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1 / 1)

第二十三章

城东,一间毫不起眼的二进小院中,一个青年男子静静靠坐在床头,时不时眼含忧虑地瞥一眼窗外。

就算是离着城西的药铺有些远,这么长时间也该回来了吧?

从蒙蒙清晨等到日上正午,迟迟不见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青年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捂着胸口闷咳两声,他随手抹掉嘴角溢出的鲜血,踉跄着从床上起身。

燕州地处大盛与塔坦的边界,鱼龙混杂,治安敷衍,就算是有歹人当街掳人也没有引起多大的波动。再加上李家兄妹平时独来独往,和邻里街坊的交集都不算多,竟然谁也没发现被掳走的人竟然是住在隔壁的李家姑娘。

等到青年男子叩响面前的铜锁环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广袤边塞的沉沉落日将他苍白额头上的冷汗映成了血红色。

暗室

谢徇与青年男子对视的眼神冷冽锋利,像是一场无声的交锋,二人谁也不肯退缩。

被捂住了嘴的“郦姝”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也乖乖闭了嘴,收起了浑身所有的尖刺,依赖又担忧地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青年男子。

不知过了多久,青年男子率先打破沉默,哑声道:“阁下有什么目的?”

听说阿姝被人当街掳走,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郦家的人发现了。

可没想到带走阿姝的却是一个陌生少年,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少年的眉眼,却没从上面找到任何一丝熟悉的痕迹,不像是自己认识的任何一家世家公子的弟弟。看来自己离京多年,京城中又是另一茬少年的天下了啊。

在青年男子打量谢徇的时候,谢徇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沉沉的目光就像是雁翎刀的薄刃一样一寸寸刮过对方的皮肤,试图用刀尖挑破他的面具,挑开他的真实身份。

看男子对“郦姝”的紧张程度与无形之中透露出来的亲昵,谢徇就将二人的关系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缓缓闭了闭凤眼,再度睁开时,充斥着红血丝的黑眸中多了几分清明:“阁下的目的,就是我的目的。”

谢徇的语速很慢,说话时一错不错地观察着对面之人的反应。

这件事情太过惊世骇俗,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甚至不敢派人去查这两个人的身份,只能靠自己一个人。

他是意思是,也不希望阿姝的身份暴露?

青年男子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凝重的表情中掺了丝疑惑。但他依旧没有放松警惕:“阁下已经知道了阿姝的身份,可我们却对阁下的事情一无所知。阁下既然说我们既然目的相同——总要拿出点诚意来吧?”

此事关系到自己和阿姝性命,他不得不谨慎对待。

谢徇长长吁出一口气,暖黄的烛光在他深邃立体的眉眼间蒙上一层暖色:“进宫之后,郦娘娘对我颇多照拂。”

进宫、郦娘娘……几个词语在青年舌尖滚了几个来回,很快就反应过来面前人的身份:“你是三皇子殿下?!”

三皇子到军中历练的事情在燕州不是秘密,青年不仅知道,还知道这位三皇子殿下虽然年少,但在与塔坦人的对战中表现得十分出色。

谢徇微微一颔首。

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青年就知道事态严重在哪里了:“殿下的意思是说,郦家找人代替了阿姝进宫?”

“没错。”谢徇面色微沉,简直不能想象郦姝是如何度过这数千个煎熬的日日夜夜。

“呜呜呜!”

被封住嘴的“郦姝”突然激烈地挣扎起来,似乎是有话要说。

青年拿出她口中塞着的布条,她就又惊又怒地质问道:“爹娘怎么能干这种事情?这不是祸害人吗!”

谢徇一撩凤眼,对她没什么好脸色:“还不是拜郦姑娘所赐。”

一下子被戳中死穴,“郦姝”立马蔫了下去,顿时没了张牙舞爪的气势。

“是我对不住她……”她低声嗫嚅道。

那个姑娘与自己年龄相仿,自己还在任性妄为的时候,她却被迫替自己承担了犯下大错的后果。

青年立马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三指并起,语气郑重道:“殿下放心,我和阿姝此生都不会再踏入京城一步,绝对不会给您造成困扰。殿下在燕州要是有什么事情,也可以尽管差遣在下。”

谢徇脸上的表情并未有什么变化,只是慢慢摩挲着椅子扶手。

如此看来,他们并不知道郦娘娘的真实身份,这件事情都是郦重华那个老匹夫一手谋划的。

谢徇攥着扶手的手收紧复尔放松,很快就想通了这件事。

没关系,不论郦娘娘是什么身份,他都答应了她会护着她的。要是连自己都不护着她,还能有谁记得郦娘娘呢?

