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令(1 / 1)

远远一轮新月挂在天幕,边缘模糊透出晦暗的金影,几个星子点缀。

寂静的山谷中,隐隐显露几笔山峰的轮廓,浓重夜幕中远远透出一点火光,隐隐约约看的不甚清楚。

待渐渐走的近了,便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穿行在悠长的山道上。

水玲珑在前打着火把,谷中夜风习习,吹动火光,几簇人影在地上影影绰绰的摇晃着。

前日将那朝廷派来的宋大人带回山寨,当下便从他身上找到了一纸招安令,其上言明天下已然如何如何太平,现圣上如何如何恩赐,令偃月帮收归朝廷所用。

寨子里因着这一纸诏书,已是吵翻了天,想接下诏令的,也有不想受朝廷管制的不愿接下诏令的,双方各执一词。

令她好生头疼,若要她来选,那自然是接下诏令,且进京去搅他个天翻地覆!

而且照如今的形势来看,只怕那苏家在京中的靠山是盯上山寨了,到不如主动出击将事情掀到明面上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且那枚图腾,也令她十分在意....

今日为这事几大当家聚首,几个老家伙忆了一番往昔岁月,上了点酒菜,陈秀山这厮竟然醉的不省人事。

桂宏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他背上的陈秀山脸色潮红,脸上粘着凌乱的发丝,嘴里咕咕哝哝的反复念叨着,“玲珑,师父”。

陈秀山是她娘从外面抱回来的孤儿,两人年岁相当一同长大,感情说来要比旁人深厚些。而桂宏却是阿桂婶的独苗苗,从小就跟在她屁股后面长大,如同她弟弟一般。

风里飘来山间氤氲的水汽,若有似无地扑在脸上,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二人一路无话,径直到了陈秀山院中,水玲珑推开偏房的门,她进了屋中点燃火烛,屋中弥漫着干燥的灰尘味道,夹杂着酒的清香。

她见桂宏将背上的陈秀山小心放在床上,从屋中壁橱里,抱出一床被子,给陈秀山盖好,回身来望向她:“这里我来照看着。夜深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吧,今日累了一天了。”

水玲珑弯起嘴角轻笑一声,伸手拍拍桂宏的手臂,“阿宏果真是长大了”。

她转身走出房间时,并未瞧见桂宏眼中蕴含着难以言明的情绪,他抬脚往前跟了两步却又停下,终是踟蹰着不再向前。

水玲珑走出小院,静静站在被夜色深深笼罩的小院外,望向远处在流云中穿梭地新月。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杯碟落地的声音,将水玲珑从思绪中惊醒,她转头望向声音传来之处。

如今正是宋南风暂住在里面,水玲珑略微犹豫片刻,还是迈步穿过院子,轻轻推开门,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燃。

昏暗火光中,床前倒伏一身影,无声无息的躺着,身上浅色的衣袍如云堆叠,半点声息也无。

屋中昏暗一片,弥散着淡淡的药味,与一股血腥之气。

她走两步,将桌上的蜡烛点燃,才慢慢走向地上的身影。

只见宋南风仰面躺在地上,墨发铺撒了一地,剑眉之下两弯纤长浓密的睫羽,轻飘飘的落在脸上,薄唇如同秋日枯萎的落叶般,苍白干裂。

水玲珑轻叹一声,蹲下身来一手扶起宋南风的胳膊,见白色的中衣散开一角,露出肩头染血的一角纱布。

她小心的避开宋南风肩头的伤口,手从背后绕过搂住他的肩膀,一手从膝弯之下穿过,将他一把抱起。

宋南风身姿颀长,饶是水玲珑算的高挑,抱着宋南风的画面也实在惊人。他身上传来淡淡的药香,头轻轻垂落在水玲珑肩上,墨发从她怀中流泻。

她弯腰将宋南风放在床上,正想看看他的伤势,却见他睫毛微微颤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如碧波深潭,直直对上水玲珑略显平淡的目光。

宋南风神色怔忡,目光有些迷离,楞了好半晌似乎才回过神,他垂下眼睑,掩去眼中几道锋利的寒芒。

见他清醒过来,水玲珑却不急着走,她踱步到屋中那张圆桌旁,慢条斯理的倒了水,又慢悠悠回转身来,伸将水杯直直怼到他嘴边,声音略微不耐烦的说:“喝吧”。

宋南风温和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裂痕,只觉眼前的女子虽生的一副娇美面庞,行事作风却是粗蛮无礼。

水玲珑又将杯子往他嘴边送了送,灼热的呼吸铺在她手上,昭示着床上之人不平的心绪。

片刻后,见床上的男子咬牙,就着她的手将杯中水喝下,再抬起来已然恢复了那副端方君子的模样。

“宋大人是吧”,水玲珑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俯身与宋南风对视,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视与探究,“你此番有什么目的?”

她似乎十分笃定,招安并不是宋南风唯一的目的,那些要杀他的人,必定与苏家那事有所关联,京中的局势只怕会比想象中更加复杂。

想来想去,除了那批数量惊人的金锭子,便是那神秘的盒子了....

