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涌(1 / 1)

峡谷中喊杀声四起,与马儿嘶鸣声混扎在一处,如此喧闹听着耳中,却令人心惊肉跳。

水玲珑见陈秀山从混战中抽身,朝着她与桂宏走来,打眼瞧见她手臂带伤,眉头便拧了起来。

他将面罩摘下,清隽的眉眼下鼻梁直挺,下颌线条分明,“怎地还受伤了?”

水玲珑摇摇头:“小伤而已。”

陈秀山却忽面色沉凝,语气肃然说道,“方才你那般着急出手作甚,话还未说清楚,事情恐怕不简单。”

水玲珑掏掏耳朵,面具下那双眸子半阖,显得漫不经心,从地上拔起被染的血红的弯刀,刀尖滴答还淌着血珠。

她慢悠悠的擦拭着刀上的血迹,闲庭信步走在混战的人群中,不时出手帮上两把,“ 苏家的杂碎,何必与他们废话那许多。”

周遭喊杀声四起,两人却兀自吵起嘴来。

桂宏在一旁已然见怪不怪,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不时替她挡开飞来的刀剑。

商队护卫虽身手不错,却敌不过匪徒的凶悍,血肉翻飞中,节节败退!

且护卫队两个主事的一死一逃,仅剩的几人见此,更是无拼死的决心,纷纷四散溃逃。

“苏家这几年发迹如此之快,本就耐人寻味,今日一看只怕苏家在京中,或许真有了不得的靠山。” 陈秀山追在水玲珑身后,兀自喋喋不休。

水玲珑听着他自说自话,全然不当回事,打了个哈欠。

忽回身,眸子眯起说了句:“陈秀山,你戴这额带,可真难看。”

这下可戳了陈秀山的肺管子,他面上时常一本正经,水玲珑却知这厮对自己外表的在乎程度,那真真不可为外人道也。

她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纵身一跃落到那几辆装满黑漆铁箱的车前,看着陈秀山气急败坏的模样,她只觉心下畅快,径直用弯刀挑开一个箱子,却见箱子中赫然全是码放整齐的金锭子!

她眼中的笑意忽慢慢消散,回过身与陈秀山对视,眼神黑幽幽的,令人心惊。

如今大夏朝建朝不过十九年,且先帝统一初时仍是战乱不止,常年东征西讨,大小战争不断。

百姓生活是直至先帝驾崩前几年,才真正安定下来,普通百姓莫说是金子,便是连银子一生都难见一回。

但这苏家,仅仅给京中送贺礼,便是几车的金子。这是何等令人骇然,只怕当今圣上的国库,也未必能拿出这么多金子来。

“便是他苏家身后站着当朝宰辅,皇亲国戚,我也抢定了!” 水玲珑声音凉沁沁的,原先听闻江南道盐民无米入锅,甚至许多人饿死的言论,她只当是百姓厌恶苏家,坊间传闻多少有些夸大,如今看来只怕是言犹未尽!

陈秀山见此,也只得闭嘴不再多言。

自三年前师父离世,水玲珑坐上大当家的位置,面上威势愈重。

正这时,小六从三人身后跑:“大当家,七当家,宏师兄,后头箱子里有个奇怪的盒子,你们来瞧瞧!”

水玲珑将面具推上头顶,露出张瓷白小脸,黛眉笼烟,容若笔描。

峡谷口漫进晨曦薄光,在她脸侧描出均净的线条。

她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神色,眸中如烟似雾,却仍沁着凉意。

水玲珑伸手揽着小六往后去,“走,看看去。”

摆在水玲珑三人面前的,是个金属长条型的箱子。两寸见长,不过两掌宽,却是严丝合缝,浑然天成,连锁孔也无。

且盒身上雕刻着复杂的花纹,雕工精美,泛着幽幽光泽,十分神秘。

陈秀山伸手细细在箱子上摸索着,入手寒凉,不似铁也不似铜,不知是什么物质打制而成。

这东西制作的如此精细,其中装着的东西必然不简单。

水玲珑垂眸扫了眼,想起中年男人死前掷出的令牌。

不由回身朝他的尸首看去,却见他被刀划破的手臂上,隐约露出的奇异图案,她神色一滞。

那皮肉被血迹染的斑驳,而其上赫然刻着威风凌凌的半面虎头。

水玲珑两步跨到尸首旁,凝眉低头仔细去看那个图案。

这个图案她见过多次...

陈秀山与桂宏见她神色突变,便也走过去,“怎地了,这尸身有何古怪不成?”

水玲珑头也未抬,“你来看这个。”

陈秀山也蹲下身凝眉打量了片刻,缓缓抬起头,神色凝重看向水玲珑,“这,莫非...”