- -

匆忙而至的小康子打断了二人的对峙:“主子您在吗?陈将军和孙将军有军务要和您商量,正急着找您呢!”

他凑到谢徇身边附耳低语几句。

同样是习武之人,李靖尧耳聪目明,他习惯性地耳尖一动,突然道:“殿下不可。”

谢徇锐利的眼光一瞬间投向他:“何出此言?”

“冬末春初,燕地沙暴频发。在下为了糊口,曾经多次跟随商队在大盛与塔坦的边城往来,大漠之中地势诡谲,不熟悉之人若是贸然闯入,碰上沙暴极有可能有去无回。”李靖尧毫不犹豫道。

若是没有和阿姝的事情,他必然也是要投效疆场,为国御敌的,因此在听到军中消息之后根本做不到无动于衷。

“本宫却觉得,乘胜追击不失为一桩妙计。”

谢徇眉梢一挑,转了转手上的扳指。

李靖尧满眼不可置疑:“殿下怎可置万千将士的性命于不顾!”

“那就需要阁下兑现自己的诺言了——若是遇事,可以任凭本宫差遣。”谢徇一双瑞凤眼似弯非弯,“阁下走镖多年,相比对塔坦地形十分熟悉。”

“既然塔坦人想要算计我们,不如就来个将计就计——”

“本宫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们精彩的表情了。”

“躲藏终日和一劳永逸,如何抉择就全看阁下了。”谢徇凤眸幽深如潭,定定直视着青年的双眼。

青年面色怔然,被谢徇毫不遮掩的磅礴野心震了一震。明明知道这是一条凶险无比的不归路,但他还是动心了。

他想要与阿姝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也想重拾自己年少时驰骋疆场的壮志。

“胡闹!简直是胡闹!”

听清楚谢徇匪夷所思的发言之后,陈恺同虎目圆瞪,孙熙民却满意地拈着八字胡笑了起来。

“殿下英明,等到大军凯旋之日,下官一定会上表天听,如实禀报殿下的功劳。”

谢徇神色淡漠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向陈恺同道:“陈将军,本宫这里正巧有一位人才,或许能解我军的燃眉之急。”

……

两年后

将密信中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后,谢徇不由得面沉如水。

八年前发生在扬州的交易一幕幕展现在他的的眼前。

对于郦姝的身份,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性,是哪家贫苦人家的女儿,抑或是郦重华的私生女,但唯独没想到她竟然会是扬州瘦马!

密密麻麻的两页纸上,详细地写了郦姝从小到大的经历以及是如何被转卖给郦家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墨色的刀剜在谢徇心口,更加坚定了他一定要好好护着郦姝的决心。

——现在,自己是唯一知道郦娘娘所有秘密的人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谁比自己与她更加亲密。

就算是父皇,也要退让一射之地。

从头到尾默读过两遍,将所有的内容都记在脑中之后,谢徇将信纸对折,放在烛火上一点点烧成了灰烬。

他眉心微折,捻着指腹间残留的纸张触感,心头仍然有一个疑惑盘桓不去。

郦重华夫妇与郦娘娘当年密谈的到底是什么呢?能够让郦娘娘心甘情愿地顶替入宫。只可惜当时所有的下人都被屏退了,就算是他这两年来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丝毫线索。

郦重华那老匹夫该不会拿什么东西威胁郦娘娘了吧?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谢徇凤眸中就是一阵止不住的凌厉杀气。

小康子低着头侍候在一旁,不敢窥视上面的内容。

从小跟着谢徇这么多年,他早就清楚自己的主子不是池中物,但他还是为谢徇的旷古烁今的成长速度感到心惊。

初春的燕州没有半点回暖的迹象,似乎连春风都忘记了这个边寒之地,和他们刚来的那个冬天没什么分别。

经过燕州三年的风欺霜侵、刀光剑影,十七岁的谢徇非但没有被折损了傲气,反而一跃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少年将军。兵符在握,将士臣服,就连陈恺同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将都对他青眼相看。

