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1 / 1)

崇化天宝年间,大夏一统天下,群雄混战的时期,已过去十九年。开国皇帝赵醇两年前驾崩,当今圣上初登大宝,如今天下太平,各地逐渐恢复昔日的繁荣。

昭南初春,三月寒风犹存。

水玲珑将腰间弯刀解下,随手往身后小六怀里一甩。

凌空跃到身旁大树的枝头,曲腿卧在树杈上,她身下那枝条极细,带着她在半空中一荡一荡,很是轻盈,倒叫下头一众瞧着的弟兄看着心惊肉跳。

她眯着眼睛,耳中听着崖下峡谷中的动静,面上覆着枚白面狐狸面具,露出一截纤巧的下巴,肌肤柔光若腻,骨润丰盈。

几日前,从江南道分堂传来消息,有货商押送货物要从昭南地界过,却未曾向偃月帮通气!

莫不是当她在昭南道上是摆设?

何况.... 这批货商的背后还是苏家的人。

大名鼎鼎的盐商苏家...

近些年几乎将当地的盐业垄断,故旧姻亲遍布附近几个州县,盘根错节势力极大,是比衙门更有话语权的家族。

如此权势之下,苏家在当地欺压百姓,盘剥盐民,几乎无人敢质诲。其族亲更是明目张胆掳掠百姓妻室,抢占百姓田地。

她冷嗤了一声,面具下双眸如寒潭沉渊。

若让此等杂碎全须全尾出了昭南,岂非堕了她水玲珑的名头!

但凡为商不仁,为官不廉者,还未曾有一人毫发无损走出昭南...

她算着苏家的车队,必然要经过此处峡谷,提前带人在此候着,人手了带不少,任他苏家插翅也难逃。

正想着,她忽凝神细听片刻,朝下方蹲守的弟兄们打了个响指,轻点树枝身子跃起,落地时悄无声息。

只见崖上繁茂的灌木丛里,全是黑衣蒙面的男子,一簇簇地隐在林中,数量着实不少。

见她走来,从中走出位身材颀长的青年人。他覆着面巾,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头,却眸光湛湛,墨剑似的浓眉分外突出,似出鞘的利剑,又透出股江湖中人的洒脱。

他将手中的黑漆大弓递给水玲珑,立在她面前,倒叫她得抬头去看他才行。

“收着点力,莫轻易逞强,吃苦头是你自己。” 他垂眸扫了眼水玲珑,想起她曾为了拉开重弓,硬生生将手指割伤,不由蹙起眉。

水玲珑不由咕哝两句;“也不知阿桂婶到底给你吃了什么?”

这是山寨中阿桂婶的独苗苗桂宏,论年纪比她小三岁,原不过是个总耍赖跟在她身后的小屁孩。

这一年不知怎地,竟然同雨后春笋般蹿个头,不过大半年竟比她要高了大半个头,已然如一尾青竹般挺秀。

她敷衍般点点头,如今倒没事总管起她来,转身挽起黑漆大弓,泛着寒光的箭刃直指崖下。

谷口的山道上远远行来一队人马,护卫打扮的彪壮汉子足有四五十人。

马蹄声与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混杂在一处,嘈嘈杂杂行在幽谷山林中,倒是有两分热闹。瞧着几辆马车上载满黑漆铁箱,沉甸甸的,所过的泥道,皆被压出深深的车辙印子。

不消片刻,车队进入峡谷。

水玲珑见那走在车队最前方的护卫首领,忽将马儿勒停,眼神如刀刃般犀利,警惕的环顾四周,举起右手示意警戒。

车队随行的护卫立时都警觉聚拢在马车四周。

她不由挑眉,好敏锐地反应,只可惜给苏家卖了命,手中的弓弦被她拉成满月,那枚箭矢忽离弦而去!

速度极快,目光根本无法捕捉。

破空声尖啸而至,黑色的羽箭穿透人群,转瞬即到那马车前,能瞧见被箭头破开的风刃,可见力道之大!

嗖!

箭矢直直穿透那华丽马车的门扉,深深钉入后头车壁之中。

峡谷中车队立时乱了起来,仍旧是那个护卫头领,振臂一呼带着人马奋力朝谷口处驰去。

可惜....水玲珑唿哨一声,那尖利悠长的哨声响彻峡谷,久久不散。

只见道路之上猛然绷起数条黑黝黝的绊马索,疾驰在前方的几人,回转不及直直冲撞上去,数匹马儿被绊倒在地。

几个护卫滚落到马下,混乱中一辆马车翻倒在地,车上的黑漆铁箱滚落,场面混乱不堪!

水玲珑带着身后一众弟兄,从崖上蹿入树林中。一头乌头大马朝她飞驰而来,她一手扯住马缰绳飞身跃起,身后的小六将弯刀抛到半空,被她一把接在手中。

下一刻她一夹马腹,马儿如急电般蹿出,身后一众弟兄纷纷飞身上马,跟在她身后朝着峡谷中的商队奔去。

水玲珑低低俯身在马背上,一头如瀑青丝被红色绸带高高束起。发带上由金丝绣着云纹,其下坠着的金玲串着流苏,发丝随着风飘扬,发带上的金玲,亦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响声。

这番画面落在身后不少年轻弟子眼中,便如同神明入画般,令人心潮澎湃!

