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面郎君(1 / 1)

暗室逢灯,绝渡逢舟。

远在京城的一户深宅大院之中,幽幽暗室一盏昏黄孤灯,案前端坐着一位中年男子。身着半旧的浅色家常袍子,头发用一只水头极好的翠绿玉簪束着,两鬓染了霜白,面容却是儒雅俊逸。

烛火明明灭灭,落在他眼中,温和的神色之下,映出晦暗不明的阴影。

“你可确定,是那偃月帮将货给劫了”,他手中握着一卷书册,声音低低的说,垂着眉眼目光落在书案那枚令牌之上,令牌暗扣已经被打开,旁边躺着枚模样奇特的钥匙。

书案前跪着的人方脸眉毛稀疏,名为刘贵,他从阴影中直起身来回话道 ,“回主子,正是”

“那帮匪徒很警觉,出事的峡谷里很干净,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

“陈老二带着人沿路打探,一路摸到云雾山脚下。云雾山一带,也只有偃月帮有胆量,明目张胆抢我们的商队”。

“只是山中防守严密,手底下人摸不进去,属下只能..”

书案之后的男子一把将手中的书册摔在桌面上,虽然只发出轻轻一声响,却令书案前跪着的刘贵觉得格外惊心,额上也不觉冒出冷汗来,再不敢抬头望上一眼。

“陈庆” ,儒雅的中年男人沉思片刻,开口唤了一声。门外即刻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扉上印出一人的身影,有人在外轻声回道:“主子”。

“进”

门被从外头推开,陈庆垂手躬身进来,站在堂中等着吩咐。

“你即刻去一趟北镇抚司,把这个交给王云鹤,让他务必今晚就进宫禀了此事。” 儒雅的中年男子将手中一本折子递给陈庆。

“是”,陈庆双手接过,倒退着出了房门,转瞬没入昏暗的夜色之中。

又过片刻,那儒雅男子才站起身来往外走进,经过堂中跪着的刘贵时又停下说道:“银钱尚是小事。这里头的东西,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你且派人在云雾山附近盯紧了”。

他行走时脚下的衣袍翻飞,从刘贵身边拂过,声音如同冰冷的寒雨打下,“若有什么差错,你自提头来见”。

刘贵不自觉声音颤抖的回答:“是”。

待那人走出屋子,他才敢用袖子抹一把额上的冷汗。

已是酉时,京都的夜市繁华喧闹,皇城隐在其中如同沉寂的巨兽。

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内,一身明黄常服的圣上端坐御案之后,如山般的折子几乎将他淹没。

“回圣上,微臣已令人核查,那昭南云雾山的匪窝作恶多端,被其戕害的客商百姓多不胜数。如今陛下初登大宝,正是四海升平之际。陛下万万不可,姑息这等祸患才是”

北镇抚司指挥佥事王云鹤,跪在御书房当中,言辞恳切的说着。

听闻此言,御案后的赵庭祯才抬起头来。他一头墨发用玉冠束起,秀丽的眉下一双含笑的桃花眼,既似多情又似无情。

赵庭祯轻笑一声,显得温和又谦逊,放下手中朱笔,方才开口道,“爱卿起来说话”

“朕又岂会不知爱卿为民之心,那依爱卿之意,此事该当如何?”

王云鹤起身垂手站着,十分恭敬的回道,“自当尽早剿灭为好”

“既如此,那便依爱卿所言吧”,赵庭祯说着又翻开一本奏折,慢条斯理的翻看着,嘴角带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诮。

不过云雾山嘛?倒是耳熟的很,说起来与皇家赵氏也颇有一番渊源。赵庭祯眼神落在手中的奏本上,当年先皇弥留之际,还曾嘱咐他,日后善待山寨云雾山水氏一族。

“臣请命,愿替陛下分忧,前往昭南剿灭匪患”,王云鹤当即又跪倒在地,偃月帮势力颇大,若不是以剿匪之名派遣军队前去,只怕莫说进偃月帮的寨门,只怕人进了云雾山,再要出来就难了。

“这等小事,何劳爱卿出手,爱卿且安心退下。” 赵庭祯语气淡淡的说道,他抬手招来一旁的内侍崔公公,“你去,将宋家二郎叫来”

如此,王云鹤不好再多做强求,便只得先告退出宫。

不过片刻,殿外夜色中缓缓走进一人,一袭墨袍,身躯欣长挺拔,眉如翠羽,眸若幽谭。

他当前跪拜行了礼,声音低沉清澈,“叩见陛下,深夜召臣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赵庭祯不由挑眉,一挥手,屋中内侍尽数退去。

待到屋中只剩二人,方才指着宋南风开口道,“妖孽是也,不怪京中的小娘子对你那般痴迷,确实当得玉面郎君的称号”

宋南风这才直起腰来,嘴角带着一抹不羁的笑意, “陛下闲时,还是莫听坊间闲事,不过是个诨号罢了。”

他又抱拳想着赵庭桢行了一礼,“不知陛下召臣有何事?”

