姝接过,拿着簪子指尖微颤,她说了一句话:“会结束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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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妖兽被封在赤山上数万年,不是那么轻易就能除掉的。”明焕坐在尔玉阁里的台阶上,满面愁容。
仇远洲回来后便在椅子上坐着,眼睛愣愣地盯着地面,整个人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明焕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簪子、圣印、还有……他猛地抬起头,想起从师姝身边走过的时候,便总能嗅到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那香气好像是……
他转头情绪激动地问道:“这儿有荼蘼花吗?”
“怎么了?”明焕一脸茫然。
问过侍卫,侍卫给他们指了个方向,那儿是神界花园所在,靠近星象城,两人去到那里,在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两株荼蘼花。
仇远洲蹲下,凑近闻了闻。
是这个味道……
只是巧合吗?
她听到自己名字时惊讶的表情。
她对自己突然转变的态度。
以及方才谈起身世时的动容……
这些无一不在告诉他答案。
可如果她就是母亲,咫尺的距离,为何不来与他相认?他开始动摇。
仇远洲心事重重的样子被明焕看在眼里,她没有直接开口问,而是过去转移话题道:“不要不开心了,今天是祭雪节,到了晚上的时候,缥缈大街会很热闹的,我带你去看看?”
仇远洲见她满是期待的眼神,便没有再皱着脸,露出笑容:“好。”
他抓着她的手,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热。
他相信,母亲不与他相认自有她的道理,眼下最棘手的事情还没有解决,或许还不是时候,又或许她在想如何开口……
每逢佳节倍思亲。
许是过节的缘故,街上的人们都是结伴出行,一家人热热闹闹的,一年到头也就这一天是最开心的了。
神界的祭雪节就好比人界的中秋节,都是团团圆圆的日子。
“下雪了。”仇远洲伸出裹在大氅里的手,接住了雪花。
明焕反手握住他,掌心一瞬的冰凉,很快一阵温暖直达心底:“兄长说,等到夜里,神界会下一场这一年当中最大的雪。”
神界地处天之南,此前本没有冬天,从前的神族不会轻易离开玄幽境,族人便去收集鹅毛,用鹅毛来拟下雪的场景。先祖旷奚之爱妻黎元氏踏遍山川寻得雪种,却因顽疾发作在归来的途中病故。
她托传天雀将雪种带回神界,神界自此有了冬天。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了洁白无瑕的雪是什么样子,真正的漫天飞雪到底有多美。
族人将黎元氏奉为雪神,在她故去的地方修了一座她的石像以表纪念,而她故去的日子便定为祭雪节。在这一天,大雪开始的时候,人们便会在大街上,朝那个方向祭拜。
“这便是祭雪节的由来。”
明焕和仇远洲手牵着手,漫步在缥缈大街上,风灯挂满了路边的窗檐,前面的路长得一眼望不到尽头,就像他们的将来。
不知哪儿是尽头,不知有没有尽头。
停了一刻的雪又落了下来,这场雪比往常的要大得多,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敛去了脸上的表情,朝同一个方向拜去。
那里,也正是雪花吹来的方向。
他们虔诚地向雪神祈祷。
祈祷能与所爱之人长长久久。
神之所爱。亲人,爱人,友人。
亦是最平凡而又最珍贵的爱。
接近子时,雪覆长街。
天空被雪照的如同白昼一般。
就在人们沉浸在美好念想中的时候,突然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落下,将路边停靠的一辆独轮车劈的粉碎,剩下一只轮子骨碌碌地滚向了旁边。
离得近的族人被吓得捂住了耳朵,在一阵慌乱无措的尖叫声中惨白了脸,连忙将身边的小孩一把拽回来,抱起来就跑。
立在人群当中的仇远洲和明焕不明所以,茫然之际又是好几道闪电,对着街上一顿乱劈,人们抱着头疯狂逃窜。
明焕在慌乱中被人撞倒,仇远洲眼疾手快把人扯到了怀里,两步带到了路边,顺势观察起了附近的情况。
“真不叫人安生!”见到天边有团眼熟的黑雾,仇远洲低声骂了一句。
朱厌嘴角一咧,兴致好得很,挥手招来了更多的闪电,缥缈大街瞬间沦为了地狱。
明焕正要说话,余光瞥到了什么,瞳孔一紧,她将身边人猛地推开,自己向后狠狠退了两步。仇远洲稳住身形时,看到他们方才所站的位置被劈了个正着,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印子,还在冒着青烟。
两个年岁不大的孩子哭着迎面跑来,仇远洲见状立即扑过去护住他们,这次,闪电没有像预料中的那样落下,他抬头看过去,只见那方几道闪电在他四周形成一道法阵,将他罩在了其中。
“仇远洲!”明焕就要冲过来救他。
他的内心十分焦灼,依旧将两个孩子护在怀里,朝她大呼道:“别过来!这法阵你碰了会没命的!”