没过多久,书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进。”

谢徇嗓音微沉。

一个面覆银甲的青年将领大步走了进来,朝着上首一抱拳:“殿下,您让我搜集的东西都清点好了,已经派了信得过的兄弟先行押送入京。”

对于李靖尧有些神秘的打扮,小康子见怪不怪。

他是殿下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从最低等的小兵到从四品的明威将军,作战能力没得说。

战乱的时候,李宅被塔坦人一把火烧了,在家仇国恨的双重刺激之下,李将军便投了军。不过也是因为此事,李将军与李夫人脸上都留了疤,从不真面目示人。

啊当然了,这套说辞都是说给外人听的。

小康子掏掏耳朵,不知道自家殿下又在嘀嘀咕咕地向李将军请教些什么东西。

身为三殿下的头号心腹,他当然知道,这位将军本姓尉迟,是八年前突发急症去世的辅国公尉迟廉的嫡次子。他的夫人也不是旁人,正是那郦重华郦大人家真正的大姑娘!

不过,至于那位娘娘真正的身份,他就无从知晓了,殿下对此讳莫如深,每次收到密信之后脸色都会难看好一阵子。

“……务必命人小心运送,当心不要磕碰了。”

与李靖尧交谈了几句之后,谢徇微微一颔首,“有劳将军。”

李靖尧爽朗一笑,摆摆手:“殿下言重了。靖尧能再次为国征战疆场,还要多亏殿下提拔。”

想当年,他在京城也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弓马娴熟,文武兼备,在世家公子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可面对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谢徇,他却不敢有丝毫的轻视。

犹记得两年前二人暗室对峙的时候,他恰巧听到军中消息,那时,就为殿下雷厉果决的行事风格与力挽狂澜的魄力所折服了。也正是那一场战役让三殿下一战扬名,陛下御笔亲封为云麾将军,赐虎符,可号令三军。

此次大获全胜,将塔坦人彻底打回了老家,殿下想必能青云直上,授爵封王。

- -

抬头看到殿外杨柳青青,郦姝才怔忡发觉,又是一年春天到来了。

难怪最近的井水都温了许多,洗衣服的时候手也不冰地那么厉害了。到了晚上的时候,膝盖上的刺痛也缓解了许多……

她现在和兰华分工明确,要是有什么浆洗衣物的活,都由她来干;采买奔走的活,则都归兰华。

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郦姝一边揉搓着木盆中的脏衣服,一边浅笑盈盈地听几个小宫女唠嗑。

去岁新年,排云殿中的宫人又新换了一茬,原本的宫人有年纪到了的都放归回家,其他能使钱调走的都调走了,不愿意待在这荒芜之地。

新来的小姑娘十三四岁,都是才刚刚进宫不久的,没银钱没人脉就只好被分到了这里。她们这时候还没什么捧高踩低的心思,对于她曾经盛宠一时的郦嫔十分好奇,排云殿活计轻省,她们就经常趁清闲的时候会问她一些皇宫中的事情。

让郦姝这个庶人颇有几分“白头宫女在,闲话说玄宗”的感慨。

虽然自己年华犹在,谢琰也还活得好好的就是了。

行宫偏远,郦姝的消息要比一般人还要闭塞,每天同这个小宫女说说话,是她为数不多的消息来源。

梳着双垂髻的小宫女叽叽喳喳,分享着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手听来的消息:“听说,燕王殿下凯旋而归,陛下高兴极了呢!”

“你们说,王爷会向陛下讨要什么赏赐呀?”

“要是我的话,我就要银子!好多好多的银子!”

“银子总有花完的一天,要我说应该要五百亩地,这样家里的爷爷奶奶和弟弟妹妹就再也不用挨饿了!”

听着她们稚气尚存的话,郦姝好笑之余,又多了几分心酸。

不过,她们口中的燕王是何许人?

郦姝揉搓着衣服的素手一顿,手背上沾满了雪白的泡沫。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喧哗,就像是有一大波人正脚步奔忙地往后罩房这边跑一样,其间夹杂着慌乱的声音——

郦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七八个女官模样的中年宫人给团团围住。