“方才王云鹤来说了一通昭南云雾山的匪患如何的猖獗,要亲去剿灭匪患”。

赵庭祯站起身来,踱步到宋南风跟前,“朕觉得有些古怪,这只怕又是陈家那老狐狸的授意。”

“朕想你去走一趟,瞧瞧他们有什么目的!”

“昭南可离京都远得很,如此突然说要去剿匪,却是十分古怪”,宋南风将双手拢在袖中,脸色带着悠闲的笑意,“不知陛下预备调派多少人马?”

明亮的烛光映照着他如玉般面庞,煞是惑人。

“姑且先带两千兵马去” ,赵庭祯伸手指了指他,走到靠墙的茶案后坐下。

宋南风也从地上起身,坐在赵庭桢对面,伸手接过茶壶,慢悠悠将两人面前的茶杯斟满。

“就这么点人,陛下有何打算,且同臣直说罢”,宋南风神色了然看向面前的九五之尊,只见赵庭祯斜倚着软枕,脸上流露出些许疲惫来,半阖双眸,手指轻轻按着太阳穴。

也只有在宋南风面前,赵庭祯才真正能全然放松下来,此刻他声音轻飘飘地:“你从小就随在我身边,我如今的处境你也知晓。”

赵庭祯说着睁开眼睛,目光沉沉的望向宋南风:“此次,朕要你不费一兵一卒,将云雾山的兵马收归到朕的麾下。”

听闻此言宋南风的眉头不自觉皱起,如今朝中绝大部分的武将都与陈家多少有些关联,陛下手下可用的兵力甚少。看来这云雾山这匪窝中的人马只怕不少,不然陛下也不会动这个心思。

“那只怕要挑个好控制的人,如此日后才能把这只人马,捏在手中”,宋南风想了想才开口说。

赵庭祯轻笑一声,脸上显出些神采,那双明媚的桃花眼中透出愉悦的光芒,“还是你最懂朕的心思”

宋南风却依旧凝眉,捏着茶盏地手指修长如玉,半晌方才开口:“臣可带着陛下诏令先行招安,两千人马在随后,不然陈家必然从中作梗。”

若是陈家党羽知晓陛下打的这个主意去剿匪,估摸着要坐不住了,这趟差事可不简单。

赵庭桢听罢,脸色也沉肃下来,点点头有些无奈道,“你将这事办成,回头擢升你也有个正经由头,便不怕那些老家伙说嘴了..”

“朕身边如今正是缺人,若不是你非要同你父亲怄气,走科举入仕,如今怎还用得着朕费心思给你铺路。”

宋南风狭长的凤眸含笑,脸上摆明写着稳操胜券四个大字, “陛下且等着臣的好消息罢,我便是靠着自己也能有一番作为,又何必去与老头子低头。”

数日后,一行甲胄齐全的人马从京郊大营疾驰而出,一路往云雾山而去,官道上扬起阵阵黄烟。

云雾山脚下有好几个村子,相互间隔不过几里路,屋舍在绿意葱荣下隐隐绰绰显露,如写意山水画般缱绻小意。

此时正值春耕,山间地头都是忙碌的身影。

小道之上有抹纤细的身影,乌黑浓密的头发高高束起,身着一身暗红粗麻衣,模样好不俊俏。她身侧是好大捆绿油油,还带着泥浆的秧苗,高高的堆叠在一处。

水玲珑蹲在田埂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正津津有味的,听着田间两位婶子说着村里的八卦。

附近村中几乎都是山寨中里人,有年纪大了下山的,也有退居二线的伤患,或是携家带口的住村里的。

“哎哟,这可是真事,我亲眼瞧见的。那条大黄狗,刚生没多久,李老根的婆娘就进过李二院子,指定是她偷的”,说话的婶子眉毛高高飞起,眼中射出光彩,说着手上一点也没停下,秧苗插的飞快。

“我就说李老根的婆娘不是个好的”,另外一位婶子马上附和,压低声音的说,“我告诉你,你可别往外说....”

正这时,那水玲珑忽神色一变,转头朝着山道尽头望去,她侧耳凝神片刻,将手里的瓜子往腰间的荷包一塞,身子如飞燕般划入林中,朝着山道尽头而去。

她在林中飞驰腾跃着,身边钻出两人,急奔着跟在她身后低声说:“大当家,前头有两伙人干仗,已经见血了。”

果然如此,水玲珑点点头,加快了速度,身后两人渐渐跟不上她,落在了后头。

不消片刻,她耳边传来愈发清晰的打斗声,借着繁茂的枝叶遮盖身形,水玲珑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停下,朝打斗处望去。

只见山路之上两拨人正混战在一处,其中一伙人看着打扮,莫名让她觉着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