水玲珑见他如此,便点点头:“你也有印象,看来没错。我记得爹爹遗物中那枚令牌,就是这个图案。”

他爹已去世多年,身前从未对寨中人提起他的过往。

水玲珑想起寨子里的传言,说她爹当年是被娘捡回山寨的。

当时人已经是奄奄一息倒在山林中,她娘见小郎君虽一身血污狼狈不堪,一张脸却长得俊逸非凡,心中不忍才将人带回寨中养伤。

虽是捡回一条命,却落得个双腿残疾。身体也较常人要弱上许多,常年是药罐子不离身。

待现场连尸首血迹都收拾干净,大伙将装着金子的布袋分摊挂到马匹身上,水玲珑呼哨一声,策马疾驰出了峡谷。

为了便于隐藏行迹,乌泱泱的人马迅速分为五队,朝着不同方向疾驰。

水玲珑疾行一夜,方才在天将蒙蒙亮时,进入云雾山地界,之前分散的人马陆续汇入。

云雾山脉连绵数百里,其中深山幽谷,崖壁险峻,又因地处南方,常年瘴气弥漫。

一行人进入云雾山,沿路上不时见到当值的岗哨,飞掠而过的身影,远远与队伍众人对视一眼,当即明了对方身份,转瞬便又消失在林间。

已有人早早报了信进去,寨门口等着一行人,水玲珑将事情安排下去,便策马越过山门朝寨子里头去。

她身后跟着陈秀山与桂宏,三人衣衫上尚染着血迹,也来不及回屋休整,直奔后山而去。

过了后山三道岗哨,远远就听见震天的喊叫声。

武场场地上围满了人,大多是年纪不大的年轻一辈的弟子。人群包围圈中,有两人正赤手空拳的对打,拳风阵阵你来我往,人群不时爆发出一声呼和!

其中有个魁梧汉子,身有八尺,浑身肌肉健硕。轮廓分明的脸上有条浅浅的疤痕,眉下一双细长的眼睛,泛着幽幽寒光。

他忽使出一招千斤坠地,飞起一腿带起呼呼风声,向对手面门扑去,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真真如同千斤坠地。

千斤坠,乃是七十二寨中“天阳”一派的路数,暴烈无比,主打宗旨便是迅猛刚烈!

眼看招式落下,与之对招之人被招式带出的巨力横扫,如巨石般朝着人群撞去。

众人纷纷避让,水玲珑正巧被显露出来,她并不躲避只轻轻一偏头,脚下走出一圈奇怪的步伐,出手如电,一把握住那人小腿,往后一扯扶住那人后背,将他架住稳稳立在当场。

她眉目间透出股不羁的神彩,那张俏丽的小脸显得愈发夺目。

周围顿时一静,忽而又爆发出一阵惊呼之声,弟子纷纷行礼,“大当家!七当家,宏师兄。”

水玲珑只点点头,与陈秀山桂宏三人穿过人群,众人纷纷主动避让。

她找到阿桂婶时,水玲珑单刀直入的问道,“阿桂婶,我爹当年如何会受如此重伤,落到我们地界的?”

阿桂婶一脸狐疑的看着水玲珑,“你问这陈年旧事做甚,莫非又要上哪去惹事不成?”

水玲珑看着眼前妇人眼中透出的关切,自打她娘去世,偌大的匪帮交到她手上后。

山寨中也只有阿桂婶一如既往,总是总长辈的口吻同她讲话,仿佛她依旧那个还未长大的混世魔王。

她上去挽住阿桂婶的胳膊,语气和缓,目光却坚定:“阿桂婶,我必须知道。”

阿桂婶拗不过水玲珑,只得将当年所知一一道出:“我所知也不多,他很少谈起过往,只怕连你娘也未必知道多少。”

“当年你爹应是被人追杀至此,当时他身中数刀,双腿也被折断。”

“约莫是那些人以为他必是要死在林中,便将他丢弃在那里,回去复命去了。” 阿桂婶说起这些,也是一脸唏嘘。

她爹当年竟然是被人追杀,而非战乱逃至此地。

她想起陈景宗常年苍白消瘦的面颊,心口钝痛。若非深受折磨,他的身子万万不会如此虚弱,以至于不惑之年便撒手人寰。

水玲珑双拳紧握,眼中冒着寒光。

阿桂婶见水玲珑如此模样,心中不由突突直跳,揪住水玲珑的衣袖,正色劝说道:

“你可别乱来,事情都过去二十年了,况且你爹本也不希望将你们娘俩卷进这场是非,不然怎会至死都没有吐露过自己的身世?”。

水玲珑却恍若未闻,抿唇半晌才开口:“阿桂婶,莫担心我”。

阿桂婶却仍是不放心,生怕她一个冲动,干出什么千里为父报仇的事情来。

“莫忘了,你娘当年去时,如何交代你的,便是凡事多想想后果,莫要脑子一热便往前冲。”

陈秀山此时也神色凝重,他看着阿桂婶,“阿桂婶,您放心。师父交代过我,定要好好看顾玲珑,我不会让她乱来的”。

他语气郑重,似乎在保证什么。

殊不知,已有一场变故即将打破云雾山多年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