不过几息,已到商队跟前,她驱马立在最前方,身后众人杀气腾腾,眼神锋锐,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这时对面那护卫头领,当先抱拳,“我等乃江南道盐商苏家护卫,运送货物途径此地,愿奉上些许钱财,还望各位豪杰放行。”

水玲珑身后侧的小六,立时开口嘲讽道:“盐商苏家?不会是那抢占民田,掳人.媳妇的苏家吧?”

话音一落,他们齐齐讥笑出声,倒是让那护卫头领脸上一阵难堪。

此时商队里那华丽的马车打开,一名年轻公子与中年男子下车来。

那公子身上穿着华丽的金红锦袍,头戴玉冠腰束金带,当真是金玉满身,却不知是多少盐民的血汗。

身侧的中年男子虽只一袭青衣,但其人气势如渊似海,不可小觑。

年轻公子打眼瞧见水玲珑,不由神色轻蔑,一脸的倨傲指着她说:“你可知这是哪位贵人的货物!”

“尔等不过山野匪徒,得罪了京中贵人,只怕铁蹄片刻就能踏破尔等贼窝!”

水玲珑根本不待他说完,嘴里冷冷吐出几个字,“废话什么,不留货便死!”

她一把抽出腰间弯刀,反手一掷,弯刀被灌注了极大的冲力,俨然如箭矢般飞出,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刀已贯穿那年轻公子的腹部,将他直直钉死在地上。

那年轻公子大睁着双目,不可置信地看向腰上,那柄没入他身体的利刃,嘴里大口地涌出鲜血,浸湿他胸口衣襟。

场面霎时一静,那位气势不凡的中年男子倏然开口:“诸位好汉,若是想要银钱,我等愿意奉上一车银货,如此与你我双方都便宜。”

苏家此次发现的东西十分紧要,借着主子大寿之际,他亦被召回京城亲自回禀。若这事办砸了,只怕他一家老小的命,是留不住了。

他语气虽谦和,眼中的傲气却掩饰不住,“若是不愿,只怕尔等将招至大祸!”

水玲珑冷“呵”一声,她身旁那头戴黑色发箍的男子,眉眼间一股清隽之气,他驱马靠近轻声道:“有些古怪...”

此子乃七当家陈秀山,同她从小一块长大,同拜在她母亲门下,算的是师兄妹。不过他向来比水玲珑规矩,是以母亲对他很是信任宽纵。

却对水玲珑则是极尽严苛,在她看来,陈秀山合该是她娘的亲儿子才对!

那中年男子见陈秀山露出犹疑的神色,还待再劝说一二。

水玲珑却是冷笑一声,她面上带着妖异的狐狸面具,如此更显得冷冽,不耐烦地吐出两个字:“啰嗦!”

陈秀山皱眉喊一声,正想拉住她,“玲珑,等等!”

却不料水玲珑已轻踏马背,纵身跃起,将插在尸首上的弯刀拔起,大喝一声:“弟兄们,给我上!”。

双方人马纷纷亮出武器,混战到一起。

中年男子一见如此,不再多说,敛容从腰间抽软剑,与水玲珑缠斗在一处。

她身法迅捷如风,手中弯刀凌厉非常,对方亦身手不俗,剑还未至,剑气已直逼水玲珑咽喉。

两人刀剑悍然相撞,锵地一声长鸣,火星飞溅。

天地之间风云骤起,两人脚下砂砾滚动!

血影飞溅,嘶吼声震天,空气中血腥气四溢。

水玲珑左手出拳,拳风带着强劲的力量,猛击数拳在中年男子胸口。

中年男子暗叫不好,只能勉力抵挡,伸手从怀中掏出一物,朝着旁边护卫头领掷去,口中大喝:“ 带着东西走!快!”

话刚出口,森寒的刀锋已然划破他的咽喉,他眼睛却死死盯向那掷出去的令牌!

水玲珑眼角瞥见令牌上的图腾,瞳孔骤然一缩,飞身欲抢。

护卫头领回首望来,当下目眦欲裂,刀锋凌冽猛然挥向桂宏脖颈。

见此场景,水玲珑只得回身直刺护卫头领,以手臂挡住刀锋,鲜红的血液霎时溢了满手。

而护卫头领当即纵身接住令牌,飞身跃上马背,再不管身后混战,飞驰而去!

桂宏当即摘下面巾,一把扯过水玲珑的手。

水玲珑注视着他尤带少年气的冷峻面容,薄薄的唇紧抿着,透着一股子不悦。

她这才低下头,扫了眼自己小臂上的伤口,鲜血涓涓,她浑不在意的试图抽回手。

不料,桂宏竟冷声道:“别动。”

他手指骨节分明,紧紧箍着水玲珑手腕,低着头将她衣袖小心割开,又扯开自己衣襟,从中衣上撕下一角,细细将伤口清理包扎。

她见面前少年肃着张脸,认真给她包扎的模样。

眼前浮现幼时总追在她身后的小孩,如今竟忽然长大成人,不由弯唇伸手摸摸他的头。

桂宏顿时身子一僵,又强装镇定继续给水玲珑包扎。

耳根子却蓦然染上绯红,一路烧到脸颊上。

“就当是为....为了山寨,别再让自己受伤,可好?”

他声音暗哑,星子般的眼眸如有烈火灼烧,倔强盯着她,似乎非要她点头不可。

水玲珑敷衍着点点头,“行,日后绝不受伤。”

她想起方才那一瞥,眼神沉肃,苏家的杂碎,手上怎会有那枚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