不知这其中有何秘密,竟然连皇帝也惊动了。

宋南风不料她竟然如此敏锐,不过他眼中去露出些许笑意来,虽说要找个好拿捏的人,但若是那人太过愚蠢,如何能陈家的老狐狸分庭抗礼?

“姑娘不若猜猜看?”他好整以暇望向水玲珑,此时方才显露出些许锋芒。

水玲珑抬手将捏在指尖的杯盏弹出,那小小的白瓷茶盏从她指尖飞射出去。

叮!清脆的玉击之声在房间中回荡。

茶盏被打在圆桌的茶盘上,竟然稳稳立住,一丝裂痕也无。

她又抬眼看向床顶,那缠枝纹样的帐幔,这还是爹爹在世时用的,如今瞧着竟然有些旧了。

她声音幽幽地,却又带着重量:“我这人,从不喜这猜来猜去的把戏...有事我从来直接动手。”

她说着眼睛盯着宋南风,房间中只燃着一盏油灯,驱逐的黑暗只有那小小一方。

此时这光亮,似乎已全然投射在她眼中,让她瞧上去显得瑰丽又危险。

宋南风抿着唇再次垂眸,纤长的眼睫盖在皙白的面庞上,他此刻看着起来竟格外脆弱。

可他眼中被掩去的却是锐利锋芒,宛若黑夜里中静静蛰伏的狼。

“姑娘,你不必如此,我不过奉命行事” ,宋南风清清淡淡的开口,再抬眼来瞧水玲珑时,面上闲适放松,“你我目的是一样的,不是吗?”

“且抗旨对你们来说,并无好处” 他声音温柔低沉,带着蛊惑的意味,他一向最是知道如何攻破他人的心防。

水玲珑瞧着他,却并不受他影响,甚至觉着有些惊奇。

这朝廷的小官人如今可是身处大匪帮的老窝,虽说她们偃月帮一向讲究道义,可在外头也是凶名赫赫,但他难不成就不怕?

宋南风任由她打量着自己,饶是受伤虚弱却不显狼狈,风骨犹如刻入骨血中。

水玲珑心中不合时宜的冒出“祸国殃民”四个大字,抑制不住的开口,“真该让小兰花来瞧瞧...”

小兰花是明轩里头的名角,因着些原因,她二人已熟识多年,那人对她自己的容貌自视甚高。

她赶在宋南风表情龟裂之前,忙又接口道:“你的意思,我已知晓,不过嘛”

“这给皇帝去当牛做马的,必然没有在这昭南自由自在的日子舒心,所以什么条件的总该事先讲清楚。”

她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小巧的面庞在昏暗的灯光下,宛如流转着光华的美玉,眼神却显得漫不经心,“我的条件很简单,指望宋大人能从中周全一二。”

宋南风听罢也弯起嘴角,笑的和煦,“这是自然。”

从那日两人谈过之后,也不知道水玲珑如何周璇的,总之山寨中原先坚持不愿接招安令的那批人,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寨子里几乎所有的年轻弟子,都情绪高涨,想跟着水玲珑进京去。

他们大部分人,没有经历过先帝未统一之前,那场席卷中原大陆的战乱,并不知战争的残酷与无情,对于从军为国效力抱有极大的期望,热血少年不外如是了。

而后朝廷又连发两道诏令,一道比一道急迫,水玲珑将诏令接在手中,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意。

圣上啊圣上....只望你日后莫要后悔今日的决定才好。

“昭南左路军...”,陈秀山摊开那澄黄的锦布,抬眼狐疑的看着水玲珑,“怎地你是昭南将军,却没有我的名号?”

水玲珑正在院中练拳,她在寨子里过了十九年,母亲身为大当家对她的管教,可谓严苛到了极点。

她少时顽劣非常,寨子就没有她不敢干的事,没有她不敢惹的人。那挨打次数可能比吃饭还勤,如今她一身铜浇铁铸般的身体,可谓全拜她母亲所赐。

她此刻一声红色短打,袖口用同色的布条一圈圈缠绕,身姿挺拔秀丽,乌黑浓密的头发高高束在脑后,露出曲线优美的脖颈。

院中的木桩被她凌厉的掌风震得嗡嗡作响,一招一式凌冽无比,动作迅捷有力,那木桩每被她掌风波及,便即刻出现凹陷与细小的裂痕,可见她气力之大。

她面庞小巧圆润,一双翦水秋瞳,若是含笑看着人时,便平添几分天真,让人莫名愿意亲近与她。但此时她眼神冷漠而凌厉,面容坚毅,气势与平日漫不经心的她,彷若两人。

“你当朝廷的官是地里的野菜,随你想采就采,想要就要不成?” 水玲珑终于停下,背后也已被汗水打湿,她掏出帕子擦拭额头上汗珠。

回身却见院中那棵金桂树下站着位男子,枝头翠叶中撒下碎金般的光点,落在他眼中,好似一幅诗情缱绻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