浓烟滚滚中,一个庞大无比的身影在不断向他们靠近,明焕听到了朱厌令人发颤的笑声,它仿佛胜利了一般说道:“这是以蚩尤精魂练就的法阵,妖族碰了动弹不得,神族碰了,灰飞烟灭!它会慢慢地,吸尽你的精元,仇远洲,你必死无疑!”
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那边不会没有察觉的,或许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明焕默默地想着。
她将一只手藏于身后,顷刻间,朱厌的面前掀起一阵滔天巨浪,阻拦了它的去路。
“小神使还想玩什么把戏?”朱厌歪头嗤笑一声,狂妄地想要一脚踏过去,却反被巨浪震退,它眯眼道,“本事不小!”
明焕此举只是想拖延一点时间,确保朱厌暂时无法攻破后,她用手指在空中写下一道符咒,只一瞬,有风自上而来,在她体内经络之中不停游走。
她的脸上细汗不止,心脏的位置不断地闪烁着红色的光。
此乃风劫,破之,即获万年修为。
“明焕!”仇远洲被困在阵中无法脱身,被救下的两个小孩躲在他身后哭闹不止,他只要催动法术,便会立即被法阵噬去。
朱厌没有多加防备,看了一会儿逐渐瞧出异样来,大声喝道:“黄毛丫头竟敢耍诈!”
巨浪退去,它看清了眼前人。
她的额头上有一抹凤羽印记。
朱厌抬手,火龙狂啸而来,明焕抬眼,一只手便挡下将其收入掌中,她转身,释出火龙,直接将那蚩尤阵法一道撕开!
朱厌气得直跺脚。
而祝承熙那方被拖住了脚步。
他们五个人那时正分于东南西北四处,接到消息后便要往缥缈大街去,谁知自己人竟手持兵器将他们拦住。
他们感知到阻拦之人并非神族,耗了一段时间将这些人全部除掉,与此同时发生了奇怪的一幕。
在打斗过程中,他们的身边竟突然出现其余四人的身影,结束后又突然消失。
他们汇合时说起这一现象,想起之前林籁被害一事,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处。
仇远洲把孩子护送到了安全的地方,此时已是天光大亮,朱厌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扭头去了浮元岛。
明焕同他互相看了一眼,果断追去。
朱厌也不是个没头脑的,它一眼便相中了岛上那棵枝繁叶茂的树,抡起锤子就往那儿砸,树身晃了晃,掉了几片叶子下来。它不罢休,蓄力猛地向那儿攻去。
就那一瞬间,一个身影在半空出现,利落干脆地挡下了攻击。
仇远洲眼见着那束光,就像一颗流星。
在他的面前陨落了。
“母亲!”他喊的撕心裂肺。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将人扶起,泪影婆娑中,眼前的那副沾满了血迹的面孔模糊了起来。
师姝脸色苍白,她累极了,拼尽全力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气息微弱道:“你……叫我什么?”
“母亲……对不起。”
母子相认,却恍若隔世。
“陨世树乃神界之根,断不能毁。”师姝长叹一声,对他说道,“沙荒战场上,是我亲手杀了他,你若要怪……便怪吧。”
仇远洲摇头哭着说道:“当年之事有诸多无奈,我怎会怪您呢……这些年,儿子真的很想你们。”
一阵风暴过后,麒麟族赶来支援,涂烬也携妖族大军赶到此地,他手提兵器,正押着九儒。
涂烬将被缠魔索束缚住的九儒交给下属,上前正声说道:“叛徒及其党羽已尽数除去,余下妖族众将永远效忠于您,只听妖皇仇远洲一人号令!”
师姝半阖着眼,看着仇远洲欣慰道:“娘知道,你一直都做的很好,你爹若是看到,也会很开心的。”
他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不管他从前是有多么冷漠,多么铁石心肠,此刻都像个孩子一样,对着那张憔悴的面庞哭的泣不成声,嘴里不停地重复着这几个字,“远儿回来了……回来了……再也不和母亲分开了……”
她笑了,笑的极美:“好孩子,不哭。”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垂了下来,一滴泪珠顺着眼角滑落。
“——娘!”
仇远洲发了疯地嘶吼着,“娘!您别睡啊,您看看我好不好,您睁开眼看看我,我是远儿啊……娘!别走……”
怀里的那具身体已经冰冷,正在慢慢地消散,化作了星光朝天上飞去。
“族长!”麒麟族人得知师姝身陨,心中悲痛万分。
九儒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气得笑了起来:“麒麟族,你竟然是麒麟族族长的儿子……好啊,原来自始至终,我才是那个笑话!”
他如同丧失了理智,表情扭曲着喊道:“你们神族不是一向痛恨与妖族牵扯上关系吗?仇远洲他是神妖通婚所生,如此耻辱之事,你们为何还能容忍?!”
“即便如此,他也是我麒麟族的血脉,容不得他人非议!”麒麟族老者愤怒地将木杖拄地,扬手道,“倒是你,死到临头还有心思关心别人?”
明焕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人在自己面前哭得溃不成军,她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她攥紧了拳头,沉默良久突然问道:“那日林籁之死,也是你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